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亲

摘要：母亲做兰花的工作，“人活着就这么回事。男人到处都有，孩子和谁都能生。你就再委屈一次，重新走一步，为你哥再换一次。”
　　 刘庄和梁寨这两个村相距并不远，中间只隔着一片庄稼地，从庄稼地的这头望到那头，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掩下隐约呈现的房屋里，住着刘兰花和梁老根这两个被思念和痛苦浸泡的可怜人。
　　 这两个面容憔悴，脸上淌满泪水的人，每天在庄稼地里劳作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向着彼此的所在张望。两人的视线被泪水模糊，被树木和庄稼地隔断。只消二十分钟的步行时间，二人就可以面对面地站在一起。有一次夜里，梁老根用了十分钟就跑到兰花大门前。但浑身是汗，满脸泪水的老根，没有勇气去扣兰花的大门，他坐在兰花门前的麦秸垛下发了一夜呆，天放亮时，迈着沉重的步伐又回到自己的家。
　　 要说他老根今生有最对不起的人，那就是他曾经的女人——他女儿的亲妈妈刘兰花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一次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找出最刻薄的话来痛骂自己：“梁老根，你不能保护自己的老婆，不能抚养自己的女儿，你还叫个男人吗？你为什么不能带着兰花远走高飞？”
　　 他不能带着兰花远走高飞，那样他会被四里八乡的老少爷们耻笑，为了一个女人丢下爹娘背井离乡，你忘了你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怎样长大成人的？你瞎了一只眼的爹和驼背多病的娘依靠谁奉养？你是梁老根，你没能为老梁家留下继承烟火的后代根苗，一个女儿也送了人，你已经对不起自己的爹娘，妄为梁家之后了，还不为父母养老送终，再逃避做儿子的责任吗？
　　 再说就是你豁上做个逆子，不怕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柄，就能顺利地带兰花远走他乡吗？她的精明的爹、长着狼狗一样眼睛的哥哥能让你的计谋得逞？
　　 老根拼命地干活，把钱存起来，要到父母百年之后，带着兰花去寻找他们的女儿，然后像别人一样，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的，要等父母百年之后，那时兰花的父母也归了天，他们就自由了，就可以按着自己的意愿去走自己的路了。兰花那败家子哥哥，让他见鬼去吧！只要兰花还在等着他，他们到那时肯定能如愿以偿。
　　 老根和兰花两家的恩怨，要从他们的婚事说起。
　　 老根的爹因为小时玩鞭炮炸瞎了眼，三十多岁才找了从麦秸垛上摔下来，造成驼背的老根娘。老根娘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闹病，日子一直过得很紧巴，对老根的婚事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为了让老根及时延续后代，老根的爹娘决定让老根的姐姐秀英给他换个媳妇，按当地的习俗就叫做换亲。就是两家都有没出嫁的闺女，儿子又都不好说媳妇，把自己的闺女嫁给对方，换来对方家的闺女做儿媳妇。换亲的好处是两家的儿子都有了媳妇，也不用下聘礼，一切从简，一下了却儿女的两门婚事。当然，前提是这亲事像物品的交换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秀英早看上了本村的小伙子兰青，兰青家境还可以，虽然有姐姐妹妹，却不同意换亲。兰青的爹娘说了，愿意，就嫁过去；不愿意，两拉到。
　　 老根的爹娘怕把闺女放出后，儿子说不上媳妇打光棍，就一口回绝。放出话去，说他家秀英，只给老根找换亲，别的条件免谈。
　　 秀英大哭大闹不同意，无奈爹娘铁了心，软硬皆施，找来七大姑、八大姨做说和。秀英被逼得没法，只好答应。
　　 老根也不同意姐姐给他换媳妇，觉得有失自尊。堂堂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打一辈子光棍也比让姐姐哭哭啼啼好受。
　　 爹把一只眼瞪的溜圆说：“这是关系到咱家子孙后代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别说没有女孩子愿意到咱家来，就是有人愿意来咱也娶不起。你姐嫁到别处去，只能为你换来结婚的彩礼，新房用什么盖？找换亲两下里都不要彩礼，也不要新房，爽快利索。男人找谁做媳妇，女人嫁到谁家去，都是为了传宗接代，不能依着你们小孩子胡闹。”
　　 老根家为了换亲之事哭哭闹闹，兰花家也一样。
　　 兰花对这门亲事打心眼里不同意。并不是她看不上老根，是因为这亲结的别扭。结婚是一辈子中最大的喜事，兰花喜不起来，她皱着眉，哭丧着脸。这是她极力克制自己后的表情，要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她一定会放声大哭。但她知道，她不能哭，至少在众多的送亲人面前，在被娶进的婆婆家的新房里。
