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目光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道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当肖云轻轻吟唱着这首三毛的小诗时，发现一株桃树下，一个女孩一直笑着望着他。那是个漂亮的女孩，面若桃花，剪着短发，优美脱俗，后面的头发剪成倾斜状，很像燕子的尾巴，配上一张圆润俏丽的脸，让肖云不自觉地想到了一句诗：“燕子回时，月满西楼。”
　　 燕子说，你知道吗？第一眼就让我觉得你是我上辈子的恋人，每当和肖云来这郊外的桃花林游玩时，燕子总是让肖云唱这首歌，这是他自编自唱的，因为喜欢三毛，喜欢那纯净简单的爱。他们并肩坐在桃树下，燕子静静的笑着，望着他，那目光如春天的小雨点，透明而干净，滴在肖云心上，滴得他忙碌干涩的心里，常常泅出一圈圈美丽的湿晕。她觉得肖云就是最美风景，她真想用一生来驻足观赏，每每这时，肖云就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那么紧，燕子的脸泛起了红晕，她知道，这一生无法再将目光从肖云身上移开了。
　　 初春还是有些寒冷，肖云黯然的走在街上，他身后拖着行李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刚刚和燕子分了手，现在他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在穿过一条马路时，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差点把他撞倒了，司机探出脑袋，大声斥责道:“你瞎了呀，也不看路。”肖云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司机说的没错，的确，他年纪轻轻，就患上了视神经萎缩，视力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成为一个盲人。
　　 就因为这个，他坚决的和燕子分了手，他不想要同情，怜悯，牺牲。虽然燕子说可以做他的眼睛，愿意一辈子照顾他，可是他仍然想离开，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更不想让心爱的人承受和一个盲人共度一生的痛苦。
　　 他在还能看见这个世界时，辞去了工作，跟爱人分了手，远离了朋友。他选择了城市的边角，在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默默等待黑暗的降临，他情愿一个人默默地沉入深渊。
　　 看着冰冷空荡的房子，肖云内心也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闭上眼，世界无边的黑暗。他不得不开始在黑暗中练习走路，做饭，拖地，洗澡，穿衣服，切莱，烧水……当手指被莱刀切开口子，脚被热水烫伤，膝盖被摔的流血，痛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心。
　　 有一天，当房东蔡大娘来收房租时，肖云已经彻底瞎了，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卡交给蔡大娘，说够一年的租金了。“这么年轻，这么帅的小伙子就看不见了，太可惜了，”蔡大娘接过卡，直摇头叹息：“以后怎么生活哟？”肖云苦笑了一下，他是有打算的，但现在只能先学会在黑暗中生活，就这简单的自理，对于盲人来说谈何容易。
　　 每天的街道熟悉必不可少，周边生活的环境虽然说在还看得清时，已经记住了，但不可预知的意外还是时时发生。这天，肖云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散步，一个学骑自行车的小孩撞过来，他躲闪不及，一下子摔在了地上，额头正好碰到了街边的消防栓上，鲜血直流。小孩子也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小孩的奶奶闻声赶来，扶起了孩子，见肖云血流不止，赶紧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肖云觉得孤立无助。他想起燕子那明媚的笑脸，他真想知道她的近况，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此时他是多么想念燕子，她是那么爱他，那么体贴，以至于直到现在，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柔情的温暖着自己，这一刻，他软弱极了，真想回到燕子身边，让她用柔柔的小手抚摸他疼痛的额头。突然间又想到自己现在成了盲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小肖，你好点了吗？”正当肖云沉浸在悲恸中时，房东蔡大娘来了，她特意来看肖云，还带来了鸡汤，这让肖云感动不已。“小肖啊，我给你找个人来照顾你，怎么样？”蔡大娘还真是个热心肠，想想这段时间，常受大娘照顾，肖云心里不免又生了些许温暖。“不用了，我可以照顾自己的。”想到自己这个样子，肖云自卑起来，马上拒绝了。“唉，这个孩子是个哑巴，她不图什么，一个月就五百元都行，你就当帮帮她，也帮帮自己，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呀？”蔡大妈轻声的说着：“人，我都带来了，你需要人照顾！”
