谁是你前世的文学情人

好友寤寐夭夭有一天发了一条广播:谁是我隔世的文学情人？
　　 这样一个自我追问的问题，他当然有他的答案。他的文学情人是芥川龙之介。
　　 然而似乎是自问自答后仍觉得不解心中意气，他又问了我们几个他看来是喜爱文学的朋友。我们也当然乐于回答他的问题。
　　 比如苏民是史铁生，约瑟是波德莱尔，一芒是邱妙津，而我呢，则回答了海明威、川端康成、波拉尼奥。
　　 又似乎是仍旧不解心中意气，夭夭又提议不如做一个线上活动吧？我们也都同意。我们的初衷是看看大家都为什么爱着文学、怎样深沉的爱着文学、对哪个作家又心有戚戚。
　　 线上活动很快做成，夭夭在我的建议下也把标题改为了‘谁是你前世的文学情人？’
　　 我们为什么不写为‘谁是你最喜欢的作家呢？’
　　 夭夭说是因为写这个名字太容易，而写为文学情人则要能切实感受到那种情愫。
　　 我呢，是这样想的：
　　 木心先生在《肉体是一部圣经》里写到：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才是情人。
　　 西川先生在一次采访中曾谈到（非原话，大意如此）：写作是一个黑洞。不断写作，就会不断的被吸进黑洞之中。当年，海子、骆一禾和他都是被写作这个黑洞吸入的人。而海子的死突然惊醒了他。他不断的惊悟，若还如以前唯文学是命，怕也命不长久，于是终于成为了一个踏实而长久写作的人。
　　 卡夫卡曾在日记里写：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但是大为吃惊：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为文学创作而准备着，这么一种工作不啻是一种神仙般的消解和一种真正的生命活力。
　　 那么，前世的文学情人大抵就是这样的：你会切齿痛恨他，因为他把你带入了写作的黑洞里。你又会切肤痛惜他，因为正是他让你有了一种神仙般的消解和真正的生命活力。
　　 套用王小波的话说，就是写作能‘让你拥有此生此世的同时，还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
　　 有了‘谁是你前世的文学情人？’这个线上活动之后，
　　 夭夭说了他前世的文学情人为什么是芥川龙之介：你说：“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 我想我是理解你的，你的孤独，你的博学，你对社会的质疑，你所在意的人心，在《大导寺信辅的半生》中，你写了一切。
　　 苏民写到史铁生的句子：酒神把舞神灌得酩酊大醉。舞神给酒神套上魔法鞋。舞得秋风大作时，枯枝败叶漫天大卷。
　　 千山则写了叶芝的诗句：且让我枯萎成真理。
　　 织女星则写了特朗斯特罗姆的句子：冬天快结束了，白日越来越长。如今，奇迹一般，我自己生活中的黑暗在撤退。这一过程是渐进的，我慢慢复原。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发现所有的恐惧已处于边缘。我和朋友坐在一起抽着雪茄讨论哲学。是穿过苍白的春夜步行回家的时候了，我完全没有觉得恐惧在家等待我。
　　 要自由啦少年写的是太宰治的句子：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会被幸福所伤。
　　 匪我所思写了海子的诗句：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等等等等……
　　 我每每为热爱文学的人动容。我看到这些句子，仿佛看到他们在对我轻轻诉说。我们是陌生的、孤独的，但文学让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彼此理解，心心相依。
　　 三毛致贾平凹中写道：感谢您的这枝笔，带给读者如我，许多个不睡的夜。虽然只看过两本您的大作，《天狗》与《浮躁》，可是反反复复，也看了快二十遍以上，等于四十本书了。在当代中国作家中，与您的文笔最有感应，看到后来，看成了某种孤寂。
　　 萨冈写给萨特的信中写：今天，如果说，作为作家，仍然有很多人让我佩服，作为人，让我继续仰慕的唯有您一人；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看吧，灵魂上的相通就是如此。而文学，是灵魂的一扇闪亮的窗。
　　 文学，是轻柔、是叹息、是跳跃般的抚摸、是秋日小河边的一声晚笛，是二十一世纪的黄昏的一抹残阳。
　　 我认识过不少喜欢文学的人。
　　 他们有的在全国各地浪荡着；有的在国外留着学；有的在一座小城市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有的已经小有名气；有的辞了职准备全职写作；有的爱书如命，却甘愿清贫。
　　 他们有的内心敏感孤傲，写着古典般的诗句；有的倾诉着内心的苦与孤独；有的风花雪月，写着人间情爱；有的并无太好的写作上的天赋，却也仍旧痴之恋之。
　　 他们有的说一定要去到尼采墓前祭拜；有的才十七八岁，却对日本文学和德国古典文学造诣精深；有的四五十岁，文字上师从汪曾祺或废名，在独特韵味中‘玩’着文学。
　　 这是一个多么深广的文学世界呀。这是一群‘把图书馆当做是天堂’的人。
　　 波拉尼奥有一本厚重的书，叫做《荒野侦探》。这不是一本侦探小说，而是描写一群如我们这样爱着文学的诗人的生活和梦的小说。他们那时还年轻，生活在墨西哥城，被称为‘本能现实主义诗人’。他们是‘失败的一代’，然而在诗与哲学、性与爱、酒与大麻、躲避与寻找、贫穷与游荡之中，过着一种‘荒野般’、‘守望者’的生活。
　　 这是我的梦幻中的生活。这是我此刻所不能拥有的生活。
　　 波拉尼奥在《护身符》末尾写：虽然，我听见歌声里谈到了战争，谈到了整整一代拉美牺牲掉的青年人之英雄伟业，我却明白最重要的是说到了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
　　 而这歌声就是我们的附身符。
　　 而我想，对于我们来说，文学，几乎说到了我们的一切。这文学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而波拉尼奥，就是我前世的文学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