　　 新房并不新，就像她的喜事并不叫人喜一样。这新房和自己娘家的房子比，不过是周围的墙上糊了一层白纸，显得干净些罢了。但结婚用的房子叫做新房，结婚就叫办喜事。众人忙乱，穿梭中，她偷眼去看新郎，新郎外貌上并不让人厌恶，个子不矮，方正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忠厚。新郎的脸上也找不到喜气，同样皱着眉，哭丧着脸。大喜的日子，喜与不喜无所谓，把事办了，就有了新家，以后就在这个新家里过日子。这是命，生就的贱命，不认命不行。
　　 爹娘养了自己一场，把自己从一块砖头那样大，养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自己能忍心看爹娘愁眉苦脸、终日擦眼抹泪吗？为人不报父母恩，那还叫人吗？爹娘不是不心疼自己，亲生的骨肉，能不心疼吗？可是爹娘不是只生了自己一个孩子，自己还有个哥哥，哥哥是刘家的独苗，要为刘家传宗接代。自己也是刘家的后代，但不是刘家的苗，闺女是花，长大了要嫁人，就像花开后就被摘走一样。
　　 哥哥要为刘家传宗接代就要娶媳妇，好吃懒做的哥哥把家折腾的一贫如洗，谁家的姑娘愿意到这个家里来？爹娘愁得寝食不安，到处托媒人，媒人除了摇头就是摆手，没人愿意管他家的事。
　　 爹娘把兰花叫到面前，哭着对她说：“花啊，为了不断了刘家的烟火，为了你爹娘死了能闭上眼，就委屈你给你不成器的哥哥换个媳妇吧。”
　　 兰花流着泪不说话。
　　 兰花的家和老根的家一样穷，谁也用不着去嫌谁。兰花的哥哥富顺不会持家过日子，但兰花的爹娘身体好、能干。老根忠厚老实，但爹娘都有残疾。两家各有优越和残缺的地方，相互迁就呗，找换亲的人家还要挑三拣四吗？
　　 牵线的人这样说了，两下的父母也这样认为。
　　 未来的婆家生活怎样去过，兰花心里一点也没底。听天由命吧，但愿老根能一心一意和她过日子，穷点富点无所谓，不打仗不闹气，平平安安过下去就行。好在自己的牺牲让哥哥成了家，嫂子要能帮助哥哥改邪归正，也是刘家的福分，兰花娘家也没了挂心事。
　　 一年的生活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兰花对婆家的人还算满意。又过了半年，兰花生了个闺女，因为生闺女那天下雪，就取名大雪。
　　 兰花带着大雪走娘家，她娘埋怨她说：“你这孩子，一点心眼也不长。你嫂子的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你就把孩子生出来了。你哥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人大面上还说得过去，半夜了你嫂子除了哭就是闹，两个人是不是能过到老，还在两说着。你生了孩子，你嫂子再不跟你哥了怎么办？你能舍了孩子再到别人家给你哥换亲？”
　　 兰花当时就哭了。
　　 “娘，我为哥哥换亲就认命了，他自己不珍惜怪不得我。难道我还管他一辈子？”
　　 “让你管他一辈子是找茬难为你，三年五年总可以吧？傻孩子，找换亲讲究礼尚往来，他家闺女对咱家怎么样，你就对他家怎么样。你嫂子天天和你哥哥闹气，没真心实意给咱过过一天日子。你倒好，孩子就给人家生出来了。”
　　 “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哥不成器，你不能把过错安排到嫂子身上。她和我哥闹气，也是为了让我哥勤劳本分过日子。老根是老实人，我既然嫁到他家，就要和他一条心。”
　　 “嫁了人翅膀硬了是不是？爹娘的话不听了？”父亲在一旁暴跳如雷。“他家的闺女把咱家折腾的鸡飞狗跳，你倒和他家一心过日子！你爹什么人，三天检不到东西就睡不着觉，能做这亏本的买卖，拿着个好闺女换来个二百五媳妇？虽然孩子生出来了，你也要记着你爹的话，她不和咱家一条心，你也不能和他家一条心。”
　　 兰花流着泪回到了婆家。不老不小，不少吃不少喝，有的是力气，不干活能坐得下去？娶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爹娘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好了。他们也是看哥哥嫂子稳不下心来心里着急。一个门口一个天，各家过各家的日子，没有累死的人，多劳动就能多收获。
　　 经过老根和兰花的努力，三年后家里变了样。外债还清了，还有了部分存款。而兰花娘家的日子，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没有特殊情况，兰花很少再走娘家。不是兰花忘了父母恩，她实在不愿听娘一遍遍唠叨嫂子的不是，不愿听爹训斥她像一头牛，在婆家傻干活。她从老根嘴里得知，嫂子秀英当初也不愿意找换亲，像她一样为了爹娘的意愿，为了顾全大局这个家委曲求全。秀英来走娘家时哭着对她说：“兰花，找换亲苦的是我们做女人的。但我既然嫁到了你家，也是要给你家过日子的。你哥一个大男人，横草不拿，竖草不捏，整日里东游西逛，吃喝玩乐。虽然有爹娘，爹娘还能跟一辈子？现在爹娘能干，劳动出来的钱就不够他瞎折腾，我要不能让他改了这坏习惯，一家人将来去喝西北风？我和他闹别扭，也是为了以后有个好结果。只可惜爹娘娇惯他，他自己又虎狼一样残暴的脾气，在你家呆了三年，我是拿他没法了。你回家时好好劝劝他。”
　　 哥哥的脾气兰花知道，她去劝哥哥，哥哥会心平气和地去听？但秀英心里不顺当，她的日子也过不安稳，只好硬着头皮去劝。
　　 “哥，咱爹娘年纪越来越大，你也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了。今后就把玩心收了，别再和嫂子闹气，和嫂子一起一心一意把这个家操持好。嫂子说得对，年纪轻轻的游手好闲叫别人看不起。”