　　 一个哑女，肖云怜惜起来，现在的他也确实需要人来照顾，哑女桃子就这样走进了他的生活。
　　 桃子不会说话，但听得见，她对肖云的照顾无微不至。很快，肖云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桃子忙前忙后，办好了出院手续，收拾好东西，就扶着肖云回家了。肖云是拒绝有人帮助自己的，从知道自己快看不见的那天起，他就在心里排斥着，仿佛别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歧视，一个内心自卑的人，又怎么能拥有平和的心境呢。也许是桃子和他都是残疾人，肖云默默接受着她的照顾，心里是平衡的，他想，一个月要多给这个女孩几百块，毕竟照顾自己也不容易。
　　 肖云的积蓄也快不多了，他想找份工作。他在大学时组建过乐队，在学校一度小有名气，后来毕业各奔东西，他也没有再唱歌了。现在他已经看不见了，但唱歌应该没问题，他自己已练了一段时间了，邻居都说唱的好听，这一点，他自己也是有信心的。但酒吧的经理就是不要他去驻唱，尽管去了几次，连试唱的机会都没给他。坐在窗前的他，沮丧之极，心里难受，就因为自己是盲人么？桃子过来拉他去吃饭，他说不饿。“明天，我带你去另外一家，你行的，”桃子在他手心写道。他想起自己确实只去了一家，因为这家酒吧离家最近。他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是怕自己穿太多的街道，过马路不方便，还怕迷了路。现在不是有桃子领路么，绝对不能气馁。
　　 第二天，肖云跟着桃子先是乘公车，后又穿马路，棍子这头牵着他坚定的向前走，棍子那头他也笃定的向前走。当他们终于到了一家叫星星知我心的酒吧时，这里的老板当时就说，先听他试唱。这让肖云一下子看到了希望，他用了全部热情投入到演唱上，一曲试罢，老板决定录用他，而且今晚就可以上台了。真是出乎意料，肖云激动的几乎要落泪了，他不知道，桃子比他更高兴，望着他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桃子牵着他熟悉了环境，舞台。晚上的演出虽然只唱了一首，但台下掌声响起来，肖云知道，他一定可以唱的很好。
　　 以后肖云的生活就开始忙碌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坚持去公园练声，下午还要学习盲文，还要练习弹吉他，傍晚出发去酒吧演出。
　　 每天这里的人们都会看见这样的画面，两个人，一根棍子，一前一后，没有言语，只有那咚咚的脚步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三个月后，肖云的演出费已经增加了三倍，成了“星星知我心”的台柱子，很多人都慕名来听他唱歌。如果说一开始人们是好奇他的眼睛，多少有点同情，但是现在人们都是冲他的歌来的。每次深情的演出，都会引起很多人共鸣，粉丝们在他的歌声里找到了久违的感动，这是个喧嚣的世界，而他的歌声却能令人安静。
　　 又有几个酒吧请肖云去跑场，还不时有歌舞团请他去参加演出，肖云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
　　 每当夜深人静时，桃子已经休息了，忙碌了一天的肖云并不想睡，他坐在窗前，翻开桌上的一本书，从里面摸出一张照片。他轻轻抚摸着，小声的哼唱“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心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这时候的肖云心底满是柔情相思，他一遍遍吟唱，感觉燕子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那目光柔情似水，却燃烧着他。他自顾沉浸在深深的想念里，他不知道，桃子并没有睡觉，她站在房间窗户边，窗口正对着肖云的窗户，虽然隔着走廊，但仍然清楚的看得见他的一举一动。桃子静静的望着他，笑吟吟的目光就像只美丽的蝴蝶，停落在肖云吟唱的嘴唇上。
　　 现在的肖云已经小有名气了，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性格也慢慢开朗起来，他经常跟桃子说说心里话，把她认作亲妹妹了，信任她，依赖她，习惯了有她的日子。
