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往事
作者: 李百合
时间: 2015-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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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亲”是中国传统的婚俗礼节之一,亦称“相门户”、“对看”。媒人带领男女双方的老人或双方家属的及近亲属,到对方家相看家庭状况,让未来的姑爷儿媳对相、
摘要:“相亲”是中国传统的婚俗礼节之一,亦称“相门户”、“对看”。媒人带领男女双方的老人或双方家属的直近亲属,到对方家相看家庭状况,让未来的姑爷儿媳对相、对看。这是比较开明的做法,起码有尊重青年男女婚姻自由的权利。相门户有大相和小相两种,大相是规模较大的相门户形式,需要摆酒席请客庆贺;小相是针对大相而言不摆宴请客的相门户形式。古代男女婚配讲究严谨的“门当户对”,实际上就是这种相门户的一种意识形态。上世纪“五四”之后,自由恋爱作为一种西方意识形态在中国成为时尚,而之后随着时代的发展,青年男女由于交际圈的狭隘封闭,相亲又成为复古潮流,只不过模式传统单一,尚未与时俱进。
一
“相亲”是中国传统的婚俗礼节之一,亦称“相门户”、“对看”。媒人带领男女双方的老人或双方家属的及近亲属,到对方家相看家庭状况,让未来的姑爷儿媳对相、对看。这是比较开明的做法,起码有尊重青年男女婚姻自由的权利。相门户有大相和小相两种,大相是规模较大的相门户形式,需要摆酒席请客庆贺;小相是针对大相而言不摆宴请客的相门户形式。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北地区,男女“相门户”的一些程序受传统习俗影响很大,男家要赏给女方“装烟钱”或“长命衣”。在东北农村的过去,以“装烟”作为姑娘受聘的一道象征性手续,是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环节。所谓装烟,就是相门户的时候,姑娘给未来的公婆往烟袋锅里装烟并点着。公婆相中了姑娘,接过烟来抽,同时要给姑娘赏装烟钱。装烟钱数额,随时代发展而不同,有多有少,但大多都讲求个“四平八稳”。过去是四十元或八十元,而今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四千元或八千元不等,拿少了显得男方的小气,拿得过多又显得男方有夸富的心态。送“长命衣”是相门户时,男方家长送给姑娘的新衣服,但苦于没和姑娘见面,不知姑娘穿衣的大小尺寸,所以多以现金的形式交给女方,让女方拿上所给的钱,自己量身定做。相门户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环节,就是要“过礼”。整个过礼要分两次进行,第一次要选在相门户这一天,称“头茬礼”;后一次要选择结婚的前几天,称“后茬礼”。前茬礼过的钱多,后茬礼过的钱少。接下来就是择日子、选时辰,请风水先生选定举行婚礼的吉日、时辰。不论“装烟”,还是“送衣”、“过礼”、“选日子”、“选时辰”,作为一种行为,在相亲过程中,经过世世代代的传承,已获得了一种固定化和传播的助力,成为民俗事象中,一个个必备的组成部分和一道道必经的阶段。
“相替头儿”是指在相门户时,男方由另外的人顶替因有生理缺陷而不能出面的婚姻当事人,进行的一种相亲。这种现象固然是一种骗局,男方家庭要结婚的男子,除非残疾或长相极难堪,再或者有重大疾病,一般不会发生这种现象,毕竟这种事多为人所不耻。
作为成年男女,相亲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彼此双方及其家庭都马乎不得。往往在媒人刚刚交待完彼此家庭情况后,双方都要打听彼此家庭经济状况、长相品貌、能力为人等方面,经双方彼此打听都认为可以了,才能通知媒人定日子相门户。相门户时,公公婆婆要问儿媳妇相关的一些事宜,岳父岳母要拷问姑爷一些问题,像人生的另一场重要的答卷,男女双方的一个不谨慎,或是回答得不周到,就有可能影响整个婚事的成败。所以成年男女,胸有成竹的尚可,稍有某方面不堪或欠缺的,就会因没有把握而显忐忑不安。
二
翠翠和大宝二人,已好了两三年了,两人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拿村里人话说,他们在一起十分般配。
大宝的父亲刘大木匠,昔年闯关东来到东北大碱沟一带谋生,靠的是一手高超的木匠手艺,才在碱沟成家娶了妻。那时,刘大木匠已四十多岁,而二宝妈当年才二十一二岁,两个人年龄上相差很大。一心娶妻荫子的刘大木匠,结婚十余年没有孩子,本在心灰意冷之际,五十五岁那一年,二宝妈怀孕了,两人不胜欣喜。
不想天灾人祸忽然降临,二宝出生那年,正赶上五黄六月,天下“落套雨”的时候,大雨整整下了半个多月不见晴。而当时的二宝妈临盆在即,本是高龄产妇,还是头一胎,老木匠很是担心,老早穿上雨衣,带上一把雨伞,把村子里最有名的老牛婆许大寡妇请回家。
