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 腺(小说)

我出差两天回来，轩轩又病了。小娟带孩子就是这样，一整天不知道给孩子喝水，我不在一天孩子势必生病。我一脚踢飞了门口的拖鞋，藤条框也翻滚在了一侧。脚下放拖鞋的藤条框是我买的，家里的一切——窗帘、床单、绿植、拖鞋、我和孩子的衣服，还有她的，都是我买，我做一切男人和女人的事情。她天冷了不知道穿棉裤，更不知道给孩子加衣服。
　　 烦透了。
　　 她不热爱生活，懒惰而本分。我这么形容小娟一点都没有夸张的成分。她做会计做了九年了，一直是在一个单位，一直在一个岗位，一直在那把椅子上。她虽然是个五岁孩子的母亲，但还不会使用洗衣机，家里的床单、孩子大人的衣服，都是我负责清洗，就连家里的花草都是我定期浇水，不然早死光了。
　　 我找同学老何喝酒，老何说：“得了吧，老段，你媳妇多好，从不抱怨。你看我家的，一进门，就把我所有的毛病重复一遍，妈的，咱上学时候不洗袜子，不照样活，臭脚踢球还能进呢。咱一个饭盒吃完这顿吃下顿，中间不洗就怎么了，也不得病啊。现在这些问题都成了她攻击我的武器。”
　　 是，我没有老何的毛病，小娟对我没有什么要求，女人的唠叨在她哪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她似乎很满足的样子。她就像一个邻家表妹，我们没有话，没有沟通，没有乐趣。但奇怪的是，到了外面的饭桌上，遇到陌生的朋友，她会可劲说我不是。回到家，面对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这也让我崩溃。也许开始我是喜欢她的简单和单纯，我承认当初还是我主动的，但现在，她的不爱生活，不会爱人，懒惰、弱能力，让我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
　　 吕华说她喜欢我的时候是两年前了。我们在四年前的一次电商论坛上认识，她是记者，我是主讲人。她后来说她那时就开始暗恋我。她是那种情商、智商、行动、才华都具备的女人，风情万种，还才华横溢，我这种文艺男一见不能自拔。我想任何男人都会爱上她。
　　 后来的两年，我们彼此欣赏，保持合作。直到两年前她捅破了这份感情。吕华的表白让我动了离婚的念头，而且毫不犹豫，揭竿而起，直奔目标。她说她喜欢我，因为我能引领她。她不会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第二个我了。
　　 你看我把吕华的情话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我多年没有听到了。
　　 吕华有大丈夫格局，办事能力卓绝，离婚因此变得简单。虽然她的丈夫很痛苦，但还是很快签字了。我还见过她丈夫一面，其实那个男人人很好，富有、简单、普通，是中国待遇最好的公司的资深软件工程师，还有股份，只是不能给她精神生活。
　　 吕华放弃九套房子和两台五十万的车的富足生活，一心期待我，让我很感动。她需要我。不像我的妻子，我在那里就好，我们是家庭的两座孤岛。箭在弦上。我只能竭力维护自己开始的坚决，这样做不仅仅是为已经单身的吕华，还有，我想继续做那个倾听自己内心声音的人。
　　 我爱吕华！
　　 我和吕华在一起有对等的交流，我已经烦透了自己的妻子。
　　 吕华要我把离婚当成战争，头脑清晰，策略得当。“这个恶是大善。“她说，而且她不是说说，她一年前就真的行动了，“爱就要有真的行动，爱就要战胜一切，哪怕对方以死相逼。”敢于离婚，敢于做这个大善的恶，那一定是看到了火。
　　 我爱吕华，我懂她。
　　 离婚的过程在我这里有些难度，小娟始终是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她这副样子实在让我更加看不起。那天她又说自己乳腺不舒服，虽然我内心万分焦虑，但还是陪着她去了交大一附院。
　　 有点问题。看到检查结果，我的心突然停跳了几秒。其实就是在那时候，我已经放弃了离婚的念头。我听见自己内心涌动的叫做“重新生活”的浪头哗一声，拍打在石头上，成了碎末。
　　 那天我睡得很早。
　　 想起写好的起诉书还放在公文包的夹层，我重新爬起来，将那几页纸放在枕头下面。这个不能让小娟看到。是啊，我打听好了起诉程序的时候，妻子却查出了乳腺问题。虽然不是乳腺癌，但如果继续下去，离乳腺癌还有多远呢？
　　 小娟最痛苦的时候，会用头撞墙，孩子病了她也很痛苦，自己搞不清为何孩子会生病，她说她也操心了，但操心了孩子的安全，就忘记给孩子喝水了。上午她安静地坐在大夫面前，听到自己的病情，没有一惊一乍，也没有哭泣。她期待治疗方案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们结婚时候在民政局等待的情景，她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连个哈欠都没有。
　　 也许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她不是不想做个好妻子，只是能力不够，或者生活激情不足。
　　 吕华太急于得到我。这让我欣喜，也使我恐惧。
　　 她对婚姻保持了完全坦诚开放的思维，她不愿意等待。“没有感情了为什么还不离婚啊，是不是她担心以后生活没保障，我们可以再给她三十万。”
　　 但不是钱的问题。我已经给妻子说了房和车都给她，存款30万也归她，儿子我管，我净身出户。但妻子就是不同意。她依赖我。不仅是她，连我都无法想象，如果我们离婚了，她会是怎么一个生活状态。
　　 吕华的赤城让我必须迅速回应。她很着急，要我立竿见影。我对妻子一次次硬起了心肠，但婚姻的事情太复杂了。我不能给吕华说妻子乳腺的事情，只好给她微信留言，继续信誓旦旦：她不同意离，以死相逼！亲爱的，再等等我，我已经决定起诉，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但一想到乳腺的问题，我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我的火熄灭了。
　　 男人感情用事是灾难。关键时刻，我心软了，因为乳腺问题，我偃旗息鼓了。一年了，各种纠缠让我身心疲惫，除了妻子的乳腺问题，我的心脏也有了问题，吕华扁桃体仿佛发作，身体也不好。
　　 深爱折寿，果然如此。
　　 第二天我和六岁的儿子下棋，想起和小娟十几年的恩情，跟过电影一样，当着儿子的面哭起来。小娟是我这一生的选择，回不去了。晚上我依然躺在儿子身边，虽然最近夜夜失眠，但我依然躺在儿子身边，而吕华呢，一年了，她孤身一人。
　　 大约凌晨两点，手机想了，我划开屏幕，看到微信：分手吧，我放弃，一年了我也撑不住了。吕华的扁桃体让她很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阵内疚，帮儿子拉好被角后，睡意却如大山般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