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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票

作者: 绿野仙踪 时间: 2015-05-18 阅读: 16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母亲的表弟从部队转业后,在粮管所做了会计,母亲喜不自禁。在我我印象里,自从这个亲戚在粮管所工作后,我家拿着粮票籴粮食就容易多了,春天时,母亲再不用对着野菜嘴

摘要:那些年,小小的粮票讲着多少故事。 母亲的表弟从部队转业后,在粮管所做了会计,母亲喜不自禁。在我我印象里,自从这个亲戚在粮管所工作后,我家拿着粮票籴粮食就容易多了,春天时,母亲再不用对着野菜嘴里吐酸水了。
   母亲至今不能看见野菜,看见野菜嘴里就淌酸水,小时候吃野菜吃伤了。十三岁那年,她饿的一摇三晃走不动,姥姥端着菜汤送到她嘴边,她咬着牙就是不张嘴,姥姥急哭了。那晚异常闷热,母亲摇摇晃晃去水塘边洗脸,怎么就踩着了一条蛇,等她反应过来时,蛇的毒牙已经勾在了她的腿肚子上。
   随后,生产队长喊来了几个劳力,连夜用担架将母亲送到了几十里外的159医院。母亲醒来时,看到了暖烘烘的太阳,正午了,医院正是开饭时间,那次医院也给母亲发了俩小面饼子。看到面饼子,母亲有了精神,大口小口的吃完了。住那里两天,吃了医院几顿面饼子,母亲缓过劲儿来了。姥姥后来对我们说:多亏你妈那年被蛇叨着了,要不就没有你们几个了。
   那时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买不来粮食,凭粮票粮管所才卖给粮食,这让我有些好奇,小小的粮票居然大用途。那些年,逢年过节,母亲与父亲抓俩个家里养的鸡,挎一篮子新鲜鸡蛋,扎的笤帚,炊帚,滴滴溜溜一大堆送往她表弟家,母亲回来时都笑逐颜开,她表弟每次都送她不少粮票。尽管如此,粮票还是不够。
   那时,一年红薯半年粮,生产队里种晚红薯居多,在我的记忆里,霜打多厚了,还在刨红薯哩。秋冬时节,我姥姥,还有我的几位姨,都来我们村地里拾坏红薯,姥姥家那些年口粮总是不够。拾来的坏红薯,择出来好点的,洗干净后磨成红薯面,与其它杂粮面搀和在一起做馍馍。
   一年春天的上午,姥爷赶着牲口车来到我家,母亲留他吃了午饭,吃完饭后,姥爷张张嘴,却欲言又止,随后他赶着车走了。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边跑着,一边喊着追到了老官沟,姥爷停住了。母亲回来后哭了,她流着泪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十斤粮票送给姥爷,姥姥家又揭不开锅了。
   父亲是瓦匠,常去镇上或者城里给公家做些修修补补的活,母亲趁着父亲不在家,常把粮缸里的粮食灌上一布袋悄悄的送去姥姥家,再送给姥姥一些粮票。一次姥姥来了,母亲又找出长布袋,我就瞪着眼睛看着她,她走到哪我跟哪,姥姥对母亲道:这妮子有心思,就怕你把粮食灌走了饿着她。
   还真是,儿时留给我最多的记忆就是饿。我当时的任务是每天背着小弟弟,拉扯着小妹妹,大弟弟在后面崴哒着。我领着他们与村子里的小伙伴经常趴在大路沟里玩,玩泥巴,摔‘哇呜\\\',其实就是今天的摔响炮,听一声脆响。村东头的那条大土路被我们碾来碾去,起了厚厚的一层土,灰白色,像吃的细面一样细。我们开始兑水和面,做馍馍,做锅盔,用手揪成面条,那时的我们,看见什么都能想到吃的。然后,举着黑黑的‘窝头’,我们唱到:窝窝头就辣椒,越吃越上膘,白馍就肉,越吃越瘦。说道吃肉,又忍不住开始唱:瘦肉沉底肥肉漂,羊肉卧在半尺腰。玩累了,躺在大路上,望着天空,鸟儿飞过,白云飘过,一架飞机飞来,蔚蓝的天空里留下一股浓浓的白烟。我们瞬间来了精神,站起来举起手大喊道:大米干饭羊肉汤,飞机来了我坐上。飞机消失了,碧空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我们累了,是饿了,没精打彩的,又趴在了厚厚的土垃窝里。
   母亲的表弟升为了所长,母亲特意前去道贺,回来时,带回了两袋子面粉,机器磨的面粉,我们第一次见到。那年腊月二十七,下着小雪,母亲让我捎信给姥姥,那个表舅答应过年时也给姥姥家弄两袋面粉。田野里光秃秃的,麦子伏在地上,零星的雪花在风中飞舞,扑打在我们的脸颊上。十四岁的小姨拉着架子车,十来岁的我在后面推着,我们俩在乡间的土路上奔跑着,笑声不断,满脸通红。我给她讲述我家用那面粉蒸了一锅馍,给爷爷奶奶拿去了几个,给二爷拿去俩,他们对着煤油灯看了又看,瞅了又瞅,舍不得掰下来尝一口,那么白的馍第一次看到。
