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
作者: 关山狼刘杰
时间: 2015-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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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终于出山了!这个消息一下子张上了翅膀,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药王今年82岁,是党参洼年龄最大的老汉,在关山里生活了六十多年,早在三年前新农村移民搬迁的
药王终于出山了!这个消息一下子张上了翅膀,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药王今年82岁,是党参洼年龄最大的老汉,在关山里生活了六十多年,早在三年前新农村移民搬迁的时候,党参洼的人先后都搬出了深山,住进了整齐宽敞的新农村,唯有药王死活不肯出山,任凭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怎么劝说,都是油盐不进,执拗的近乎僵硬,就是镇上的干部也是无可奈何,最终只得随他留在党参洼了。
药王的真实姓名叫罗旺财,是邻县甘谷人,因为家贫自幼在外流浪,做过各种苦力。十八九岁的时候流落到关山割毛竹、采野药,由于他不惜力肯吃苦,忠厚勤劳,被罗家老爷看上了,最后在党参洼罗家入赘为婿,从此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山民。也许是打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山林里跑,罗旺财最大的嗜好就是上山跋洼,割毛竹采野药,就是在生产队集体劳动的时候,他也要投机钻空往林子里跑,不是割几把扫帚,就是挖一袋子野药,为此,他不止一次的被驻队工作组列为“投机倒把分子”,大会小会地被批斗。尽管如此,罗旺财秉性难改,依然叼空钻山搞副业,他家的日子也被一般人家过得滋润,兜里三毛五毛的没有少过,隔三间五地还能吃一顿油汪汪的洋芋菜。到后来,脑子活泛的生产队队长竟然让他带了三五个人专门进山挖野药,为生产队搞副业,每人每天上交生产队五毛钱。这样以来,罗旺财如鱼得水,如虎归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尤其是夏秋两季,是采挖野药的黄金季节,差不多每天都有可观的收获,除过给生产队上交的之外,每人都有一元多甚至两元的收入,一下子惹红了许多人的眼睛,就连和他一起搞副业的人都有人开始暗地里日弄他了。
罗旺财他们常年采野药,附近林子里的野药差不多都采完了,所以采野药的路线就不断的延伸,最远的已经到达了庄浪县店子峡的黑鹰沟,差不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如果在庄浪那面采药,就要借宿一两日甚至两三天,次数多了,罗旺财他们就和桂花家混熟了,每次借宿都是在桂花家。
桂花家有四口人,上有七十开外的公婆,下有不满二十的儿女,由于没有当家的男人,日子过的很恓惶,再加上常年卧病在炕的婆婆,一年三百六十天药罐子不倒,还有上小学的女儿的花销,家里最缺少的就是钱。桂花的男人朱娃子原本是个攒劲汉子,可是四年前的冬天,一个人趁大雪封山的时机,背着一杆老土炮进山打猎。进山不久就碰上了一只香獐,朱娃子心里感激着苍天的恩赐,屏息凝神,瞄准射击,枪响香獐倒地,朱娃子心里一阵狂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准备收获猎物,谁料就在他的手就要抓住香獐的后腿时,那香獐竟突然起身一瘸一拐趔趔趄趄地往前跑,眼看到手的猎物竟然跑了,朱娃子自然不愿意甘心放弃,就踏着没膝的积雪追赶受伤的香獐。追过一个山坡,人和香獐的距离越来越短,人和香獐的力气都近乎枯竭了,朱娃子在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沟边终于抓住了香獐的一条后腿,香獐拼命一挣扎,朱娃子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就摔倒在沟渠里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滑下了数十丈高的悬崖,空旷的山林里只留下了一声很令人惊心的“呀——”。原来那厚雪下面的水沟早已经结成了冰,朱娃子穿着的麻鞋,早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冰遇上了冰,那是怎样的快速啊!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寻找的人们才在悬崖下发现了朱娃子和香獐,冻成了冰疙瘩的朱娃子还死死地抓着香獐的后腿,眼睛睁到了最大,充满了惊恐。
