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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王

作者: 罗辛卯 时间: 2015-05-19 阅读: 28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人各有所好。好烟,好酒,好色,好钱;酒、色、财、气一无所好者,世上甚少甚少。  韩石好酒,人称他酒王。  小时,爹和哥在酒坊给人家蒸酒,他常去哪


   人各有所好。好烟,好酒,好色,好钱;酒、色、财、气一无所好者,世上甚少甚少。
   韩石好酒,人称他酒王。
   小时,爹和哥在酒坊给人家蒸酒,他常去哪儿玩。看爹咂嘴品酒,诱得他直流口水。于是,他试想品酒。头一回,一尝,“呸!”他噗地吐了,“啥兔孙味儿呀!”又苦又辣,舌头嘴唇都是麻的。好些时,他对酒看都不看。说来蹊跷,有一回,他跟孩子们去南岗爬了一天沙岗,很累,很累。傍晚到来酒坊,想找口水喝,四处不见。只有酒管子正汩汩地往外流热酒。一时渴得急了,他拿起碗接了半碗“滋”地喝了一口。奇怪,酒竟不辣了。一口两口……半小碗酒喝完,直觉得头晕乎乎的,便倒在爹的床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疲乏全无,浑身轻松。啊!真想不到酒竟有这般神力。从此,每当来到酒坊,遇上出酒就喝。开始半碗,大半碗,一小碗,慢慢升,到十五六岁时,竟能喝下斤把酒了。娘知道后,就怪爹:“小孩家,你咋让他喝酒?”爹思想了半天,说:“喝就喝吧,反正日后大了也给人家蒸酒。”韩石可不这么想。他虽不识几个字,却爱听评书,古代那些江湖英雄绿林好汉,都是酒量过人。武松打虎,牛皋扯旨,都是借的酒力儿。他说:“赶明儿我长大,也要当英雄豪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扬名天下……”
   年轻人,都有几个对劲儿的伙伴儿。韩石和张明旗、杨小勇最要好。韩石说:“将来我当了头头儿,也给你们弄把交椅坐坐。”张明旗说:“头儿不头儿,只要跟着你能吃喝就行。”杨小勇说:“别只讲吃喝,到时咱也杀富济贫,帮助穷人。”“小勇说得好。”韩石很赞成杨小勇的话。而且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当大头目。虽然他人瘦,个低,走路却总把胸脯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张明旗不知从哪儿听说,二栓和他婶子好上了。侄子和婶子,成什么体统?韩石说:“日他娘,咱去治治那狗男女。”一天晚上,韩石教张明旗站门口接应,杨小勇在外放哨。他跳进二栓婶的院子,准备桶破窗纸,往里吹辣椒面子。这天,是下半月,虽然一天星星晶亮晶亮,大地却是黑咕洞洞。村子里,沉闷无声。有几声狗咬,也是悲戚嘶呜。空中悄悄弥漫着沉重的夜露,不一会儿打湿了衣裳。情人相会,自然是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然而,双方一接触,绵绵情意即刻从胸中迸发出来。二栓进屋时,还把头伸出来左右看看有人没有。一进屋,话可传出来了:“二叔走了?”“早就走了,又去赌啦。”我总怕。“怕啥?只管来。那老鬼比我大二三十岁。这还不说,每天死在赌场里,高兴了,半夜回来赏我脸;不高兴,就没头没脑地打我。你摸摸我的头,昨晚上打的……”女人把头伸给二栓,二栓摸摸头心疼地说:“咦,啧啧啧,他咋这么黑心呀!看肿的……”“二栓,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呀。”女人躺在男人的怀里,在情人的爱抚下,嘤嘤地哭了,“我真想死呀,是你……我才想活下去。”“可这……”二栓说不出个道道来。女人又说:“二栓,咱干脆跑了吧。跑到那山南海北,你有力气干活,我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什么都干。行吗?”女人的泪眼带着殷切的希望望着情人。韩石站在窗下正听着,脚一动,“扑通”掉在地上。屋里男人一声低沉的惊呼:“外边有人……”刹时,屋里寂静无声了。韩石也悻悻地走回来,自言自语地说:“日他娘,管这事干嘛呀,人家好教人家好呗。”韩石不知是被那女人的话打动心还是怎么的,反正说不出什么味道。张明旗和小勇问他怎么下手,他摆摆手:“管那尿事算什么好汉?”三人回到韩石家,韩石从酒坊弄一碗酒,就着一盘萝卜干喝着,说:“要干,就干大事,真刀真枪,占山为王。”