   我们走到地方时,快中午了,没找到那位表舅,那位表妗子说了一句,让我们等着,走了后再也不出来了。我们只好蹲在他家大门口等着,人家吃饭了,我们俩一直坐在那里等着,动也不敢动,我们怕错过今天,就拉不回白面了,没有白面,姥姥家过年又吃黑馍馍。我们来时跑了一身汗,汗干了,我们开始浑身发冷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天色暗下来了,那位表妗子出来了,大圆脸拧出水后,又结成冰,冷冷的。她瞟了一眼我们俩,说道:明吧!今弄不出来!语气里有恼烦之意,眼睛里分明是鄙夷。她走了,这目光从此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不曾想,那位表舅因为心脏病英年早逝,这让母亲痛心不已。升初中时,我们一班就考上两个女生,母亲不愿意我再读书,不让上学。我不吃不喝,她喊我十声,有九声我都不搭理她。学是上了,可家里忙时要随时请假,卖菜,卖西瓜,给玉米追肥。上高中走时,母亲恼怒了,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再去城里读书。我脾气也见长,母亲似乎已经感觉到,她不可能再控制我的思想与行为了,就从经济上制裁我,一星期就给我两块钱的生活费,我喝杯水就要计划半天。入高中第一年是灾年,那一年麦子全出芽了,用出芽的麦子做馍馍。那一年,学校流行了肠胃炎,我自然也在其中。很多同学的父母托人弄来了粮票,这样他们就可以吃到不发粘的馍馍,我父亲也弄来了几十斤粮票,我舍不得吃,我不想他们去求人家。我一天计划着就吃一斤粮票,早饭与午饭半个馍馍,也舍不得喝面条,一碗有点油腥的面条要五毛钱,我只能喝水。我饿到前心贴后背,再也没有以往的精神了,我甚至怀疑我上学也许是个错误,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那年我没有考上大学,好像除了我自己难过,谁都没当回事。家里出出进进的人开始多了,就连平时很少去的长辈也去了,她们在商量着一件大事,这件事与我有关。有一天母亲摊牌了,说那表妗子看上我了,要我做她家大儿媳妇,我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还答应给俩兄弟安排工作,街上的大院子,大房子,还有鱼塘,外加几万元的彩礼,最主要的,还有一布袋粮票。我突然记起早年去姨姥姥家拜年时,常见到那位表哥,吃饭时在那里给大伙讲《大闹天空》,还时不时的用筷子当金箍棒。他大我一岁,长的白白胖胖,模样还好,因为作业被表舅收拾了一回,不知道打错哪里了,智力就停留在几岁孩童那里了。
   我对母亲的怨恨,瞬间升腾起来。我又不言不语了,我懒得理她,我甚至怀疑她不是我亲妈。我用卖菜的钱,拿着去种子公司买新出的菜种,我开始种菜,我去郑州买来了饲料添加剂,拿家里的那头猪实验,我不相信我双手不能改变贫穷!我的行为让母亲忍无可忍,一天晚上她进了我屋里,神情与往日不同,很慈祥又很无奈。
   我也生气,想着你有点文化求她给你安排个工作,谁知道她这要求。可咱得罪不起人家,人家是公家人,掌管着咱的饭碗,交粮弄啥的还得找人家。你没有挨过饿,你不知道饿是啥滋味,汝南你舅姥姥一家,饿死的就剩你一表舅。他来了,你最小的舅舅饿死了,我也差一点没了命。您表舅活着时也没少接济咱。那几年。不是那些粮票你们都得饿着,你几个姨也得饿着。他那年生病临走时求到我头上,不放心他大孩子,也有这个意思,咱也不能忘恩负义,你愿意了,也算咱还他那些年给咱家的粮票的情,咱就不欠他的人情了。
   母亲流下眼泪,这可不是我心中母亲的样子,鳄鱼的眼泪。我还是不吭声,只顾看我的种植与养殖的书,就当她不存在。
   果然,一会她又进来了,顺手把门插上,她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条子,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父亲城里干活没回来,我知道这顿打少不了。
   说吧!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还就不怕这个,战争片看多了,怕死就不当共产党员!