　　 一年已经过去了，肖云已经可以买套小房子了，但他并不想搬，熟悉了这里，左邻右舍也都相处融洽，他已经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当蔡大娘笑呵呵的来问他会不会搬家时，他自然的又续租了两年。“小肖，你也不小了，应该找个女朋友成家才好。”蔡大娘永远的古道热肠，肖云笑笑说:“哪有女孩子跟我哟？”蔡大娘马上凑近他小声说:“桃子就很好，你们多般配，只要你愿意！”肖云轻声说道:“她是很好，是我很好的妹妹”。蔡大娘转身望着厨房里忙碌的桃子，像是对肖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真是一个傻姑娘，可苦了她了”。
　　 其实肖云心里是有所触动的，他知道桃子一直对自己很好很好。可是燕子的目光萦绕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有好多次他都能真切的感觉到燕子的气息，她的味道。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可能再拥有美好的爱情了，他心里有一道墙，阻碍着阳光，以至于心里的黑暗无法驱走。
　　 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忙碌而充实。他们每天都在为生活努力着。肖云知道，唱歌也许不是长久之计。他现在对演讲特别喜欢，报名参加了培训班，他希望通过学习，努力，不断提升自己，将来能够成为一个职业的演讲师。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人生新的起点。
　　 这天，演出结束，桃子在后台收拾服装，用具。肖云一个人坐在台下一个角落里，今天又赶了三场，他有点累了。这时一个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鸡尾酒，他闻到是以前和朋友一起喝过的那种，“陈楠，是你？”他不禁脱口而出。“算你有良心，失踪了快两年，还没有忘记我”。陈楠拍了拍他，高兴的神情难以抑制。怎么会忘呢，同学兼同事兼兄弟，肖云对意外的重逢也是激动不已。他们聊起了很多，对当初的失踪陈楠是理解的，谁能承受自己会变成盲人的事实，这样的打击需要时间来疗伤。最后他们说到了燕子，肖云，还是忍不住，他太想知道燕子的近况了，他希望她生活的比他好。但是陈楠说，燕子也不见了，他也再没有见过她，这让肖云失望又难受。有些人一旦被提起，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了，他端起酒一饮而进。
　　 陈楠知道他伤心了，如果说燕子现在过得很好，肖云一定会释怀些，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燕子的消息，总不能欺骗朋友吧。“我会帮你打听的，別难过了，”陈楠只能这样安慰他了。
　　 正当俩个人感慨时，桃子已经收拾好东西，她走过来接肖云回家。她知道今天肖云累坏了，自顾想着回家给他做点宵夜，她提着包，拉拉肖云。肖云知道桃子已经收好了东西，拉他回家的，他正想向陈楠介绍桃子。“燕子！”陈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当桃子看清他时也很吃惊，但她马上朝陈楠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肖云分明已经听到了，他愕然的站起来，桃子是燕子？
　　 几秒钟后，肖云泪如雨下，他说:“真的是你，你就是燕子”！这时，肖云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了自己，只听耳边有人轻声说道:“我只想告诉你，我可以和你一起生活”。肖云太熟悉这声音了，他摸到燕子手里的包，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头埋在燕子的胸前，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这么久以来的压抑顿时烟消云散。
　　 肖云不会知道，为了他的尊严，燕子一直在附近看着他，他一个人孤单落寞又危险。燕子才出此下策，才会去找蔡大娘帮忙。肖云更不会知道，为了帮他找工作，燕子跑了多少酒吧，求了多少人，免费给人家做了多久的服务员。
　　 肖云知道了，心里的自卑黑暗，是靠燕子无声的爱驱走的。上天是公平的，生命中缺了一块，必定会把另一块填得更加完美。有时，填上的就是一颗心，可这比什么都好。
　　 几个月后，肖云第一次站上了演讲台，他激情的演讲，灿烂的笑容，感染了台下数千名听众，他用最饱满的热情诠释了对人生的感悟，掌声久久回响，最后，他对大家说有个请求。希望大家来见证他美丽的爱情，他向燕子求婚了。
　　 在大家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燕子低垂眼睑，目光羞涩，望着肖云，深情而炽热，她坚定的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