   家乡解放了。但他们小李村一带的土匪还很猖獗,常常集结一起,对建立的红色政权搞突然袭击。那天,区委书记张洪带工作组到村里开辟工作,突然接到情报说,几股顽匪纠集在一起,准备夜间向他们发起进攻。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昏昏的,村子全被傍晚的夜雾包围了。十来个人的工作组冲出去问题不大,可这里的骨干群众可就要遭难了。为了保护群众,张洪决定给县大队送信,请县大队火速支援。可是,道路已被切断,送信非常危险。派谁去呢?派工作队队员是不妥的。张洪正考虑,韩石跑到面前:“张书记,让我去送信吧。”“你?”区委书记一喜,很快又严肃地问:“万一他们要抓住你怎么办?”“不会,我地形比他们熟悉,人又小。我从村北的槐树林钻过去,万一他们逮住我,我就说去姥姥家,姥姥有病,娘叫我看看。”韩石满有把握。张洪高兴地说:“好,有你的!回来给你记功。”随即把信交给韩石,又嘱咐说:“你要小心啊,这不是件小事情,它关系到全村人的生命安全,一定要把信送到。”韩石挺胸脯:“放心吧。”弯腰向槐树林跑去。
   那一回,县大队全体出动,配合工作组把这股土匪全部干净地吃掉了。区委书记张洪拍拍韩石的肩膀:“小英雄,谢谢你。”韩石高兴地欢蹦乱跳。见伙伴们就讲他如何送信,怎样看到土匪,说的有声有色,吹得云火朝天,引得伙伴们瞪着滴溜溜的眼睛跟着他的手势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二年,区里开始征兵,韩石第一个报了名。那时,体检可没现在复杂,什么心脏、血压、胳膊都要一起来。那时只测个高低、重量就行了。张明旗和韩石一块去检查,亏得那小子机灵刁钻,教韩石把年龄多报两岁,称重量时腰间绑了块砖,量高时趁医生不注意把脚立着。结果合格了。检查回来,韩石拉着张明旗,兴冲冲掂了两瓶酒,要娘炒了个菜,他要好好庆祝庆祝。娘问他咋这高兴,他说:“娘,我验上兵了。”
   娘一听他要当兵,吓了一跳。拉住儿子的手哭着说:“哎呀,我的傻乘乘呀,当兵打仗,那可比不得去赶庙会呀!枪子可没长眼,弄不好小命儿就丢到外边啦。无论做啥也别去当兵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咋活呀!”
   听娘净说丧气话,韩石心里很不高兴。说:“娘,我是去当兵,又不是去送死。我也不是两手托豆腐的,枪子哪会光朝我身上打。不管你怎么说,我可不能像我哥、我爹那样,给人家蒸一辈子酒,出一辈子死力。我要干大事儿。”
   爹在一旁听了,给娘说:“让他去吧,也许将来会出息些。”
   韩石爹开明,对一些事情想得开。看着人家参军都是披红戴花、敲锣打鼓的送,那么光荣,他也想光荣光荣。
   娘抹一把泪才不哭了,但心里很难受,说:“那就去吧。不过,到那儿可不跟在家一样,遇事要多长个心眼儿。”
   “娘,你就放心吧。”韩石一边倒酒一边说:“到时我当了军官,也把您老人家接去享享福。”
   二
   刚解放,城市秩序很乱。国民党安下的钉子,社会上的阿飞流氓,常出来抢劫,暗杀,搞破坏,把城市弄得乱哄哄的。警备部队一出动,他们就没影了,气得战士们咬牙切齿地骂道:“娘的,逮住这些人,把他们一个个都崩了。”
   韩石所在这个部队驻防郑州。那时,郑州可没现在热闹,老坟岗是个乱葬坟。每到晚上,阴森森,凄凉凉,鬼火流荧,叫人害怕。坏家伙们常在那儿接头,商量行动计划,搞秘密活动。部队去几次都扑了空。那天晚上,得到消息说,老坟岗有个可疑的人。连部派人去跟踪,人多容易暴露,只派了韩石和张明旗两个人。特务开始看见来两个人,还以为是他的同伙呢。乐悠悠地吹着口哨。当他发现不对头时,转身就跑。韩石几个箭步跑去:“叫你跑……”一个扫荡腿就把他扫倒了。那人一见是两个解放军战士,忙露出一丝奸笑,掏出两个金戒指和100块钱,说:“小老弟,咱弟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犯不着刀枪相见,你们放了我,把这些东西都给你们,全当交个朋友。”张明旗看着金灿灿的戒指有些动心,叫一声:“石哥……”韩石没理会张明旗的意思,一枪托把那特务打个趔趄:“日他娘,想买老子的帐,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不稀罕你那臭钱!你给老子个金砖也别想叫饶你。”他们把特务送连部一审,这家伙竟是个上尉情报处长。韩石和张明旗都受了嘉奖。韩石心里很高兴,他感到荣誉比钱强得多。
   后来,国内形势平稳了。美国鬼子在朝鲜打起仗来,好多解放军改成志愿军赴朝作战了。韩石听说在前线提升得快,几个月就能升个排长、连长,他想入非非了:哼,我哪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别人能提排长、连长,我就能提营长、团长。以后再升,前途无量。一股当官的欲火升上心来,他就对张明旗说:“咱俩去朝鲜吧?”张明旗说:“到朝鲜咋?去送死?挨枪子儿?”韩石一听,心里很不高兴。这人现在咋这样怕死呀?哼,这怎么能成大气候!他不知道张明旗已不是小时的张明旗了。张明旗不去,韩石自己报了名。结果,连长只表扬了他,并没批准他去。韩石很扫兴。他听人说当官也得凭机遇,他的机遇何时才来呢?他心里有些憋闷。常言说,闲茶飞酒,没主意的烟。心闷,酒瘾就上来了。部队不准喝酒,他就偷喝。