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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5-05-23 阅读: 16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你和她都有些尴尬。  你明显地感觉到了且明显地感觉到她也感觉到了。  毕竟五年了。  五年,是生命的几分之一呢……蓦地,你感到心中一种苍凉——如

摘要:人间故事 你和她都有些尴尬。
   你明显地感觉到了且明显地感觉到她也感觉到了。
   毕竟五年了。
   五年,是生命的几分之一呢……蓦地,你感到心中一种苍凉——如爱玉逝去的那些日子。
   于是,你只得尴尬一笑。她回报你一笑。很亲切,但仍有一点儿陌生。尴尬却消失了。你轻轻吁一口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只是轻轻地一握。手依旧纤瘦,依旧极绵软柔顺,你觉得又握住了那个梦,握得坚定且有信心。一种热便在心间悄悄泛滥……
   你终于来了。你用眼睛对她说。
   我不能不来。她心里告诉你,埋下长长的眼睫。
   她的手在坤包上失措地仓促。
   落地窗外便是海。平静。碧蓝。碎的涟漪浮动着一片灿烂阳光。下午的阳光。远的海岛是一线朦朦胧胧的岚影。很美。一叶小小的彩色三角帆,无声地在海面上滑翔,在浮动着灿烂阳光的海面上犁一道笔直的虹。
   S型沙发遮住了浏览徘徊者的打量揣度,却把一片阳光一片海让了进来。茶几上一束插花——月月红烘托着马蹄莲。红白相间,热烈中一片冷静——很像你的心境。人大代表视察时你来过这里,很为主人的匠心独运而激赏。这咖啡厅名字也出得好——“浪之梦”。动荡里有一种虚无的宁静。看得出这位个体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你当时就动了心思;如果有一天能和她一起在这里小坐,看看阳光看看海,听听潮音听听风,那将是一个多么缱绻磨人的梦!你想到这儿时心上泛起一丝苦涩,你以为永远只是一种心思一种幻觉罢了!此刻,她却真的来了,真的如你所梦想地一样坐在这里。你感觉到身与心浸润在她的目光她的瞩望她的挚爱里,便有了一种沉沉的醉……
   侍者袅袅婷婷地走来,优雅地放下两杯咖啡,两杯酒,几碟精巧的西菜,将不锈钢方型托盘垂于膝前,才轻轻问一句:“不再添点儿什么啦?”
   你点点头:“谢谢,不打搅了。”说完,你才想起应该再问问她,你却又一次从她的眸子里读出柔顺的随和。你心里又是暖暖的。你深深看她一看,把斟了淡红色葡萄酒的高脚杯推向她,自己举起斟了沪州老窖的高脚杯:“请吧——”
   说完,你就笑了。你觉得你说了一句完全不必要的客套话。你已经习惯了。
   她一直地将那式样别致的坤包拿在手上。见你擎着酒,才慌乱地放在沙发上,觉得不妥,又放在茶几上;还是不妥,复又放回沙发身侧;才匆匆擎起高脚杯——颊上,已洇起一片绯红的赧色。她只得笑了笑。
   她的笑总使你怦然心动!
   你又感到令人晕眩的心旌摇曳……你终于来了!你在心中又一次热烈地向她说。
   叮!——轻轻一声,像是碰响了颗心。你深深啜了一口。酒的芳香从舌尖流入心尖又流向全身,惬意得让人轻松。
   “真想吻你……”你呢喃了一声。
   她深刻地看了你一眼,埋下眼睛。
   她的眼睛美极了,清湛,透澈,柔和,常常从心灵深处透出一种惊怯的光。
   你踩着黄金般的落叶构思那个剧本的时候,就是突然看见这双眼睛才心慌意乱的。那时候你多大?二十七岁?那时候她多大?十九岁?你被这双眼睛而震慑噤声动弹不得。而她奇怪地扬起修眉,用这双美眸静静地看了你一眼才悄悄从你身边走过去了,像一头鹿。走过去了,偏又回首,正碰上了你的眼光。你们注视了多久?一秒钟?一百年?欢喜像是一柄剑,劈开你的心田。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为了一种什么原因,使你和她在铺满落叶的黄金小路上相逢,回眸、凝视……而不曾开口?