男人死了,桂花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好在公公虽然年纪大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再加上有一手寻找猪苓的绝活,多少能给家里弄点余钱,一家人的日子还勉强过得去。可是祸不单行,打去年桂花就得了个晕病,一旦发作,天旋地转的,根本不敢站立,歇缓几日就又好多了,只是不敢辛劳过度,你说一个农民,哪有不辛劳的呢,不辛劳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生产队年终决算的时候也就没有分红。儿子也陪着桂花到县医院看过两次病,说法都是一样的,说是身体虚弱,贫血,要增加营养,要多休息,可是这些,都是一个山里农民办不到的,再说了,就是婆婆一个人,一年的药钱都东拉西借的,哪还有钱让桂花吃药和增加营养呢!好在这病死不了人,犯病了静卧几天也就好了,只是桂花再也做不了重活,只能参加生产队一些比较轻松的农活,每天由原来的十分工降为八分工了。
罗旺财他们能够到桂花家借宿是缘于桂花的公公朱大头。这朱大头身高体壮,红脸阔嘴,因为脑袋大而遗失了真名。朱大头也是个爱钻山的人,几十年练就了一手寻找猪苓的绝活。猪苓因为形状像猪屎而得名。这种利水渗湿的菌类野生中药材,有自己独特的生长习性,轻易难以找到,因为不容易寻找,所以价格也就昂贵,远非其它常见的野生中药材可比。因为是菌类繁殖,猪苓都是一窝子一窝子的,只是有些窝子浅,容易发现,称作明窝子,这种窝子一般都是五六斤七八斤左右;还有一种暗窝子,深藏地下四五十公分甚至更深,不易找到,这种窝子少的有四五十斤,多的鲜货可达上百斤。无苗无叶,无花无果的猪苓价钱高,难寻找,想要找到猪苓,必须有师傅指点方可收获一二。朱大头在林子里寻找猪苓的时候,遇上了罗旺财他们的副业组,相同的爱好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一棒子旱烟没有抽完就已经称兄道弟了。朱大头原本就是个热心肠,现在遇上了知音,更是热情洋溢,推心置腹,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罗旺财一行就被朱大头邀请到他家借宿。
罗旺财他们到桂花家借宿了几次,就给人留下了拾掇他的把柄。都是山里人,都是因为穷才爱钻山的下苦人,罗旺财他们第一次到桂花家借宿,受到了他们一家人的热情礼遇,桂花不仅把牛圈里的那盘石板炕烧得烫热,还烙了洋麦面饼子,剜了一铲臊子,洋芋菜炒的油汪汪的,罗旺财知道,这应该是桂花倾其所有,以最高的档次来招待他们了。第一次在桂花家借宿了三天,临走的时候,罗旺财将半袋子白芍留给了朱大头,说是在他家吃住的酬谢,朱大头稍加推辞也就收下了。结果回到家里没几天,队长就追问罗旺财那半袋子白芍是咋回事,罗旺财也如实相告,队长听了,沉默了半响,没说什么走了。第二次在桂花家借宿了一天,罗旺财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没有留药材,而是在离开之前的下午,给桂花家劈了一摞子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三次到桂花家借宿,遇上了连日的大雨,罗旺财他们一连住了四天才回到了党参洼。那次进山很不顺利,只挖了一天半药就下雨了,好在找到了两个明窝子猪苓,收获还算不小。由于大雨不停,罗旺财他们只好滞留在桂花家,可罗旺财是个闲不住的人,看到桂花家的牛圈高了,就带着和他一起搞副业的岁社子、有财子和石头,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给桂花家把牛圈里的粪起了,只有罗德财包着被子蒙头大睡,不愿意帮忙。看着罗旺财他们累了一天,朱大头心里过意不去,吩咐桂花煮了半绺子腊肉,泡了些干蕨菜,吃晚饭的时候又开封一罐自己酿的酸梨酒。看着炕桌上的洋芋片炒腊肉,粉条炒腊肉,凉拌蕨菜,香味扑鼻,盛情感人,罗旺财他们嘴角抽动着,却不晓得说什么好,唯有罗德财早已忍耐不住,夹起一片腊肉塞进了嘴里。朱大头斟满一茶盅酸梨酒,双手举起:“旺财兄弟,打第一次相见,我就感觉到你是个实诚人,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老哥果然没有看错人啊!你能给咱挖了牛圈,说明你没有把老哥当外人看,对这个家也不见外,老哥哥敬你这一盅酒,不是感谢挖圈出了力气,是为了认下你这个兄弟。从今往后,黑鹰沟的朱家就是你的家,吃喝拉撒你随便,只要你兄弟不嫌弃。就是那寻找猪苓的秘诀,老哥对你也不留一手。”罗旺财双手接过茶盅,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几下,朱大头忙给他在背上拍了拍。
“朱大哥,我们在屋里连吃带住,每一回都要添不少的麻烦,这天下着大雨,闲着也是闲着,帮着挖个牛圈有啥呢,不就是出一股子力气么!再说你年纪大了挖不动,桂花呢身子又弱,我们帮着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只要大哥不嫌弃,我罗旺财愿意认下你这个大哥。我敬大哥一盅!”