营房附近有个小酒馆,晚上点罢名,韩石常偷偷溜出去喝几盅儿。人在苦闷的时候,酒也真好。两杯下肚,晕晕乎乎,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啥也不想了。酒馆掌柜姓杨,叫杨召,待人很热情。韩石每次去,总亲切招呼:“韩班长,这边请。我专门给你找了个僻静地方,神不知鬼不觉,请慢慢喝啦。”“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这老规矩儿,一盅干。喝了就走。”韩石一脚蹬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一手卡腰,胳肘压在大腿上。8两酒,盛一碗,端着:“滋滋……”一饮而尽,那模样,像喝凉水,然后一抹嘴,掏出钞票住柜台上一搁,和杨掌柜打个招呼转身离去。
   俗话说,使车翻车,使船翻船。也是事有凑巧,喝多少酒也不出事的韩石,不料那一天竟在酒馆里出了事。
   那是个星期天。韩石照例又来到酒馆,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还是要了八两白干儿,一盘花生米,想慢慢喝一会儿,琢磨琢磨心事。没想刚坐下,来了一高一低两个年青人,他俩是钢窗厂工人。钢窗厂离营地不远,彼此觉得面熟。偏偏这俩人,好朋友,酒量也大,见韩石一人喝,就摆了摆手说:“来吧,老兄,咱一块喝吧。”韩石把自己的盘子往一边拉了拉,腾出一大块地方,说:“不不,两便,两便。”小个子说:“哎,出门在外,烟酒不分家嘛,一块喝,一块喝。”俩人硬把韩石的菜和酒拉到一块儿了。看俩人真心实意,诚挚相邀,韩石再不好扫别人的兴,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年轻人,酒一落肚,一会儿可喷热了。小个子说:“来,咱哥儿俩猜几个咋样儿?”“来就来,跟老弟学学。”韩石袖子一卷,伸过手,两人握了握,即刻:“哥儿俩好呀,三星照呀,五金魁呀,巧来巧呀……”叫了起来。刚开始用酒杯,一输一杯酒。后来,酒杯不过瘾了,用碗,一输半碗。韩石只管尽兴地喝,和小个子猜完又和大个子猜,什么军容呀,风纪呀,全都忘在脑后。三人风卷残云,雨打落叶,不一会儿,四五斤酒喝个精光。杨掌柜是个好心人,看他们都喝够了,便劝道:“行啦,行啦,改日我姓杨的请客。”高个子连眼也不睁,说:“酒逢知已千杯少嘛,今天,我们和韩大哥相遇三生有幸。如此投机,不喝足,说啥也不拉倒。杨掌柜,你只管拿酒来。”杨掌柜心说,卖酒不怕大肚汉,我是卖酒的,阻拦他们喝酒,这算什么。于是,只得又提一斤。这时两个青年已半醉。大个子倒了半碗,端起酒对韩石说:“韩大哥,今天初次见面,我敬大哥一碗。”韩石接过喝了。小个子也倒半碗说:“韩大哥,小弟也敬大哥一碗。”韩石推辞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多了。”小个子说:“韩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老兄敬酒,你一饮而尽,轮到小弟敬酒,你却滴酒不沾,莫非你怕小弟这酒里有毒!”“这这……”韩石顿时满脸涨红,无言以对,只好又接过洒碗,一饮而尽。估计他一人喝的三斤不少。这一碗又下去,他便不醒人事了。俩青年弯腰想去拉他,没把他拉起来,俩人也坐在地上。杨掌柜先扶起他俩起来,说:“你们二位走吧,韩班长由我照顾。”两人嘴里结结巴巴说:“拜拜,拜托了……”便慢慢腾腾地走了。
   杨掌柜把韩石抱到自己的床上,吩咐女儿文英端来茶水伺侯他。渴了,给水;吐了,扫扫。一直折腾到半夜,把杨掌柜的床上弄得乌七八糟。
   部队吹熄灯号半天了,不见韩石回来,排长忙报告连长,连长怕出了问题不好交差,又报告给营长,营长责成连长赶快派人去找。最后是张明旗在酒馆找到了他。因为他跟韩石在酒馆里喝过一回酒。这一回,韩石喝酒出了名,也受了个处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酒馆喝酒。然而,就这一回,杨掌柜竟看上了韩石。
   约摸隔了一个月,韩石又来酒馆。杨掌柜钦佩地说:“韩班长,你真是酒量过人啊。要不是你那晚喝得太多了,根本就不会醉。”韩石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别提了,丢死人了,叫你们父女跟着受累。”杨掌柜说:“哎,说哪里话!出门在外,相互照应嘛。对我们生意人来说这是常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们父女的,韩石说罢,又想打几两酒喝下就走。杨掌柜却说:“别慌走。”随吩咐道:“文英,弄几个菜来,我和你韩大哥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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