   我第一眼就爱上你。在热烈的爱中她常常呢喃。
   真的。为什么第一次相逢我不曾开口?我真是后悔一百年!在热烈的爱中你不知多少次地说。
   人生,怎么会有一百年……
   你说出这话,便感到是在骗自己,也骗她。你因此而心虚。但你仍是说。不知多少次地说。
   她回报你总是那一片温柔的热烈。温柔如梦如水,热烈如火如歌……
   你酗酒,但不醉。或者说不容易醉。
   但那一夜你醉了。且醉得十分厉害。
   命运常常厚爱你。在写了那样一出戏后,你突然便被提拔。其实你知道那出戏写得很糟很糟,没有多少你想说的话。但那时候就是那样一种形势,就需要那样的戏。你写了,也就成功了。你毕业于京都一所师范大学数学系,却被分配在负责意识形态的部门里工作。在那片高大陆的荒漠边地,这已是一份儿不错的工作;幸运的是你的未婚妻又与你同行,分配在学校里教书,于是你很满意。谨慎地撰文、演讲,紧跟形势;谨慎地结婚、生活,不越雷池。你原想这样也就十分不错了,比同学们、同龄的同仁们、同龄的朋友们……你已经很满意。但因为你写了那样一出戏,你便被提拔,站到了领导岗位上去。那时候不需要你这种身份的年轻人,需要工农兵、大老粗。但天开慧眼,你被提拔了。且负责的是组织人事工作,而不是极易出纰漏的意识形态。
   上苍佑你。
   你是在发奖后的宴会上醉的。奇异的醉。
   你在发奖时又重逢了她。你授奖,她领奖。在一片乐曲和喧哗中你被雷殛——她在你面前,等你颁奖——一双美丽的明眸定定地注视着你,赤裸大胆且有一种难描的惊怯。
   在交与奖品时,你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到她的手指,轻轻地一触。一种尖锐且温柔的快乐颤栗全身!这是一种灵犀抑或一种雷殛——你觉得一片辉煌在眼前闪亮!旋即便是海,海浪,喧嚣的风与鼓涨的帆……万里彤云中电闪雷鸣……波涛透明,如山压下,浪花似碎玉琤琤琮琮……恐怖与快乐同时使你颤栗……
   于是这夜你醉了,醉出一段记忆空白。
   ……先是杯盏起伏,觥筹交错;继尔便是露骨的阿谀拍马或者率直的恚恨讥骂;大盅小盅的酒,一阵一阵的笑,尔后,便是出奇的寂静与温柔……你醒在她不大,但结实美丽的胸脯上,你拥着她不着一丝的胴体。你惊诧,但又晕眩。你以为这是梦,在梦里是可以放肆且尽兴的。你渴望这不是梦,是一种人生的真实;你又希望是梦,可以逃脱心灵的罪感……你在惊诧的晕眩里,感受到她温柔而热烈地回应着你配合着你,便有了一种那样的呢喃与低吟,有了那样一种如火如荼如雷如瀑……你再次醒来时才清醒了,才知道你确实是醉过且在醉中恢复了真你且得到了真的她。那一刹那你心虚得厉害,旋而又无比充实自信。你读懂了她的时候也读懂了你自己。月华从窗外泻进,被白杨树在窗帷上绣成了迷离诡谲的花朵。房间里便有了一种奇异的色彩,飘散着康乃馨的芳香……你有些羞赧,开始穿衬衣,她帮你系上第三颗玉白色的小纽扣儿。她的手指尖尖,葱笋儿似的,淡红的指甲在暗夜里泛光。你突然很感动,握住了她的手,又揽住她的颈子,让她的颊贴在你的颊上,你充满了欠疚地说:
   “我伤害了你……”
   她沉默着。把热的唇按在你的颊上,轻轻且激动地说:
   “不,没有。真的真的……”
   一片温柔又在你的心上泛滥。你紧紧地拥紧了她的身子,吻她。
   她却推开了你的吻,指着月影斑驳的地下说:“你看——”
   月影衬出那支蓦然枯萎的娇红的玫瑰。
   你再一次感到柔情变做波涛起伏……海……海上的帆影……有一支螺号鸣咽着奏响……拍天的白浪激荡……一种力量与虚空同时存在!
   凌晨的月华里你是跳着墙头回家的。落地的时候你又感到了酒力的鬼魇,你歪倒了。你野性地嘲笑着自己怒骂着自己又宽容着自己。你轻轻地开启了门……
   爱玉从梦呓中惊醒,诧异你竟醉成了这般模样?她要起来为你冲一杯茶,你制止了。你胡乱地脱了衣服躺在妻的身边,通体冰凉。爱玉以她睡热了的身子拥抱着你暖着你,你一动也不肯动,有冰凉的泪从颊上流下。你知道:质变是从心底开始的。尽管你曾以为朦胧,实际早已清晰。你将从此失掉许多许多东西——以前不曾珍贵,将来也未必珍贵,但你却从此失去——而你获得的未必一定可以真正获得。
   你为你自己营造了一种悲剧的生命氛围。你不能也不肯从中挣扎出来。你将从此失却一半。
   你又一次庆幸上苍佑你!
   当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使你知道她又在你身边。你觉得心脏停跳了三拍,通体冰凉;旋即心鼓如骤,血朝太阳穴冲动……
   你喑哑了嗓子:“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她的宁静与平和使你有些诧异。但你已无暇思考这些细节了。生活的异变与机缘的倏失与你同样重要——一个男子常常是应该在千万之一或是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做出绝对正确的决定的——你突然放大了音量向话筒喊:“你等着!我去接你!”
