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作者: 曳尾涂中
时间: 2015-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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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死了。表哥死在五年前。他的死,我是从他的同学聚会上听来的。他们说,他的死,开始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艳情的故事;不知怎地,后来,后来就成了一个事故,一个不
摘要:表哥死了,死不瞑目。我真不好说什么,可是却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表哥死了。表哥死在五年前。他的死,我是从他的同学聚会上听来的。他们说,他的死,开始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艳情的故事;不知怎地,后来,后来就成了一个事故,一个不该发生的凄婉的事故。
那时候,我常去表哥那里。我记得,房子不大,土坯的四壁,没有涂抹白灰皮,墙上高一点的地方还有麦草屑露着,灰黄的颜色。表哥心细,把房子踮起脚尖够得着的地方,都糊上了报纸;床四周用塑料纸围裹了一圈。一张老旧的办公桌,窟窿眼睛的乱瞅人。一把直背高椅子,也像生病的老汉,一动齁喽齁喽直喘气,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会散架。桌子角落,是锃亮的煤油罩子灯。小叶轮旋一旋,火苗就呼呼往上蹿,我好奇,没人时偷着旋上来旋下去玩。桌子中间摆着他的物理教案和木制的粉笔盒。他的教案本和英雄牌钢笔千万挪不得,挪了他会捶扁我!
我是初二的学生。妈说我像夜里“吱吱”叫的老鼠,探头探脑,一双贼溜溜的鼠眼,喜欢东瞅瞅,西逛逛,趁人不备的时候就捞点好处。话是难听了点,但我没有表示出强烈的抗议,甚至心里还有些小得意。我就是一只小老鼠,我要刺探大人们都在做啥,犄角旮旯里,都藏着些啥秘密。谁叫你不跟我玩,见了我还要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逮住我的时候,在我尾巴上浇上煤油,放一把火,烧得我吱吱乱窜,没命地逃回地洞,小孩子、大人们还要拍着手笑,多少双布鞋底子玩命一般追着撵着踩踏在我的鼠背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直到看着我被大火烧得焦臭,成为灰烬,才肯罢休。人啊,也够歹毒的!
老鼠的天性就是贼性。贼精贼精的。老鼠的某些功能就是比人要强些。表哥不招惹我,我也会不请自来。表哥去打篮球的间隙,我会偷偷溜进表哥的房间抿一口水,捏摸一个桃子或者一颗苹果,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彻底干净地消灭掉。我记得表哥墙上贴着一幅字,很好看,他自己书写的。什么颜体、柳体、赵体、王八体,我都弄不明白,只觉得好看。我顶顶讨厌上数学课,那个数学老师每一上课就哑着嗓门喊,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他黑着脸,却很有威望。有威望的标志是:学生很听话;学生很听话意味着:课堂上要背剪双手,不许乱说话。他老是拖堂,吃饭时间害得我老要去表哥房间倒开水,泡我或者发霉或者硬梆梆的黑馒头。但是,我对文字却有天生的敏感,就像老鼠见了咸鱼,见了一切好的东西,都要瞧个究竟,嗅一嗅,并且不忘咂摸咂摸滋味。我记得他墙上整张的大白纸上写的是:
水色澄鲜,鱼排荇而径度;
林光澹荡,鸟拂阁以低飞。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
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我觉得话句美,我就记住了。也不知是表哥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人文章里偷来的,我都不去管。只是服气表哥有能耐,写一手好看的毛笔字。问他,他喝一声:“去!去!小孩子家家,没你什么事。”他养着一嘴短茬茬胡子,看上去有点匪气,对我真的就像是一只不招人待见的小老鼠似的,可我就是不怕他,缠着他,黏着他,窥探他,研究他。
山里人的日子,散淡,到了晚饭后,男老师们光了脊背在操场打篮球,学生们可以下河滩摸卵石玩,或者抓些泥鳅回来养在通铺床下面的瓷脸盆里,星期六放学弄回家,好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显摆。女生们则喜欢爬学校后面的高山,或者摘一把杏子,或者薅几朵野菊花插在水瓶子里,安放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处。晚自习的时候,少有老师来跟班,同学们自己看书或者写作业。运气好的时候,还能一周看五次电影。班上的生活委员向大家收取五分钱的电影票,一次一清,按班收钱,交到放映员手里,电影就可以开始了。电影的内容,我早都忘记了,但我记得表哥那糊有报纸的墙上赫然挂着一把二胡,他的抽屉里就藏有一支竹笛。闲下来的时候,他会人五人六地拉上一曲、吹上一段《扬鞭催马送粮忙》或者《金蛇狂舞曲》,如醉如痴,洋洋得意,忘乎所以。
那时学生相对自由时候多些,不知啥是平安校园,校车事件,安全无小事,不知啥是素质教育。但学生们自己找课外书来读,《普希金诗选》《少年维特之烦恼》,《林海雪原》《第二次握手》什么的,我都统统弄来,乱读一气。学校里也文艺演节目,班级学生自发排练,《冬天里的一把火》《小小的我》《莫愁湖》等等,这些歌子,我们都会唱,而且唱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哪里像如今的学生,一日24小时被监管着,猴手不敢离笼畔似的。我曾经问过我上初一的儿子“冰心”原名叫啥,他回答“谢道韫”。我笑出一脸的泪花。我把那些年我上初中的事说给儿子听,他两眼放光,一亮一亮的,就像山里夏夜间艾蒿烟气里的萤火虫屁股那样一闪一闪的,我儿子的眼里,圆月亮跌破在校园里,散作一地星星,绿草地上洒着一层清辉,却没有蛙声虫鸣……
唉,可怜的今日孩子!
