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在北方

鲁强在下载一份文件。
　　 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出一个小喇叭，看样子已经闪烁了好一阵，只是鲁强顾不上看。
　　 他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转回来的时候顺便点击了一下那个像要从电脑屏幕上蹦出来的小喇叭。他不知道是谁要加他。他点击了同意加为好友、完成，然后就在我的好友栏目里看到了一个叫“战痘俊男”的小企鹅的头像在闪动。他感觉这个名字挺有意思，便点开“战痘俊男”的资料浏览起来。这个叫“战痘俊男”的人资料残缺不全，性别空，年龄空，农历生日是八月初九，血型填的是O型，生肖空，星座天秤座，国家地区是中国，省份是北京，城市是东城。他边看网友的资料边在心里嘀咕：这家伙应该是一个脸上长满骚疙瘩而且久治不愈的小帅哥，不然就不会起这样一个名字了。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他打了一行你好帅哥，你的名字很潮发送了过去。“战痘俊男”回复了一幅两手相握的表情。接着又发过来美女，认识你很高兴，希望多给力几个字。鲁强一开始有点不高兴，在心里骂道：你妈你瞎眼了吧，老子是男士。但一想又不由得暗自好笑。本来自己就起了一个女孩子的QQ名——沉鱼落雁，而且自己的QQ资料中性别一栏也是空白，人家当然不会认为你是男士了。将错就错吧，我就以女孩子的口吻跟他聊吧。
　　 鲁强一有空就跟这个“战痘俊男”聊，他向网友介绍昆明的好山好水好风景，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腾冲景洪石林云南民族村世博园，甚至于像过桥米线，建水烧豆腐这些传统风味小吃也都作了介绍。“战痘俊男”给他介绍了北京的名胜古迹，什么天安门故宫鸟巢水立方国家大剧院天坛地坛长城十三陵王府井全聚德烤鸭天津狗不理包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也介绍了不少。把鲁强说得心都飞到了北方。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聊各自的兴趣爱好工作生活。鲁强始终没有露出一丝半毫的破绽。一直以一个美女的身份与“战痘俊男”聊。忽一日，“战痘俊男”问鲁强，说你知道女人脸上为什么会长痘痘，它与女人的月经是否有关系？
　　 鲁强从来不关心女人长痘痘来月经之类的事。这方面的知识很是贫乏，他只得瞎编一些故事给“战痘俊男”。前不久他不是在喝酒的时候还听一个老哥讲起，说是女人的脸上为什么会长痘痘，是因为欠男人收拾。他虽然不完全明白个中的奥妙，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话中的意思。他想到这些，就立马打了一行字女人脸上长痘痘是因为欠男人收拾发了过去。至于女人脸上长痘痘与月经的关系就闭口不谈了，因为他真的未涉猎过这方面的知识。他跟梅相好的时候梅没有跟他讲过这些事。梅来月经的时候倒是听她说过她在抗洪，不能做爱，遇到这种时候，他就封枪一星期。
　　 过了几秒钟，“战痘俊男”回了一句话，好雷人，哪有这种说法。我有一女朋友未婚，与男友有同居史，满脸痘痘，她到处寻方医治无果。于是找我帮问问。鲁强告诉“战痘俊男”说你可以帮那个朋友的忙。“战痘俊男”问怎么帮，鲁强说收拾她。“战痘俊男”发了一个笑掉门牙的表情过来，下面写着那等你来收拾她吧。鲁强满口答应下来，他打了那你叫她等我，我有空一定北上来收拾你这个朋友一串字节发送了过去。其实，鲁强完全是在开玩笑。但是“战痘俊男”却当真了，发了一句一言为定等你北上给鲁强。最后二人相互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给对方，又发了一个挥手再见算是结束了这一场海聊。
　　 鲁强毕业于艺术学院工艺美术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是一个广告设计师。他习惯一开电脑就上QQ，即使不与任何网友聊天也始终挂着，上班时间他都在线。
　　 鲁强是快奔三的人了。同事们都为他操心介绍对象，可他自己却反而不急。他每年11月11日都邀约那些没有谈对象的同学、同事们一起过光棍节，大有要呼吁将光棍节立法的万丈激情。
　　 他们有空的时候就进歌厅high歌，喝冰啤。有时候也喜欢到郊外去玩耍去写生，有一次到北郊的一个山区去写生，在一户农民家里喝老白干，鲁强喝醉了出门找厕所，结果摸进了这家人的牛厩，他醉倒在老母牛的胯下，正巧老母牛撒尿哗啦哗啦冲在他的嘴里，他说哥们，我不喝了，不能再喝了。老母牛撒完尿转过头来用舌头舔他的脸，他说亲爱的，别这样，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这时候正赶巧他的两个光棍同学找出来，把他扶进了屋内，这一场老母牛踩踏俊男的故事最终没有上演。