   不愿意!你打吧!打死我也不愿意!
   也不看看自己啥模样,黑的从冒烟囱里掏出来的一样,你还心气儿高,也就是看着他,啥也不用干,吃喝不愁,等她妈老了,你想干啥她拦的住你?
   你说这话配做母亲吗?
   母亲恼羞成怒,举起了树枝,一下一下地抽了下来,我单薄的衣衫下瞬间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疯了!你是我亲娘吗?我用力推开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坐在院子里石板上,看着母亲走来走去;半夜里,她屋里还亮着灯,她越生气我越解恨,她的行为彻底激起了我的反抗。
   第二天中午,吃罢午饭我就下地了,去豆地里拔草。这块地离村子较远,挨着外村的地,地势比较洼,四周是起身的玉米高粱,像罩着个青纱帐子找不到出口。小时候经常跑这里来,这里坟院子多,夏天时坟院子里红红绿绿的覆盆子也多,尽管大人吓唬我们说,两点左右有大鬼小鬼出没,我们还是忍不住跑过来揪覆盆子吃,我们管覆盆子叫“花露盘”,听名字就很诱人的。阳光爆射下来,高粱耷拉起脑袋,玉米不声不响,旁边一处坟院子里泛着白光。我放下锄,走了过去,躺在那两座大老坟的中间,我多希望这时候来一群小鬼,把我带走吧,从小到大,我得到的快乐没有眼泪多,二十一岁了,还被自己的母亲关在屋子打,我活个什么劲儿呀!眼泪淹没了我的视线,我侧下身,一歪头看见老坟半腰上有个洞,一会,一条蛇探出了头来。我一动不动盯着它,心里喊着:过来咬我呀,我保证不跑,也不喊,你咬了我,我就跟着你跑了。那条蛇三角脑袋,土色,我当时多盼望它过来咬我一口,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死去,我要让母亲痛悔一辈子。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再一次漫过脸颊,迷迷糊糊睡着了。
   “呼呼啦啦’一阵声响,我睁开了眼睛,原来是风吹玉米叶子发出的声响,此时,太阳已经藏在了青纱帐的那面。一阵风吹来,一株株玉米、高粱,就像一个个人,随着风在那里对我指指点点:你生出死的念头太愚蠢了!死都不怕你还怕啥!我一骨碌爬了起来,太阳将要滑向山的那边,夜色一点点的侵吞过来,田野将被黑夜拥抱,我不想再沉浸在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中,我更不想再过母亲那样的生活!天色越来越暗,还有一丝光亮让世界清晰,我奋力迈开脚步,向着那光明的地方而去。
   1999年,远在他乡的我,接到母亲电话,说我下岗了,问我养老金还交不交?我一天班没上,哪来的下岗呢?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我要做一只鸟,一只自由的鸟,哪怕是一只拾柴的候鸟。母亲还说,粮票早作废了,你那表妗子搬家走时,从她家里清扫出来的粮票足足有一大布袋,不得有十几万斤,她还一直留着呢。母亲砸着嘴,可惜的不得了。
   如今,我牵着爱人的手,领着儿女走在阳光下,一种庄重之情在心中升起,耳边响起许巍的那首《蓝莲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地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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