表哥课教得相当好,待学生也算和气。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八年制校长,俩人结下了很深的梁子。那是一个夏天。假如没有那个夏天的热辣和浮躁,表哥也许不会蹲大狱,也许不会死,也许在他们师范同学聚会上也能露上一小脸,他的才艺肯定会出现在某个人的笔下,他的随笔肯定会登在某份报纸的文学副刊上,一定会的,我相信我老鼠一样敏锐的嗅觉和鉴赏能力。
那个热腾腾的夏天,人的汗衫要被汗水湿透的。滑腻腻的身体,渴望着洗浴的清冽。那个傍晚,表哥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他那永远也晒不黑的皮肤和他的牙齿一样好看、白净、蓬勃着快活的青春的光气。表哥年龄不超过十九岁,高高大大,心思活络,很容易成为某一些人崇拜的偶像,比如我就特别得崇拜他,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表哥一样的受人敬重的老师。
那个傍晚,当我要取回落在表哥房间的数学课本时,在表哥常坐的椅子上我看到了她。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不知在跟表哥说着什么话。表哥一脸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模样,一脸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表情,不苟言笑,哼哼哈哈。见我也是“嗯”一声,就算是打过了招呼。我突然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味道,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我的寸光鼠目,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来的。
我一路小跑着回家,就像谁在我的尾巴尖上放了一把火似的逃离了。但那个女孩我认得,她是初三某班的文艺宣传委员,和气的一张团子脸,双眼皮,笑吟吟的,一脸媚气,一脸妖气,一脸孩子气,名声似乎要大一些,全校暗暗流传着表哥和她“恋爱”的花边新闻。恋爱是什么?我这个初二学生只觉得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现在她竟敢斜倚在表哥的椅子上,真不要脸,不要脸,我呸!呸呸呸!
后来,果然出事情了。后来的事,似乎曲曲折折,要复杂的多,这谁有能说得清?听有人说,她和表哥好上了,并在那个清爽得有些甜蜜的夏夜好在了一起。和他有梁子的八年制校长看准了苗头,却不露神色,只等着捉奸在床。那时候,正值“严打”斗争的风头上,他的举动无疑是敢于和坏人坏事作勇敢的斗争,他的斗争艺术和斗争策略就如同他的麻子脸一样,半点也不形之于色,高深莫测,却可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兵不血刃,陷人于灾难。
暮色一点一点地包抄过来,终于浓黑的暮色严正地包围了学校四周的一切。校园里是黑魆魆的,一棵高树上眠着不知名的什么鸟,连梦中都睁着一双警惕的黑眼睛。浓黑里走来了蹑手蹑脚的朱校长,一个干巴的小老头。他在浓黑里站定,尽管心里揣了小鹿似的乱撞,四周一片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里带着某种陌生的快慰、莫名的慌乱,某种悸动人心的隐秘刺激,使他有些许恍惚眩晕。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神圣”感攫住了他的心,使他不再慌乱,像一个子夜时分的老鼠一样老练,不,像一个黑猫警长一样在浓黑里警觉地监视着表哥的房间。表哥的房间里,有细细的笑声漏出来,朱校长适时地破门而入,一束惊悚的手电灯光直戳在两个慌乱的年轻的脸上。朱校长果断地支走了团子脸女生。表哥在痛哭流涕中,跪着向朱校长写下他的“犯罪”材料,收下材料,朱校长装模作样地安慰表哥几句,笑咪咪地,离开了表哥的房间。
第二天刚一上班,一份举报材料就肃穆地躺在了镇原县公安局办公人员的桌上。表哥被判了五年徒刑,进了大狱。狱中表哥有重大立功表现,减刑一年提前释放。风冷脖子短,人穷志气短。表哥羞于见人,就失了生活的勇气。
表哥潦潦草草地娶了婆娘,婆娘不是那种会过日子的匣匣,喜欢吃好的穿好的,不喜欢做家务过日子,表哥的日子就一天天地陷落下去,表哥的人一天天地矮下去,困顿下去,萎靡下去,竟至于无米下锅了,他只是羞于见人,羞于出去找事干,就和他这个不晓事的败家老娘们耗上了,表哥的脸上,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十指血痕赫然在脸上写着,广告词一样招人惹眼。新啼痕压旧啼痕,旧伤疤对着旧伤疤。
再后来,再后来表哥他患了直肠癌。
在一个浓黑的风雨夜里,我的表哥翻了白眼,败家的老娘们早和别人好上了。
表哥,可怜的表哥,糊涂的表哥,苦命的表哥,他青春的生命还来不及绽放,就被人掐住脖子,弄死了;如一片云,轻轻飘过溪谷,跌碎在泥淖里;如一朵花,刚在枝头含苞,就枯萎在风雨里;如一棵树,尚未站成参天的模样,就被戕害斫伐。
呜呼,无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