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浮云下的雨

浮云下的雨

作者: 江南铁鹰 时间: 2015-05-23 阅读: 58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陆云回到北京总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郁感。以前是火车驶进北京站的前一刻,以后是飞机在首都降落的前一刻。这种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


   ·1·
   陆云回到北京总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忧郁感。以前是火车驶进北京站的前一刻,以后是飞机在首都降落的前一刻。这种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是自己离开家就开始了吧?真的记不清了,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好像有一辈子这么久远了。陆云今年50岁,那年才15岁,的确是很久以前了,足足过去了35个年头。一个半大的毛小伙,变成了半老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是陆云最不愿意触碰的一桩心事,被他死死尘封在记忆的最深那一层里?悠长的岁月似乎渐渐抹去了记忆,已经让他自己记不起来了。
   只是此刻,当他耳边响起了客机上,空姐那极为专业,又极为动听的声音,广播这几句话的时候,陆云却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亲爱的旅客,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本次航线的终点——北京,就要到了,请大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系好安全带。女士们、先生们: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是一个古老、文明,又极具有现代化时尚感和魅力的城市……”
   女播音员说了很多,陆云却一句也听不见了。那种每一次都会出现的忧郁感,把他重重地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剩下的只有那种无法解脱的伤怀,却在今天化作了一股力量,一种要让他冲出机舱,汇入那些浮云,然后化雨而降的爆破力。飞机开始下降,超重引起的心脏压力更加强了这种感觉。
   陆云在这一刻灵魂出窍了……
  
   1965年的一个夏天,少年陆云和青梅竹马的女伴蓝雨在小树林里,一时把控不住情绪,居然打算提前吃下夏娃和亚当,在伊甸园吃过的禁果。更加悲催的是还在以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一切。先是他们居然被正在巡逻的联防队逮个正着,然后被双双送进了派出所。虽然在询问的时候,蓝雨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派出所的人,还是让一个女警半强制性地给她做了检查。虽然检查的结果证实了蓝雨没有说谎,可派出所还是只释放了蓝雨,却把陆云送到了分局,分局居然以强奸少女未遂的罪名,将陆云送进了看守所等待判刑。这一下在蓝雨和陆云两家生活的地区,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陆云的父亲陆风啸是个教授,母亲谢文玲也是中学的一名教师,自己素来很看重的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竟然成了强奸犯!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下,谢文玲当天就因为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不幸的是,送进医院后经抢救无效死亡。陆风啸在这样双重重击下精神失常了,被女儿们送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在短短一天里分崩离析,陆云在三个姐姐眼里已经成为千古罪人。当然也包括另一个事件的始作俑者——蓝雨,在陆云姐姐们的眼里就是勾引弟弟犯罪,毁了这个家的狐狸精。于是,三个义愤填膺的姑娘,闯进了蓝雨的家里……
  
   蓝雨的母亲蓝竖琴,本是谢文玲的同事,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就因为这样陆蓝两家才走动得特别勤,蓝雨和陆云才会成为青梅竹马的小伙伴。蓝雨和陆云出事以后,蓝竖琴已经反复在盘问女儿事情的真相。谁知道,蓝雨自从派出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叫门都不肯开门,蓝竖琴和丈夫肖连奎怎么也劝不开。
   蓝竖琴是再婚,蓝雨是她和前夫叶轶群的女儿。他们有一儿一女,离婚的时候蓝雨才两岁,自然就跟了母亲。蓝竖琴和叶轶群离婚三年之后,嫁给了肖连奎,又生下两个儿子。现在一个才上小学,一个四年级,在这个家里蓝雨是老大。她和陆云同年生的,今年15周岁在读初三。
  
