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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卦

作者: 申欣雨 时间: 2015-05-22 阅读: 63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纪学文一向是不相信算卦的,因为他从小就知道,算卦是迷信。可是有一天,他真地去算了。那是在媳妇爱莲再三地催促下,他才叽叽歪歪,极不情愿地去了。你还别不信,这一

摘要:纪学文一向是不相信算卦的,因为他从小就知道,算卦是迷信。可有一天,他真地去算了,那是在媳妇爱莲再三地催促下,他才叽叽歪歪,好不情愿地去了。你还别不信,这一算,命运还就真地改变了。 纪学文一向是不相信算卦的,因为他从小就知道,算卦是迷信。可是有一天,他真地去算了。那是在媳妇爱莲再三地催促下,他才叽叽歪歪,极不情愿地去了。你还别不信,这一算,命运还就真的改变了。
   这之前,纪学文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算卦这一套的。
   那时,弟弟纪学武为在水暖科当上个小组长,到处跑关系,给当官的又送烟又送酒,最后还是没当上。为确认一下自己八字里有没有当官的命,他不止一次地到“歪三四”家里算过卦。“歪三四”是个残疾人,不能干活,平时以算卦谋生,在当地占卜界也算赫赫有名。他的残疾程度很吓人,背朝下弯弯地佝偻着,如一根拐杖,脖子总是直挺挺地歪向一边,这还不算,他的嘴眼也歪斜着。就说看人吧,他不是正面看你,而是从下向上翻着白眼珠子,盯着你的耳朵。这时,你可别以为他是在看你的耳朵,这样的动作,恰恰是在从正面端详你的五官。他嘴歪得上下合不住,说话兜不住风、裹不住字、连不成句。他给人算卦的方法很特别,先是问你的生辰八字,再问你算啥,不管你是算官运、算婚姻,还是算吉祸,他都翻着白眼,仔仔细细地看着你的耳朵,再使劲攥住你的手,手心手背反反复复地捏、摸,然后才给你说卦文。可能是他的身体和说话受限制,每卦不多说,只说三个字。学武算的是官运,每次找“歪三四”,“歪三四”都是一个样,歪着脖子、翻着白眼、咧着含糊不清地歪嘴说:“没、没、没官运!”然后斜盯着学武的耳朵看。
   “真的没有官运吗?”学武大声地确认道。
   “嗯,没没、没官运!”“歪三四|歪着脖子,把头点的像鸡啄米。
   “完球了,这辈子别想当官了!”纪学武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瘪了。
   哥哥看着弟弟想当官都快要发疯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劝弟弟:“学武啊,我跟你讲,这是哥哥的切身体会,国际歌里有句歌词唱得好,嗯?‘世上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哥哥在这方面算是过来人,你不要整天想东想西的,求这个,求那个,没有用!只有你自己好好干,这比啥都强。”然后他还拿自己做例子,“就说哥吧,从井下,调到井上,求谁来?靠谁来?而且还是办公室秘书!”哥说得很骄傲。
   “啥球秘书?”学武有些不服气,“不过就是个使唤丫头!成天给人家端茶倒水的,这还不算,每天还得熬上大半夜,吭哧憋肚、挖空心思地写那些扯淡文章,哼!让人家耍球了还得意!”弟弟学武对哥哥不屑一顾。
   “你说啥球秘书?是吗?告诉你,这就是本事!全矿几千人,你掰开手指头好好算一算,这秘书就让哥干了,嗯?往小了说,这是个秘书,往大了说,这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啊!你懂不?不是吹,他们谁想干,怕还真没这本事!”哥哥不带好气地说。
   还确实像纪学文说的那样,办公室秘书不是谁想干谁就能干的,最起码得会写东西。纪学文从井下调到地面,也是花了些功夫的。他高中毕业后,接父亲班,当了采煤工,在井下一干就是七、八年。可以说,井下的活儿,不管是打眼放炮、挂梁使柱,还是开车拔钩,没有他不能干的。可能干是能干,但不代表他愿意干。他的理想是当作家,耍笔杆儿。但是,要想当作家,首先就得脱离这井下,换掉这身黑窑衣,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去写作,那才算像个作家样儿。
   为此,他做梦都想调到井上来。另外,调到井上来,这倒不是他要急着当作家,而是受了他一块下井同学的影响。就说他的同学二孬吧,在学校学习一点都不好,考试没有上过六十分,还经常旷课、打架的。参加工作后,他也不好好干,整天吊儿郎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经不住人家有个当科长的好爹啊!你说气人不?没下两年井,就调到了机电科,腰里挎上了二斤半(电工工具:板子、钳子、改锥、电工刀),每天晃晃荡荡跟玩似的;再说他的另一个同学老肥子,虽然学习差不多,可人太邋遢,鼻孔里时常有两道黄鼻涕,一不小心就能穿出来。但人家老子是个副矿长,老肥子没下几天井,就调到了矿工会,坐上了办公室,还搞上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纪学文眼气的不得了。且不说这搞文学是他的梦,就冲能搞上个好对象,也得钻天拱地调上来。