　　 富顺蹦起来叫骂：“他娘的算我倒霉，拿着个好端端的妹妹，换来这么个外眉斜眼的破货，听说以前还跟她村里的一个二流子胡混，那小子到现在还在等她。她进了门不把我放到眼里，倒想处处管着我。就我这脾气，爹娘就拿我没法，她算老几？你去告诉她，以前我为了咱家祖坟上的香火，不和她一般见识。她肚子里扎不下根，长不了苗，我也不再稀罕她，今后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就让她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
　　 秀英把希望寄托在了兰花身上，没想到兰花的劝说起了反面的作用。
　　 富顺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家。
　　 秀英把脸一沉指责道：“刘富顺，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不准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喝酒，你就是不听。以后你去哪里我就跟到你哪里，你不管这个家，我也不管了。”
　　 富顺斜着眼睛看着秀英，本来还算端正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涨得通红。他向秀英招招手说：“过来，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秀英忍着气没理他，坐在屋子中央洗衣服。
　　 富顺摇摇晃晃地走到秀英面前，一脚把洗衣盆踢翻，大声骂道：“不知深浅的东西，喂只老母鸡还会下蛋，结婚三年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有什么资格管我？”
　　 秀英跳起来和他对骂：“不知深浅的东西也是拿着亲妹妹换来的，有本事去找好的。找换亲的主还充什么大头蒜！”
　　 富顺把地上的衣服扔到了屋外，往秀英身上踢了一脚说：“我没本事也不稀罕你，滚到你娘家去，叫我妹妹回来再去给我换个好的。”
　　 秀英见富顺动了手，不敢和他硬来，就到公婆屋里大哭。富顺娘说：“他喝了酒你就让着他点，别和他一样。”
　　 秀英哭着说：“娘，都是你惯得他。这么大个人一点正经事也不做，这苦日子何时能熬出头啊？”
　　 “他没挂心事当然不会长大人气，到你们有了孩子就好了。他当了爹自然就会有责任心。这一家人过日子，没孩子就没有奔头，也怪不得他收不住心。”
　　 原来一家人都把过错推到了自己没孩子上，秀英绝望了。人们说打开手，骂开口，秀英和富顺对骂，早成了家常便饭，富顺打人还是第一次，如果富顺今后再添上打人的习惯，秀英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富顺不听劝，公婆也不给自己争理。秀英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富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辗转难眠。都是为了给弟弟换亲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这样苟活在世上还不如死了重新投胎转世。
　　 死的念头一产生，就立刻主宰了秀英悲观厌世的心。她思前想后，觉得目前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继续和富顺过下去没盼头，回到娘家没容身之地，富顺也不会放过他，肯定会名正言顺地再把她带回来，她如果不回来，富顺就要把兰花带走。这是换亲约定俗成的规矩。像做买卖一样，要么永远换着用，要么各自收回。她已经为换亲搭上了三年的青春，兰花为她家生了孩子，自己完成了爹娘的心事就足够了。我死了，是我自己选择的，与我娘家无关。我死在富顺的屋里，这样他就没有借口去向娘家要人，娘家看到兰花和孩子份上，也不会很难为富顺一家。时间一长，大家就会淡忘了她，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爹娘老了有弟弟伺候，自己也可以说无牵无挂。
　　 唉！自己来的这世上，就是为弟弟而生的，为弟弟换了媳妇，也算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今生唯一的遗憾，就是负了兰青。痴心的兰青为了自己发誓终生不娶，可怜的人，在富顺眼里歪眉斜眼的秀英，值得你这样去做吗？
　　 天亮的时候，秀英拿定了主意。她擦干眼泪走出了富顺的家门。她要回一趟娘家，最后去看看娘家人，她要再去见兰青最后一眼，告诉兰青忘了她，找个好女人成家。然后回来死在富顺的家中。和兰青的缘分，下一辈子再续，这一辈子就做了刘富顺家的鬼。没办法，谁让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要为弟弟找换亲呢？这样做兰花才能和弟弟白头到老，最后入梁家的祖坟。好在兰花和老根感情相投，对爹娘也孝顺。兰花是老实人，脾气随和又能吃苦。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一个娘的孩子，脾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富顺身上有兰花三分之一的优点，自己也不至于去走这条绝路。唉！这就是命啊，自己生就的贱命，怨不得别人，早早了结早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