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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后的村庄

作者: 回味 时间: 2015-05-25 阅读: 45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是带着荣耀离开的村庄。  那一年,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父亲把在他手里攥得皱皱的一千块钱放在我的手上,转身坐在炕头上,抽起了他的老旱烟。

摘要:立于母亲和二姐的坟前,此时的我已是满脸的泪滴,地里还是一片银白,风还没有把冬寒吹尽。远处是袅袅的炊烟,这里虽然不能和灯红酒绿的城市相比,但是它却记载了我成长的轨迹,承载着我的悲和喜。这里是我永远的家,在这里留下了我永远割舍不掉的情义……
   『一』
   我是带着荣耀离开的村庄。
   那一年,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父亲把在他手里攥得皱皱的一千块钱放在我的手上,转身坐在炕头上,抽起了他的老旱烟。母亲递给我家里唯一的一个行礼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过冬的棉衣。
   “军啊,出去读书,别苦了自己。”母亲抬起手,擦着眼角的泪水。
   我走到村口,回头望着晨雾里的村庄,一排排低矮的草泥房,一条泥泞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每一户农家的门前。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脚下,是变得稍微宽一点儿的大土路,这条路一直通往十五里地以外的火车站。
   其实,我不应该是村里的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五年前,二姐考上了师范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们全家欢腾了。父亲一直辛苦劳作,人到中年,背已经驼得很低了。他那天,难得地笑了。我们姐弟五个更是通宵聊天,喝着井里凉凉的水,陶瓷杯碰撞掉了好几个白渣也不知道去心疼了。可那年,干旱,地里收成少,又是一年难挨的日子了。
   父亲在愁二姐上学的路费,母亲把二姐的旧衣服拆拆补补,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八月的那一天,变成了我们永久的伤,那伤痕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顶着浓烈的日头,我和二姐去地里帮忙,一担担地往地里挑水。从小,我就和二姐亲近,只有我们两个人喜欢读书。我们往返七趟,气喘吁吁地坐在田梗上休息,汗水顺着二姐瘦弱的脸庞一直往下滴着。
   “小军,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医学院。我回来教书,你回来给大家治病,慢慢地我们屯子,我们镇上就变好了。”二姐的心里一直想这个贫穷的村庄,想着村子里没有念书的孩子们。
   “二姐,我要是走出去,就不回来了。我把咱爸妈都接走,不在这里挨累受穷。”刚上中学的我很是稚气。
   “小军,不能只顾咱一家啊!看看,我们村里的好多户的泥瓦房都要修整了,可惜,我们太穷了。如果,孩子们不读书,人家富了,我们还是穷人的。”二姐抬手指着远处的村庄,声音却越来越低,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二姐,二姐,你怎么了?”我大喊着,二姐只是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的头,好痛。”她又昏了过去。
   我扶着二姐,手臂轻颤着,回头冲着父母的方向大声喊着:“爸,妈,快来看看,二姐怎么了?”
   我和爸爸轮流把二姐背进了乡医院,那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应该是脑出血了,生命体征很微弱,你们准备后事吧。”乡里的张大夫是下放到农村最好的医生,他无奈地摇着头。
   “这是什么病啊?张大夫。”父亲哽咽地问着医生。
   “根据你们的陈述,她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头痛,学习紧张,又比较劳累,应该是原来就有脑血管畸形。如果在市里,可以做个CT确诊一下,可惜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了。”
   母亲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眼泪扑扑地落了下来。父亲走到门口,拼命地吸着烟,眼角的晶莹在昏黄的灯影里闪闪地亮……
   “大夫,下午的时候,二姐还是好好的,在和我说话。大夫,您再帮二姐看看,她还喘着气呢!”我哭着拽住了医生的手臂,“您救救她吧,二姐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
   我大声地哭喊着却没有留住二姐,夜晚十点,二姐平静地走了。我没有想到,下午我们姐弟俩坐在田埂上的谈话成了我和二姐今生最后的话语。
   父亲把二姐和她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埋在了玉米地后面的半山坡上,站在那里可以看清全村的景色,也可以直接望到她曾经住过的小屋的窗户。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因为中学时没有英语老师,直接影响了我整体成绩。但是,最终,我还是考上了医学院,我成了第一个走出村庄的大学生。