当年,人们都把民间的助产女人称为“老牛婆”。不想大宝妈生大宝时是逆生,这可急坏了许大寡妇和刘大木匠。两人急得团团转,面对着声音渐息的大宝娘,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大宝娘在弥留之际,轻轻地呼唤刘大木匠的名字。刘大木匠把耳朵贴在妻子的嘴边,想听清楚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妻艰难地,没有多大动作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刘大木匠,把手伸到她的面前。刘大木匠狐疑着照做,不想大宝妈一口咬住刘大木匠的手,双眼瞪得溜圆,仿佛要把丈夫咬死一般。刘大木匠没有躲开,任由妻子用力地咬,手上顿时血流如注。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促使妻子用尽所有的力气,浑身上下颤抖着、痉挛着,目眦欲裂。一声婴儿的啼哭,大宝哇哇落地。大宝娘松开紧咬着的牙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脖子一歪,就此离开了人世。当时,老木匠那种神情不知是高兴还是悲痛,复复杂杂,仿佛阴阳参半。
老木匠埋葬了大宝妈,从此和儿子相依为命。没有女人的家庭,总是凄凄惶惶的,老木匠时常抱着大宝,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这时的他,就想起了大宝妈。没妈的孩子懂事早,大宝几岁的时候,就能替父亲分担不少的家务活。对于父亲的木匠活,他学几遍就会。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忽患重病,一连医治多天不见好转。当时,他揽了一笔活,要为本村的张家结婚打成套的家具。这不,家具仅仅打了一半,就病倒了,他是躺在炕上,急在心里。
大宝对父亲说:“爸,我去吧?”
“什么?”刘大木匠疑惑地望着儿子。
“爸,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大宝坚定地说道。
“你?”刘大木匠相信儿子的实力,但主家能相信吗?他望着儿子,再没有说什么。
大宝把木匠工具收拾了一下,背起工具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大木匠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大宝来到了主人家里,把父亲的情形告诉了主人,之后平静地说:“你若相信我,以后所有的活计由我来加工,损毁木料或家具没有相中,由我家来赔。”
主人看大宝那坚定的神情,加之以往全屯人都知道刘大木匠这个儿子聪明过人,父亲的木工技术已学了个七七八八,也就半信半疑地答应了下来。大宝做活十分仔细认真,比起父亲来,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使得这家人对大宝的手艺赞不绝口,逢人便夸大宝的手艺如何如何,简直超过了他的父亲刘大木匠。没等这家人的家具打完,前来看家具的人络绎不绝。众屯邻看了大宝的家具,无不感叹。刘大木工匠老来得子,未成想,竟然能借了儿子的光。一时定做家具的人,直接与大宝商议,刘大木匠躺在家里的炕上,竟然连这事一点儿都不知道。大宝回到家里,也没和父亲说。刘大木匠心里还琢磨着,往年的这个时候,前来定做家具的人,络绎不绝登他家的门槛,今年是怎么了?竟没有人来?儿子打完了这家的家具,把得到的钱,一分不差地放在父亲的面前。刘大木匠狐疑地望着儿子。儿子笑了笑,没多做解释,“爸,你放心,以后,你不用再出去干活了;儿子能独立挣钱了,儿子养活你。”刘大木匠病好之后,对大宝打过家具的人家进行了回访,再逐个看完大宝所打的家具,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放心了,儿子即使没了他这个当爹的,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三
大宝的木工活一炮打响,在周围十里八村都传遍了。刘大木匠的儿子十二岁打的家具,就胜过了他的老子,几乎把他传神了。
那时候的翠翠,就住在他家的附近,翠翠也好奇,怎么打小在一起玩的大宝哥这么厉害了呢?从来没看到他摸过奔刨斧锯什么的,怎么就忽然被乡亲们夸得不得了。
小女孩好奇,以后大宝到了谁家,她就跟到谁家看大宝哥打家具。大宝哥打家具时,那十分专注的神情,让翠翠看得很是神往。这时,有的人家就逗翠翠:“翠翠,多大了?”翠翠不回答,却羞红了脸。
“翠翠,给你保个媒,你看你大宝哥怎样?”翠翠的脸像太阳下山时的晚霞。听了这话,再也难在屋子里待下去了,飞快地跑了出去。她面色绯红地倚在村东头的大榆树上,小手捂着心口窝,仿佛怕小心脏从里面跳出来一般。翠翠再也不敢跟着大宝哥看他打家具了。翠翠就是从那时候起,心里有了大宝哥的。大宝哥也是心有灵犀一般,也爱上了翠翠。
刘大木匠托了几次媒,最后,翠翠的爸爸总算答应两家相看一下。相门户这天,刘大木匠和大宝一身新地随着媒人来到了翠翠家。翠翠爸没有儿子,他有心想招个上门女婿,所以在盘问未来姑爷大宝时,总是问些让大宝难以回答的事情,见大宝没有上门做养老女婿的意思,于是在商量要彩礼的时候,竟然一张口要了四大件。同时,又要了一万元的彩礼钱。这使媒人和大木匠父子俩都很吃惊。在当时来说,谁家里有个千八百块钱,那已经就是富裕户了,要一万元,我的天呀!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纵然有点木工手艺,上哪弄这么多钱?