   蓝雨蒙着被子在哭泣,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她和陆云生日是同一天,而且生在同一座医院里。准确一点说,还是她比陆云早出生了半个小时。因为蓝竖琴和谢文玲要好,居然又是同时有孕,同时分娩,双方的父母一直就认为两个孩子是天生一对。谢文玲生下陆云时没有奶水,儿子头一个月是和蓝雨一起吃蓝竖琴的奶。直到谢文玲给儿子找了个奶妈,陆云才回到自己家里。就是这样,蓝竖琴也会经常把陆云抱回来住几天。在蓝竖琴眼里,陆云就是女儿蓝雨将来的丈夫,是和儿子没有啥不一样。陆云也习惯了往蓝竖琴家跑,而且一直到上初中,还经常和蓝雨睡在同一张床上。
   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早,情窦初开的蓝雨,懵懵懂懂地产生了一种渴望,她很想让陆云抱抱自己,甚至多一些更亲昵的举动,于是,才会发生了小树林里那一幕……
   坦率一点说,是蓝雨主动的投怀送抱,一下子刺激了陆云正在萌芽的生理机能。当然因为还是两个什么也不懂的雏,事实上什么本质性行为也来不及产生,就已经被几个同样莽莽撞撞的年轻人抓了个“现行”。
   当他们被带进派出所的时候,蓝雨已经觉得受到了极大侮辱,却没有想到又被强制性做了体检。不是十分内行的女警,得出了“一切正常”的结论,而且很快就表示蓝雨可以回家了。可是当蓝雨问到陆云的时候,警察却回答:你没有被他强奸,不等于他没有强奸你的动机和行为,他只是未遂而已,已经送分局了。
   这一下子,蓝雨惊呆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蓝雨捂着脸逃回家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对她指指点点,耳朵边听到隐隐约约的议论。
   “就是这个姑娘,在小树林光着屁股被联防队抓住了。”
   “不是吧?听说是一个男孩子强奸了她,那个男孩子已经抓起来,要判强奸罪。”
   “说不清,也说不定是女孩子勾引男孩子。听说男孩子很老实的。”
   蓝雨捂住中耳朵逃回去,不等母亲追问已经关上门。她不愿意再听到一切与此事有关的声音,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咚咚咚!”
   蓝竖琴听见激烈的敲门声连忙走过去打开门。
   陆云的三个姐姐陆凤、陆燕、陆莺闯进门。
   “小凤?你们姐仨怎么来了?你爸爸怎么样?”
   “姓蓝的,你还有脸问?”陆莺怒气冲天地质问:“你成天把我弟弟领到你们家来,究竟安的什么心?现在好了吧?如果不是你女儿故意勾引我弟弟,他怎么会懂这些?现在我妈被气死,我爸得了精神病。你们母女就是罪魁祸首!你让蓝雨这个小狐狸精出来,自己到公安局去说清楚,让他们放了我弟弟。”
  
   陆家三姐妹的态度,是在蓝竖琴预料之中的事。陆家出了这么大事,自己同样是痛心疾首。蓝竖琴非常后悔自己平时对两个孩子,疏忽了这方面的教育和注意,忘记了他们已经到了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又充满强烈好奇的时候。这个事儿说到底,有责任的倒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喜欢陆云,总想带到自己身边来,又在心里有了让两个孩子将来结婚的想法,也不会对他们如此放纵了。两个孩子都15周岁了,还总是跑到一张床上躺着,尤其是雨儿总是喜欢倚在云儿身上,自己怎么会就一点没有警觉?
   蓝竖琴虽然还不知道当时的事究竟怎么会发生的,又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凭直觉知道这个事儿一定是雨儿主动。云儿是个老实孩子,断然不可能去主动骚扰雨儿。还有,两个孩子也一定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两个人真有想法,早就在家里做了什么,又何必还要跑到小树林去?现在出了这么大事,的确自己家有责任。不过,这还是其次,最关键还是要赶紧想办法救人。蓝竖琴急着要问蓝雨情况,也出于这个目的。她必须弄清楚原委,然后才能去找人想办法。
  
   蓝雨听见陆家三个姐姐来了,又隐隐约约听见了谢妈妈意外去世,陆爸爸精神失常,心里更是内疚起来自己真的成了陆家的罪人。她不能再只顾自己面子了,蓝雨拉开门走出来。
   “大姐、二姐、三姐。”
   蓝雨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走出来一开口,陆家的三姐妹已经气馁了。陆云成天往蓝家跑是不假,可蓝雨也是从小往陆家跑惯了。陆家三姐妹最小一个就是陆莺,比弟弟陆云大了足足5岁!陆云是谢文玲很晚才生的小儿子,想想看就知道,三个姐姐该有多宝贝这个弟弟。当然,像蓝雨这样一个和弟弟一样大的女孩子,同样是喜欢得不得了。刚才是因为弟弟进看守所,母亲去世,老父亲精神失常,一连串打击下急火攻心,才会冲进来大发脾气。现在看见蓝雨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三个姑娘已经心肠软下来。
   大姐陆凤第一个上去,搂住蓝雨问:“雨儿,别憋坏了。快告诉大姐,到底怎么回事?”
   接着陆燕陆莺也上去安慰她,弄得做母亲的蓝竖琴反而插不上去了。三个姐姐的安慰,母亲焦虑的眼神,反而使得蓝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和委屈,扑进陆凤的怀里失声大哭泪如雨下。在蓝雨悲悲切切地一番叙述后,大家终于弄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蓝竖琴马上把女儿交给陆家三姐妹去安抚,自己赶出门去找人。
  