那是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那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夜晚,那是一个肝胆相照的夜晚。微弱的煤油灯下,一张炕桌,几碟菜,一罐酒,几张赭红色的脸,滔滔不绝的话语......多么难忘而美好的山村雨夜啊!就在大家酒酣耳热,热烈交谈之际,桂花住的东房里传出了愤怒的斥责声,罗旺财扫了一眼炕上,不见了罗德财,急忙溜下炕,靸拉上鞋往外跑,再的人也随之下炕往外跑。东房是桂花家的灶屋,一头盘着锅灶,一头用藤条编成墙隔开,是桂花母女的睡炕。东房门开着一扇,屋里亮着灯,只听见桂花“畜生——畜生——”的咒骂声,罗德财则敞着胸,靸拉着鞋子慌慌张张地从东房的台阶往北房跑。罗旺财一把抓住罗德财的手腕,厉声追问:“咋回事,咋回事啊?”罗德财一把推开罗旺财的手:“什么咋回事咋回事,天黑的走错门了么!”罗旺财还想追问什么,被朱大头挡住了:“时候不早了,酒也喝好了,你们早点睡吧。”
炕热酒烧,浑身燥热,睡了不多时间,罗旺财起身出去小便,走过东房时,听见桂花压抑的嘤嘤的啼哭声,从那哭诉声里,罗旺财基本上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想进去劝慰劝慰桂花,可是又觉着不妥,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罗旺财特意看了看罗德财的脸,左脸颊果然有三条隐隐的血印。不等他追问缘由,罗德财说是头疼的厉害,要赶紧回去找医生,不等罗旺财答应,人家就顶着一个尿素袋子跑了。虽然朱大头和桂花依然热情相待,罗旺财心里总觉着堵得慌,好像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他给几个联手说酒喝多了头疼,就蒙头大睡。吃早饭的时候,石头把饭端到炕头他都不吃,依然昏睡。到了后晌,人家都吃过了,桂花把饭端到炕头,请他吃。听到桂花的声音,罗旺财慌忙掀掉被子坐了起来,看着桂花红肿的眼睛,罗旺财赶紧端起碗刨饭,不敢再看桂花一眼。
“罗大哥,你是个好人!我大说得对,你是个大好人!你甭为了畜生而为难自己,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为啥要这样呢!”桂花的话语像一条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罗旺财的心上,他几下刨完一老碗饭,把碗塞给桂花,不肯说一句话。
雨住天晴,等罗旺财他们回到党参洼时,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糨子。罗旺财他们一走进村子里就感觉到一种异常,人们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弄得他们莫名其妙。没等罗旺财踏进门槛的脚步站稳,他老婆秀梅就扑上来一番撕扯,脸被抠烂了几道血印,棉袄的纽子也被抓掉了两颗,罗旺财拼命抵抗,才没有被老婆放倒,加上儿子拴狗和女子花花的拦劝,罗旺财才得以脱身。“你个疯婆子,发的啥神经病啊,人家出门四五天了,一进家门你又撕又扯的,我到底做了啥错事啊?”
“呸,你还有脸说做了啥错事!你当嫖客的名声都传遍了党参洼,还不是错事?儿子女儿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你还这么老不要脸,简直就是个老叫驴么!”