   就为这,他先是去找在矿上当技术员的叔叔。他想,毕竟是自己的亲叔叔,他还能不帮这个忙?或许能走走关系把自己调上来。那天,他提着一兜水果到了叔叔家,叔叔和婶婶正在看电视,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叔叔听完他的话,一下子就正了脸,“哈、哈、哈”的冷笑了几声后,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面孔道:“托我找关系?你倒是想得好!恐怕你这孩子是进错了庙!我一个小小技术员,找谁去?嗯!求谁去?啊!再说谁买我的账?这事儿办不了!”叔叔把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一句一堵墙,说得很干脆。
   婶婶在一旁看着,觉得难为情,用手推了一把叔叔说:“你先别把话说得那么死,门路都是人找的,没听人说吗?人托人还能托到中央哩!”然后,她给叔叔倒了杯水说:“就说你是个技术员,可咱大小也算个干部,起码跟矿上头头脑脑的都认识,我看你就费费劲儿,给咱学文说说看,说不准还真能托上人!”婶婶劝着叔叔说。
   叔叔听婶婶这么说,再看学文低着头,羞愧地瞪着眼不说话,才觉出,刚才话说得有些重,赶紧改口说:“学文啊,要说你是我的亲侄子,只要能帮上,这还用说吗?你先别着急,往井上调工作,可不是个小事情,容叔叔想想办法咱再说!”
   “这不就对了,”婶婶在一边附和着,“咱也不能说井下工作就不好,”然后婶婶又看着叔叔说:“你一直下井你知道,井下工人干活苦累危险先不说,就说穿那身黑衣服,又脏又破又难看,走起路来前露鸡巴后露蛋,以后搞个对象都困难!”
   从叔叔家里走出来,学文心里想,就知道来这里准没戏。然后他又去了舅舅家,舅舅在矿上医院当急救员,也许能给帮上忙。到了舅舅家,给舅舅说明来意后,舅舅呆呆地看着学文的脸,又挠头、又抓耳,苦苦笑着不说话。学文想,也是啊,舅舅在医院,只不过是个急救员,有谁能把它当瓣蒜!
   “罢!罢!罢!谁也不求了,”学文生气地说,“求谁也不如求自己!”他想起了国际歌里的那句歌词,“世上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他小声地唱着,声音低沉而悲壮。
   从那天开始,他一边下井,一边写些小文章。写一篇,他就亲自跑到报社送一篇。有时候,为写一篇稿子他能折腾好几天,写了改,改了写,经常熬到大半夜。没想到,功夫不负苦心人,才刚投了没几篇,一篇题为《老班长严把安全关》的小报道,就见诸了报端,在矿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后来他又陆续发表了《抠区长的二三事》、《再谈煤矿顶板管理》等一系列通讯报道,随着他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数量的增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单位领导对他很重视,不久就提拔他当了团支书。也有些姑娘开始喜欢她,来给他提亲的人很多,媳妇爱莲就是这个时候和他好上的。正当他们谈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矿上一纸调令又把他调到了办公室,当上了秘书。要不二孬见到纪学文就打趣地说:“学文啊,这人嘛,不是我说的,人走时运、马走膘,时运来了不由人,风吹草帽子都能扣鹌鹑!祝贺、祝贺啊!以后官当大了,可别忘了咱老同学。”老肥子也对学文刮目相看,夸学文有才华、有潜力、有作为。就这样,学文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八年多。别看学文在外人眼里很风光,可在弟弟学武眼里就怂了,弟弟学武看着哥哥每天写稿受罪的样,愤愤不平地说:“干这有啥好,还啥球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呢?抗日战争都打球下来了,如今还是个小秘书!”哥哥气的光张嘴、没啥说。
   要说学文的领导,也是个干秘书的出身。他个子不高,方脸阔耳,架一副金丝眼镜。他似乎很注重仪表,从上到下,每天都穿得板板正正的,就连头上少有的几根毛,都梳理得光光滑滑的。平时,他对论文情有独钟,有个发表论文的喜好。但喜好是喜好,可他自己从来都不写,而是出个大致的题目,让学文来写。写好了要署上他的名字去发表,如果论文在某个刊物上发表了,他就高兴得拍拍学文的膀子夸两句,紧接着再找个题目让学文写。如写得不好,他就对学文爱理不理的,甚至几天都不给学文个好脸色,仿佛学文欠了他好多账。为了能多发几篇论文,他从来不管学文手上的其它工作忙不忙,总是一篇接着一篇让学文写。
   这些年,学文给他写的论文,在国家和省市级的刊物上得过很多奖。可奖越多,领导越来劲儿,学文就更得玩命地写。有时工作上忙不过来,学文就得下班拿回家里写。尽管这样写,领导还是不满意,不是说论文写得慢,就是说写得没深度,总是挑三拣四的。由于经常地熬夜,学文的两眼直痒痒,眼眶上经常有两个黑眼圈,像个熊猫眼,说话也少气没力的。眼看着人越来越消瘦,妻子爱莲心疼地说:“咱这没明没夜的给他写,你说这些年图个啥!”爱莲越说越生气,“这领导的心可真狠,逮着不花钱的人,能往死里使。再这样下去,你这身体迟早要毁在他手上!”