　　 其实鲁强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有作为敢爱敢恨的优秀青年，他爱过，就因为他爱过，深深地爱过，那一次深爱严重地伤害了他，所以他现在变得不敢爱了。他第一次爱过的那个女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女，叫梅，是一个大理金花，那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他曾为她欢笑过，也为她哭泣过，他爱她爱着的爱，恨她恨着的恨。当他们第一次坦开心扉的时候，他感觉他就是为了她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把他的什么东西都给了她，就包括灵魂在内。那段时间是鲁强一生中最最幸福的季节。梅的杏眼柳眉樱桃嘴俏鼻子俏耳朵以及她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深深印在鲁强的心里，像铁钉一样扎进去了就永远也拔不出来。
　　 就这样他们好了一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梅考研去了北京，鲁强忙着找工作赚钱，他想赚了钱就娶梅结婚生子，过上帝一样的幸福生活。
　　 哪知道梅到北京不久就被一个美术界的朋友介绍给了一个大师级别的大师，没多久就当了大师的小三，做了艺术的奴仆。从此后很少给鲁强打电话，再后来甚至于换了电话号码，鲁强每一次给梅打电话，手机里传出的总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他握着手机，那眼泪就像小河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啊。
　　 经历了这么一次深爱，鲁强的心被梅击穿了一个大窟窿，让他痛不欲生。从此后，他再以不想正眼看哪个女人，他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梅更漂亮更可心的女人了，他打定主意立志在心底呵护梅的影子过一辈子，不再找第二个女人。一直过了几年，同事和朋友们皇帝不急太监急，给他介绍了不下十个女孩子，他都婉言谢绝了。
　　 “战痘俊男”与鲁强的聊天境界渐至深入，他们彼此都产生了视频聊天的愿望，但“战痘俊男”说他没有视频，再说身边同事太多，不便视频，所以鲁强一直没有如愿。
　　 有一天鲁强忽然想起来问“战痘俊男”，问他为什么想得起来会起这么一个名字，“战痘俊男”说以后见面他就知道为什么了。“战痘俊男”反问他为什么叫沉鱼落雁。鲁强说因为他长得漂亮。接着他们更进一步地进入敏感地带。双方开始盘问对方的年龄婚否，鲁强说他二十九，“战痘俊男”说他二十八，正筹划过下一个光棍节。鲁强当即改口称对方痘弟，“战痘俊男”也改口称鲁强雁姐。鲁强想把自己是男士这个事实告诉“战痘俊男”，他不想欺骗网友，但又想既然已经隐瞒了这么长时间，又何必过早地揭开这一层面纱呢，也许，这一场误会会带给双方预想不到的结果。如果他们真的有缘见面的话，到时再当面解释吧。鲁强一直在纳闷“战痘俊男”为什么一直不和他电话联系，按理说他们在网上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战痘俊男”会提出交换电话号码的事，但对方没提，他自己当然不能首先把电话号码给对方。因为这样做很危险，肉包子要露馅的。
　　 鲁强的老板安排他上一次北京，去参加一个大型广告设计创意培训。
　　 鲁强把他要上北京的事在QQ上告诉了“战痘俊男”，“战痘俊男”说这是一次见面的机会，一定要在北京把QQ上的故事克隆成现实，要走出电脑，走下互联网，在北京的某山某水某公园某宾馆实现一次友情的跨越，实现一次南北网友跨越时空的震颤心弦的划时代的见面。真正做一回网络达人。鲁强发送了一个OK给对方。算是说定了。
　　 “战痘俊男”跟他索要航班号，鲁强把他将要乘坐的东航的航班号发送给对方，对方回复说不见不散，要送他一个惊喜，要给他介绍一个北方帅哥，逗得鲁强笑逐颜开。他打了我意已决，非你不嫁几个字继续挑逗对方。对方回复说想做同志啊，心理不健康外带一个央视著名节目主持李咏狂笑的表情。鲁强也从选择表情里找了一个小沈阳卖傻的表情发了过去。双方握手言合，约定在首都机场见面。
　　 三个小时的空中飞行，鲁强做了好几个梦。他记得有一个梦是他走出了首都机场候机大厅，有一个脸上长满了痘痘奇丑无比的男人在大厅门口等他。那个丑男人一上来就照准他的肩膀就是一拳，以男人们好朋友们独特的见面方式行了一个见面礼，疼得他从梦里醒来。
　　 接下来，空姐开始推着小车来发饮料，他要了一杯咖啡，放下小桌板，把杯子放在上面慢慢享受那浓香的咖啡。他注视着推小车的空姐，在心里想，这个空姐长得太像梅了，他这样傻傻的看着空姐，不由得引发了对梅的深深的思念。他在心里计算着他深爱着的梅已经快三年没有音信了，此次北京之行会不会碰巧遇见呢？因为是广告设计创意培训，很难说梅也会来开这个会。如果碰上了该怎么办？是咒她骂她还是说服她，让她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把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进行到底。他把目光从空姐身上移开，心里说不想这些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梅心里还有他为什么不跟他联系呢，死了这条心吧，说不定梅遇上了什么变故，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呢。唉，人生啊，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都不敢赌他的明天。