   蓝竖琴要找的人是前夫叶轶群。
   当年叶轶群和蓝竖琴离婚的时候是区委书记,现在已经是副市长了。说起离婚也是蓝竖琴心中一个痛。蓝竖琴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叶轶群升职区委书记以后,希望蓝竖琴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不要再去工作了。蓝竖琴却死活都不肯,两个人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是蓝竖琴主动提出离婚。本来蓝竖琴提出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省得影响叶轶群升官。这显然是一种赌气,最后双方协议下来还是把大的儿子留给叶轶群,小女儿蓝竖琴带走,不过叶轶群还是每个月贴补抚养费。两个人离婚三年叶轶群都没有另外结婚,蓝竖琴知道自己不先结婚,估计叶轶群不会结婚的,就匆匆在别人介绍下和肖连奎结婚了。这样一来,叶轶群也在第二年再婚,但是还继续承担着女儿的抚养费。叶轶群非常明确地表示,尽管蓝竖琴已经再婚,他还是会承担女儿的抚养责任,一直到蓝雨成年为止。
   叶轶群的工作很忙,蓝竖琴也很少去找他。蓝竖琴不愿意去打扰叶轶群现在的生活,生怕会影响到他现在的家庭。当然也不想让现在的丈夫肖连奎产生想法。这次是迫不得已,一则是这是女儿的事,另外,陆云也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叶轶群也很喜欢陆云的。现在出了这么大事,恐怕也只有叶轶群出面,才有办法把陆云弄出来了。
  
   由于叶轶群的干预,加上陆云的确并没有做什么,更是和“强奸”两个字无关,充其量不过是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在青春期懵懵懂懂的探索而已,陆云被拘留了半个月就释放了,释放那天是蓝竖琴去接的。本来陆家三姐妹和蓝雨也要去,是蓝竖琴劝她们别去了。
   这也是叶轶群的意思,他觉得去这么多人,会让公安局产生误会好像故意示威似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想到因为自己这个决定,却让陆云产生了深深的误会。从此造成了陆云和三个姐姐之间的矛盾,也切断了两个孩子一生的缘分。
  
   ·2·
   陆云在被带进派出所的那个瞬间里,精神世界已经开始崩塌了。说实话,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这一切究竟怎么会发生的,所有的记忆只定格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叫之后。
  
   “你们在做什么?”
   陆云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低下头整理自己,然后顺手将一件衬衣披在蓝雨身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又背过身搂着她站在那里,低声回答:“没有做什么。”
   几个联防队不由分说就把陆云反剪双臂,推推搡搡朝派出所走去,蓝雨捂着脸低声哭泣着跟在后面。
   到了派出所,没有人询问他,只是把他推进了一间临时的拘留房间,锁进铁栏杆里面,就再也没有人理会了。陆云在孤独与恐惧中,度过了冰凉的第一夜再加一个白天,直到第二天晚上10点左右。
   两个警察进来给他戴上了一副手铐,然后押出去,推上警车送进了分局的拘留所。一路上陆云一直在发抖,一直到分局拘留所还在抖个不停,还是没有人和他说什么,直接打开手铐推进了一个号房里。
   推他进去的警察,扯着嗓子很威严地吼了一声:“不许欺负新来的。”然后关好牢门走了。
  
   走廊传出“哗啦哗啦”一大串钥匙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陆云还是不停地在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眼都不敢看里面。一直到走廊里“哗啦哗啦”消失以后,屋子里响起另外一个声音。
   “老大,弄进来一只小雏鸡。要不要逗逗闷子,玩玩他?”
   “算啦。”这是另外一个声音,听上去是个中年人。“看看他那副可怜样儿,进门就一直在打哆嗦。你们再去撩拨他,马上就会尿裤子,积点阴德吧。到了这地方咱们也不能欺软怕硬。老五还是你过去,把那孩子叫到号板上来,别吓唬他。”
   陆云浑浑噩噩地被人领上号板。
   这是以后他才知道的,原来拘留所这种用厚木板铺的大通铺叫号板。大通铺陆云见过,在农村同学的家里。从这一天起,陆云的记忆里有了什么是号子,什么是号板,什么是犯人的第一感觉。
   陆云被领到了被称作“老大”的人面前。那人啥也没有说,顺手就把陆云扯进了自己的被窝,又问了一句:“谁还有吃的?”
   “老大,我有两根火腿肠。”
   “大哥,我有一包饼干。”
   ……
   老大把吃的塞进陆云手里,说:“先吃吧。有啥吃完再说。”
  
   陆云接过食物不顾一切狼吞虎咽起来。他已经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怖,风卷残云把手里的东西吞噬下去,嗓子眼都哽住了。老大又递给他一杯水,他“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终于平静下来不再发抖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浮云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