   “还不是为了让人家提拔吗?你不表现怎么办?”学文无精打采、蔫蔫地说。
   “怎么办?我看办公室下去当科长的人多了,这几年比你先到的、晚来的,一个个当主任的当主任,当科长的当科长,唯独你还是个小秘书!还表现,有用吗?”爱莲气得朝学文瞪着眼。然后又接着说:“不是我说你,平时连个礼都不给人家送,恐怕领导觉得咱不懂事,才使坏有意地刁难你!”
   “不会吧,领导可是个好领导,”学文举例子证明说,“他多次在大会上讲得很严厉,‘清正廉洁是根本,领导要清正,要管住手、管住嘴,还要管住腿!’”学文觉得说得还不够,又对爱莲说:“昨天领导在反腐倡廉会上还讲道,‘打铁还须自身硬,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每个领导都要经得住考验!’”然后学文肯定地对爱莲说:“给领导送礼,这样的领导绝对不会收,叫你说,他在会上都这样讲,还能再收礼?”
   “会上是会上,背地里你知道领导不收礼?要不你们办公室一个个都当了官,你个不透气!你个傻木头!”爱莲嘀嘀咕咕地说。
   学文傻傻地看着媳妇的脸,张张嘴,没话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爱莲说:“要不咱也去算一卦,”爱莲想起了那个在当地赫赫有名的“歪三四”。“让他给你算一算,看看咱这命里面,到底有没有那根当官的草。如果有,咱就一个苦字也不提,就是打掉牙,也要咽到肚子里去,人家叫咱干啥咱干啥;如果是没有,那咱也认了,秘书就秘书,咱就是这命!”然后,爱莲又有板有眼地补上一句说:“可以后,工作是工作,回家是回家,我可不管他那狗屁论文发不发,半个字也不准给我带回家!”
   媳妇红着脸、瞪着眼,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学文一脸无奈,不声不响,只是闷着头,狠狠地抽烟。
   那是个星期天,爱莲早早洗漱好,她絮絮叨叨地跟学文说:“今天咱去算一卦,最起码也让‘歪三四’给咱指条道!”
   “再算也没用,谁不知算卦是迷信,那‘歪三四’就是个残疾人,算卦也就是混碗饭,瞎忽悠!”学文叽歪着。
   “管他忽悠不忽悠,反正咱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信他,今天要不去,我这胸口堵得慌,这口气可下不去!”爱莲带有几分哭腔地说。
   “好好好,去去去,算算就算算!”学文有些不耐烦。
   到了“歪三四”家里,“歪三四”正翻着白眼、咧着歪嘴,盯着一个姑娘的耳朵看,好像姑娘的那只耳朵有问题,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大半天,才用一只白得缺少血色的手,在姑娘细嫩的小手上,捏了捏、摸了摸,然后歪着脖子、翻着眼,咧着大嘴说了三个字:“能、能、能婚动。”“能婚动”就是能搞上对象的意思。
   “今年可以找到对象吗?”姑娘有些高兴地问。
   “嗯,能、能、能婚动。”“歪三四”又使劲地重复了一遍。
   听了“歪三四”的话,那姑娘如获圣旨般,高高兴兴地走了。学文赶紧坐到“歪三四”的跟前,“歪三四”问清了学文的生辰八字和算啥后,就开始向上翻白眼,死盯着学文的耳朵看,好像卦辞就写在耳朵上,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后,同样用那只白得缺乏血色的手,在学文的手上,里里外外地摸了摸,捏了捏,然后才歪着脖子、翻着白眼,含混不清地吐字说:“有、有、有官位。”
   “什么?有官位?”爱莲有些听不清,对着“歪三四”大声地问。
   “有、有、有官位!”“歪三四”斜视着爱莲,肯定地说。
   在回家的路上,媳妇爱莲高兴的不得了,她说:“有官位,这就好,这就有希望,咱就耐心地等着,你还要给领导好好干,我相信,提拔咱,也就是个时间长短的问题!”
   学文默默地笑着,笑得有些冷,“什么有官位?他说有官位就有官位吗?我看是哄傻子!”他给爱莲说:“你看,要门儿咱没门儿,要人吗?你说我认识的哪个人能使上劲,二孬吗?还是老肥子?难道是那个愣头青弟弟纪学武?真是可笑至极、愚昧至极!”他带些埋怨地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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