   “别。”她仍是静静的:“你说个地儿,我找得着。我用‘的士’……”
   一阵温馨如河,悄悄漫过你的心头……
   多少年了,她如疯如痴地爱你喜欢你,却从未给你添一丝儿羁绊。她总是这样,应诺、遵诺、守诺、像光辉灿烂的蓝天丽日一样拥有你却又还你于光辉灿烂的自由。
   一阵冲动涌上心头,一句话已经到了舌尖——你忽然咬住了嘴唇,咬得紧紧。你不应该这样浅薄!你不能这样残酷!对你,对爱玉,对她,你都不能!——你打了一个愣怔,才稳稳地说:“在‘浪之梦’咖啡厅。东海路七号。立刻。我等你。”
   你和她相依相恋的五年,总是用一种简洁的君临之上的口吻说出一些地点、时间、通知。仿佛你从来不必与她商议,从来不曾平等一样。尽管你一直是并拢十指,以心和情感为辅衬,捧水银珠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心、她的身、她的一份儿颤颤深情……但你却从来不曾在电话中予以温柔抑或是温和。你不会吗?你自己也不能解释。
   也许,爱,从来不平等?也许,从来也不需一种平等的爱?你不知道。
   在东海路口你下了车,打发司机回去并嘱他告诉秘书:下午,直至今夜,不要为你安排任何活动了。你太累了。你想休息休息。找一个地方静一静。
   司机怜悯地看你一眼,想说些什么,你却笑着挥了挥手。打从爱玉去世以后,司机就与你朝夕相伴。接送爱玉的兄嫂,将早慧的女儿送回学院,陪你去捧回爱玉的骨灰葬于翠华山下的公墓……他深知你的谨慎、克制、沉默与悲愁。此刻,见你有了一个难得的欣悦的微笑,便让那“蓝鸟”无声地缓缓飞去——留一片宁静给你。
   你迈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轻捷的步子向“浪之梦”走去,蓦地,却突然就站住了——她着一件浅白色的拤腰夹克衫,一领浅灰色的斜裙,已在那咖啡厅前玉立——依旧是那样纤细那样飘逸,依旧是那样年轻那样可人。只是发式改了,不再是那样短短的卷发,而是在额前变成一大片波浪。
   你和她便突然都有些尴尬。
  
   酒使一切都变得温柔芳馨……窗外的海和海上的阳光灿烂辉煌……不知什么时候,海面上竟聚集了那么多的彩色三角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白的……他们竞驰、穿插、摇荡。听不见他们的喧嚣,却可以感到使帆弄风的年轻人以他们的潜力和想象缭乱了大海和阳光……你的心也变得沸沸扬扬……
   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接住了你的目光,却又倏然向窗外的大海望去——不知是阳光、是海、是泪,使她长长眼睫下的明眸极亮。
   你心里有一种疼痛。五年里相依相恋,五年里相离相分。整整十年光阴,有一份儿甘甜却有九十九份儿苦涩,有一份儿轻松却有九十九份儿沉重!终于,她如梦也似地来临,来临在你刚刚从对爱玉的追忆中解脱又恰恰完全自由的时刻。你有多少话要对她倾诉对她说哦!活到嘴边又被你紧紧咬住了。是的,你不必这样浅薄——这也许有些残酷呢?她既然来了,那就一定有了时间,待酒的芳馨与晕眩过去,待你和她缓缓走回你的居处,待你将一柄晶亮的钥匙永远地交付于她,待你可以真正的完全的拥依着她的时刻,也许,你不需说,什么也不需说了!那多好!……“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从今以后,你将再不会为了一次与她的会面而忐忑颤栗自惭自责了。从今以后,你将可以永远与你的梦你的心爱的人儿朝夕相处了。尽管,远去的爱玉仍会常常盘桓,于你难以平静——爱玉在时你也从未平静——的心头,但毕竟,上苍是过于厚爱你了。记得在那片高大陆上,你无法灵找你失去的一半也无法推开你获得的一半的时刻,你曾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疼痛一齐向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倾吐。长者既不惊诧,却也不苛责,只长长吁一口气,摇着、抑或是点着一头银丝缓缓地吟道:“人哪!……人哪!……”
   尔后,长者点着、抑或摇着一头银丝缓缓地长长地再吁一口气,再一次重复:“人哪!……人哪!……”
   在你调往这座陌生的滨海城市前夕,长者和他银发的老伴,在“昆仑风”雅座间为你和她设了一桌小宴。几次举杯之后,长者充满怜爱地看看你又看看她,将水晶高脚杯齐眉,说一句:“这就算是送行……”一饮而尽。
   柔曼的乐曲里反复咏叹着一句:“我等待你直到鬓发苍苍……”不知是寓言还是启示,亦不知是唱给那长者伉俪还是唱给你和她……
   人哪!……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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