　　 还有一个小时的航程，鲁强喝完咖啡收起小桌板，他继续睡觉。
　　 他又做了一个梦，这一次真的是梅来接机。梅抱着一束百合等在候机大厅门口，远远地在向他招手。他也举起右手在空中挥动向梅示意，他快步走向梅，他张开双臂想拥抱梅，梅也张开了双臂，但在他们近在咫尺，快要拥抱上的时候，梅却意外地拥抱了走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牛高马大的老男人。他气得直叫喊梅，你这是怎么啦？
　　 鲁强旁边的乘客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他睁开眼。
　　 飞机到达首都机场上空，飞机开始下降。
　　 十分钟后，他乘坐的波音747平稳地降落在首都机场。
　　 鲁强的行李不多，手上拉着一只行李箱，夹在那些背包族中慢慢地向候机大厅门口移动，老远就看见有人举着牌子在候机大厅门口接客。他看见有一个女孩子举着一张白纸在头顶上晃动，白纸上写着沉鱼落雁几个字。他一开始的时候有点懵，走近了看，那个女孩子有些似曾相识，但好像又很陌生。她的脸上长了一脸的痘痘。脸模样长得像梅，但比梅消瘦有点沧桑感，远远不如梅那么水灵漂亮赏心悦目。
　　 这时，女孩子的目光忽然发亮，似乎认出了他。她喊着鲁强的名字迎了上来，鲁强这个时候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一脸痘痘的女孩子正是让他失魂落魄，让他吃不香睡不好让他散失生活信心的他的心肝他的宝贝，离别他三年一直杳无音讯的梅。他的眼睛有点湿润，黑眼仁凝定不动，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冲上去搂住了梅，他说梅是你吗，我没有认错人吧。梅的眼框里也淌出两股细流，在周遭灯光的作用下显得格外的透明。梅说我是梅，梅有意问鲁强你怎么到北京来了？鲁强说他来北京参加一个广告设计创意培训。梅问他有人接机吗？鲁强说是一个叫“战痘俊男”的网友来接他。梅问他是不是沉鱼落雁。鲁强这时彻底傻了眼。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奇妙的事发生，比电视剧写的那些猎奇故事还要稀奇，而且竟然会发生在他和梅的身上。
　　 真是无巧不成书，“战痘俊男”竟然是鲁强深爱着的梅，沉鱼落雁竟然是梅曾经背叛了的不敢再面对的鲁强。
　　 鲁强跟着这个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走出了候机大厅，走到停车场一辆红色的雪佛兰轿车旁边，梅说车是她的，她摁了摇控器，车上的各种灯闪了几下。梅顺手拉开了轿车的后背箱，让鲁强把行李放进后背箱。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开出了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
　　 一个多小时后，雪佛兰开进了一个花园小区。梅说她在小区里有房子，比较安静也比较方便。鲁强犹犹豫豫不敢下车，他心里想，梅一定是结婚了，要是遇上她老公怎么办，他直截了当地问梅，他晚上住哪里，要不就直接将他送到举办这次广告设计创意培训的宾馆里去。梅说你傻啊，住宾馆哪有住家里方便，有吃有喝有美女，比住天堂都强。
　　 鲁强只好跟梅钻进了电梯，上到了19楼。梅笑着说，我住在天堂里。鲁强不懂梅说的是什么意思，望着她的眼睛寻求答案。梅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知道有18层地狱之说吗。鲁强哦了一声明白了梅说的天堂的含义。
　　 梅打开了房门，做了一个潇洒的请进的手势，鲁强的心里始终有点发怵，生怕从哪个房间里冲出一个猛男，手举木棒给他当头一棒。梅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门，梅反手将门关上，鲁强问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梅说没有她一直单身。鲁强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刚放下行李箱，就被梅搂住了，梅搂着他什么话都不说，他也搂着梅不说话，谁都不想打破这种期待了三年才盼到的久别的甜蜜的沉默，以前他们也这样沉默过，有时候在小河边上有时候在野外山岭的蓝天下或者草地上花丛中，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他们延续着他们习惯了的感应对方呼吸和心跳的方式，默默地拥抱了差不多五分钟。这沉静的没有任何语言的拥抱其实双方都把心里想说的话用一种特殊的传递方式传给了对方。此时任何一种语言都是多余的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