   『二』
   城市,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学校里的一切我也得慢慢去适应。说实话,我基本上就是女同学眼里的“丑”男。宽宽的脸庞,小小的眼睛,嘴唇厚厚的,皮肤曾经因为青春痘落下了深深浅浅的瘢痕。八十年代的大学里,学生们已经可以公开恋爱了,可我知道,那些和我有着很远的距离。
   从大二开始,大家就开始着各自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有我把自己埋进了医书里,我可以把半尺厚的书全部背下来,甚至知道那个章节,在教材书的第几页第几行上,我成绩虽然优异,却始终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五年的大学生活,我依旧是我,和任何人都没产生交集。
   本来不期许毕业后工作单位有好去向的我,在毕业季迎来了我生命里的第一缕曙光。那一年,我以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留在了学院的附属第一医院,我是幸运,毕业分配是按综合成绩而定只实行了三届学生,我是第一届。我,一个农民的儿子,当上了省城最大医院的骨科医生,我成了村子里的骄傲。
   『三』
   工作之初,我是兴奋的,更有工作热情。可渐渐地我才知道,大家依旧把我这个农村娃划出了他们的生活圈子,我一度失落,跌回到了沉默里。
   因为上学前,我经常干农活,手掌变得宽大而有力,而且我心思缜密,所以很适应骨科的工作。我每天几乎二十小时都在病区里,晚上翻阅病历,白天观摩导师的手术,很快地我在新一届毕业生里脱颖而出。当导师推荐我在职考研究生时,那些沉浸在雪月风花里的同学们才刚刚觉悟起来,可那时的我已经再次走进了教室,开始了我新一轮的攀登。
   走进九十年代的农村也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土地承包到户,然后就是惠民补贴,每次在大哥的来信中,透过他歪歪扭扭的字体,感受着他们丰收的喜悦。真的像我跟二姐说的那样,走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走回去,而是一直在坚持往前走,一路留下我行走的痕迹。有阳光、有点成功,也有一点点生活的酸楚。
   硕士毕业,我再次回到了医院,我成了同学中间的佼佼者,收获了事业的成功,也意外地收获了我的爱情。
   『四』
   邹琳,比我小五岁的学妹。她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上去总是带着那抹纯真。第一次相识,是在图书馆里的偶遇。那天,我去查资料,太过专注,过了午饭时间。当肚子饿得已经开始绞痛时,我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爬上了西面的窗棂。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面颊落了下来,我用手揉着胃部,因为熬夜,我一直被胃溃疡的疼痛折磨着。
   “你怎么了?我这有水,对了,还有糖。”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嘴里说了声“谢谢”,抬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几块糖,打开包装,放进了嘴里。十几分钟过去,疼痛开始缓解了。这时,我才仔细地看着她。
   “谢谢你,我叫郑军。”
   “哦,我是邹琳,今年大二了。”她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二十七岁的我,第一次迎着一个女孩子的目光而没露怯意。
   “我是研究生班的,今年刚入校。”
   “真巧,我们一起毕业。不过,我是本科。”
   “你已经很优秀了,女孩子学医,不容易,还要有胆量。”
   “郑师兄,以后我有不明白的问题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如果也是我弄不明白的,我们一起学习。”
   从那天开始,我们总是约在一起学习,即使学习的内容相差很多,但是我们之间仍有说不完的话题。我开始拿着镜子研究我这张长得并不出色的脸,虽然少了风吹日晒,褪去了年少时曾经在大地上晒出的紫痕,但是那不太协调的五官,真的是一点也不沾“俊逸”这两个字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不自觉地叹气,不知道是感叹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它走得太慢。
   因为没有信心,我一直偷偷地喜欢着邹琳,从未表白,也未问及她的家人以及毕业后的去向。只庆幸她是本市人,即使毕业了,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转眼间,三年快乐的时光我们相伴着走过。毕业后,我再度回到了医院的骨科,而邹琳作为应届毕业生分配到了医院的妇产科,我们从师兄妹变成了一个医院的同事。那一年,我二十九岁,邹琳二十四岁。
   『五』
   可能是因为在城市居住久了,我每天是西服衬衫的搭配,一成不变,也有了一点城市“帅男”的味道了。可我知道,我是地地道道的从农村走出来的娃,所以也一直躲避着关于落后的农村,关于爱情,关于我的童年生活等一系列的话题。虽然不说,但我仍旧会想,那一个个让我难忘的记忆,尤其躺在半山坡的二姐,这些都一直陪伴着我,也让我更坚定地走下去。我不但要走,还要超越,我一定让我的身后留下令人羡慕的人生轨迹。