“啪!”一声脆响,秀梅的左脸上立马就显出了几个手指印,罗旺财还要扑上去打,被拴狗死死地抱住了腰,动弹不得。“好你个罗秀梅,我到你家二十多年了,起鸡叫睡半夜,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出力流汗不消说,还给你的娘老子养老送终,抓养儿女长大,街坊邻居家的事,谁家的事少过我?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功劳了还有苦劳呢么,你咋就糊里糊涂地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呢!结婚二十多年了,老子行的端走得正,没有半句闲言碎语,你听过我嫖过谁家的女人呢,我今天咋就一猛子成了嫖客了呢?”
许是那一巴掌把老婆打灵醒了,秀梅不再扑腾了,捂着左脸,哭哭啼啼地诉说了罗德财回到村子里说的那些话。原来罗德财回到村里子,加盐调醋,说是罗旺财喝醉了酒,睡到了寡妇的炕上,被人家堵在了被窝里,打了个半死不活,他嫌丢人就冒着雨先回来了。按道理说,人们稍加思索就会发现这个说法缺乏真实性,因为和罗旺财在一起的还有岁社子有财子和石头三个人,但是这种带有荤腥的传闻是村子里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小山村单调的生活使得这类传闻不需要也没有必要辨别真假,立马就会有人接力传说并且大加渲染。这个绯闻之所以能够传播开来,主要原因是这个绯闻制造者的身份,这罗德财按亲戚来说,是秀梅的堂哥,也就是拴狗和花花的舅舅,虽然是远房的,但毕竟是一个罗家啊,哪有妻兄编排妹夫的道理呢!正因为如此,整个党参洼的人,包括秀梅在内都听信了罗德财的胡编乱造,只有拴狗和花花不相信他大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罗德财虽然说是秀梅远房的堂哥,可是为人心屈量小,见不得穷人喝糊汤,仗着自己念过三年小学,先是在生产队当记工员,可是他心术不正,给自家能多记就多记,心里和谁不对头,就克扣谁的工分,有人和他论理,他把工分本一甩:“你自己看看,哪里少记了?”大多数人都是睁眼瞎,虽然心里觉着不合适,却又拿不出个凭证来,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就这样过了三四年,小学毕业的拴狗辍学劳动了,生产队听从大家的意见,让拴狗当了记工员,罢免了罗德财的记工员,别的组都不愿意要这个好吃懒做的人,最后还是副业组收留了他。看着上门汉罗旺财把一个漏斗户的家经营得日渐红火,并且还是生产队副业组的组长,一年下来要比一般的农户收入高许多,日子也滋润许多,更重要的是拴狗替代了他,他再也不能躲清闲记高工分了,心里的嫉妒之火日渐强烈,屡次有意和罗旺财两口子过不去,都被罗旺财的宽容化解了,上次给队长打小报告的就是他,只是队长并没有给罗旺财啥惩罚,令他很失望。这次在黑鹰沟朱大头家喝酒,又勾起了他心中的邪念。其实打第一次到朱大头家借宿,罗德财就被桂花白净的脸盘和秀颀的身材所吸引,几次有意调戏桂花,人家不温不火的态度使得他无从下手,看着桂花和罗旺财有说有笑的,他心里的妒火愈加强烈,他不明白桂花为啥就喜欢黝黑如碳的罗旺财而不喜欢白白净净的自己呢!那晚几盅酸梨酒下肚,色胆包天的他乘大家说笑正酣的时候,偷偷溜下炕,摸到了东房里桂花的炕边,假寐中的桂花悄声问了一句:“谁”?他也不做声,就把一张热乎乎臭烘烘的脸往桂花的脸上贴了上去,谁料桂花一咕噜翻起身,右手狠狠抓向他的脸,接着划火柴准备点灯。经那一抓,罗德财刹那间就惊醒了,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急忙转身出门,身后传来了桂花愤怒的诅咒声。那一晚上,罗德财由于脸疼和怨恨差不多没有合眼,挨到天亮就以头疼为由冒雨出山了。在回家的路上,罗德财就编排好了,他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罗旺财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