   一个戏剧性的意外,却揭开了我对邹琳心中隐藏了三年的爱恋。那一天,我和主任搭台去手术室做一例外伤性的胫骨粉碎骨折手术。我们在第四手术间,隔壁是妇产科正在做的剖宫产术。邹琳穿着淡蓝色的隔离服,带着帽子和口罩,用那双眼睛跟我打着招呼,我也对她点了一下头,匆忙地走入手术室,开始了紧张的手术。
   三个小时过去了,手术结束后,我觉得后背上都被汗水浸透了,还隐隐地痛。我走进休息室,坐在窗前,燃起了一支烟。
   “小郑,我先下去了,回休息室躺会儿,你一会儿回去把医嘱写上。”主任下了手术对我说着,转身拖着疲惫走进了电梯间。
   我没想到妇产科是连台手术,他们连续做了两个剖宫产手术,也刚刚结束。一时间,休息室热闹起来。
   “郑医生,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跟我说说,看我们手术室有没有合适的,这媒,我保了。”护士长秦姐是个大嗓门,声音又细又高。
   “是啊,郑医生。我可知道有人偷偷地暗恋你呢,跟高姐说说你的条件,我去保媒。”手术室的高姐跟我是老乡,她家在镇上,我们有了一层乡亲,走的自然近一些。
   “两位大姐,你们饶了我吧。我这一穷二白的,谁稀罕啊!”我赶紧掐了手里的烟,准备逃离现场。
   “是真的,我真的看出来了。你没对象,我帮你一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这要是在家里,老人们得急死。”高姐拽着我的手臂非要我交待清楚。
   我抬头,正好看到邹琳依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一时脑热,冲口而出。“高姐,我真的没有。不信,你问邹琳。”
   我突然的一句,我自己愣住了,邹琳也愣愣地看着我,满脸羞红。
   “啊,原来是这样子啊!呵呵,不好意思,邹大夫,我们开玩笑的,习惯了。”高姐打着哈哈,带着大家走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四目相对。
   “你怎么搞的,师兄,一下子说这话?”邹琳一着急,语气有点迟疑。
   “对不起,小师妹。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嘛?你难道不喜欢我的?”
   “怎么会不喜欢?师妹,你是说我可以喜欢你吗?!”我激动得声音也变高了,往她身前奔去。
   “你小点儿声,那么多人呢?真是的。”邹琳说完,红着脸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地中间,大脑一片空白。她是说喜欢我的吧?我在不停地问自己,晃动着头,回忆着刚才的对话。
   “真是个傻小子,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呀!人家都害羞了,当然是喜欢你的。”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我的身边。
   “是真的吧!谢谢,谢谢高姐!”
   我高兴地跑出手术室,身后传来一阵阵大家的笑声。
   『六』
   那一年,我的春天来了。那一年,我身后的村庄也迎来了同样好的丰收年。
   邹琳的父母都是企业的干部,她只有一个哥哥,刚刚结婚。大家对我这个穷小子一致认可,让我很是感动。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年的夏天邹琳第一次陪我回家,来到我们的村庄,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玉米田,还有房前屋后的向日葵,她欣喜得像个孩童。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适应,反倒和我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相处得极为融洽。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工作,一心一意地想让我们的未来能过上让大家羡慕的好日子,我要倾其所有,让邹琳幸福!
   第二年,我们在大家的祝福声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们暂时住在邹琳外婆留下的一处老宅里,虽然只有三十平方米,但是那里却装满了我们的幸福。
   邹琳总是事事为我的家人着想,母亲每每说起,都说老郑家祖坟冒了青烟,我才娶上了这么好的媳妇,有文化,通情达理。婚后第三年的春天,我们的儿子降生了,那一年,我也因为骄人的业绩,破格提拔当了科室的副主任,成了医院里最年轻的后备人才。
   年底,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医院分给我一套四十平米的住房,而且离医院很近,方便我和邹琳上下班,孩子也是先由外婆带,然后送去了医院的幼儿园。
   九十年代末期,走进了医生高收入阶段,我们买了校区房,把儿子送进了最好的小学读书。医院再次房改,给高学历和高职称的临床一线人员改善生活环境。我那时刚刚在日本进修回来,准备接任科室的主任,幸运再次与我挽上手臂,我们搬进了三室两厅的一百二十平米的高层住宅里。生活在那时,早已是春暖花开,那花儿艳到了荼蘼,弥漫着浓浓的花香。
   『七』
   九十年代是经济蓬勃发展的年代,医院大型诊疗设备不断地改善更新,新剂型的药品也在不断地上市。一时间,药品广告铺天盖地。一时间,医院晋职晋级也成了同行热议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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