刘大木匠咕嘟地咽了一口唾沫,领着大宝打道回府。父子俩回来也没吃饭,一个躺在炕上一声不吭,一个坐在炕沿上眼望着父亲。翠翠爸给的期限是一年,若一年内刘家凑不够彩礼钱,翠翠是不会再等下去的。
“爹,要不我出去打工?”大宝眼望着父亲不甘地说道。
“傻孩子,上哪打工,一时半会儿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啊。人家那是在刁难咱哩。要不,你也别管爹了,你上门当养老女婿去吧。”刘大木匠无奈地对着儿子说道。
“我才不呢,爹,我不离开你!”儿子的话非常坚定。
四
此时的翠翠,正在家里对着父母落着眼泪。父亲狠狠地瞪了她一下,“傻闺女,爹不这么办也不行啊。你走了,让我和你妈怎么过?”
“爹,我们不会不管你们的。”翠翠说。
“那也不行,我非得招个上门女婿不可。”翠翠爹横下一条心,不再看着闺女那哭样,转身一摔门走了出去。
五
大宝告别了父亲,来到县城打工。那时候,县城里除了有一个国营的木匠铺,再也没有个人开的木匠铺了。大宝没那底子钱开铺,其实,即使有钱想开家铺子,公家也是不允许的。大宝就走街串巷各家揽活。那时候的钱比较实在,块八毛钱的,能下顿挺好的馆子。所以,当时挣的也少,打完一件大宗的家具,像什么炕琴啊、被套什么的,只能挣上个十块、八块的,遇到小抠的人家还要多配打一些小型家具,末了,还跟你争争讲讲的,就更挣不了几个钱的。大宝自觉一天也没待着,到了年末一算帐,才挣了不足两千元,离翠翠爹的要求相差太远。他只得怀揣着这两千元回到家里,托媒人告诉翠翠爹,看先用这两千元能否延缓一下。媒人回来传话,翠翠爹说短一分钱都不行。这使得大宝的头又一次地耷拉了下来。晚上,大宝和翠翠在大榆树下见了面,两个人痛哭失声,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大宝哥,要不,要不,你要了我吧,咱们生米煮成了熟饭,看我爹还说什么。”翠翠拭了拭眼泪,坚定地对着大宝说。
“翠翠,不,那样对你不好,对你不公平。”大宝不想这么为人。那样的话,在村里是会被老少乡亲手指脊梁骨笑话的,他大宝就不是人了。
在这边偷听的翠翠爹,听了女儿的话,牙咬得咯咯响。好你个不要脸的闺女!竟然提出生米煮成熟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他一跺脚回到了家里,第二天,又托媒人为翠翠找婆家去了。
没过几天,媒人捎来话说,县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想来相看一下,让翠翠家做好准备。翠翠听说了这件事儿之后,这个气呀,当着父母的面大嚎起来,她死活不想相这门亲事。翠翠爹骂道:“死妮子,你想气死爹呀!人家那户人家是县城的不说,据说你那未来的公公还是什么粮管所的所长,这样的好事,你打灯笼都难以找到。人家也不在乎咱们是不是农户人家。人家说,只要闺女好,能和他家孩子一心朴实地过日子就好。什么也不挑剔。你是不是让大宝蒙了心了。刘大木匠家有什么好?大宝天生就是命硬的货,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妈,你跟了去,以后有什么好?”
“我愿意!大宝家再穷,我也愿意跟着大宝哥。大宝瘸了我背着,瞎了我领着。”翠翠坚定地说。
“什么?”翠翠爹这回可气坏了,他二话不说,脱下鞋就向着闺女丢去。翠翠一个闪身,向着外面跑去。老两口喊叫着跟了出去,把闺女拉扯回来。
第二天,那个大户人家果然来人了。要不说,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先声夺人,大马车拉来四个猪蹄膀和四角猪肉,跟了二十多个人来的,站满了翠翠家一屋子。
翠翠躲在小里屋就是不肯出来。
翠翠爹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闺女拉了出来,与那户人家见了面。翠翠的双眼哭得红肿,大户人家见了,问媒人怎么回事。媒人说,那是闺女听说要出门子了,离不开爹妈伤心哭的。
大户人家没有说什么。
小伙子长得相当有模有样,说话办事滴水不露,透着一身的机灵和精明。
你看人家城里人和农村人就是不一样,跟大宝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翠翠爹妈是一百个欢喜。
装烟时,翠翠在父亲的逼迫下,哽咽着为未来的婆婆那长长的旱烟袋装满了烟,又点上。婆婆那个高兴劲儿,从衣袋里拿出很厚的一沓钱,递给了翠翠。翠翠不接,媒人眼急手快替翠翠接了过去:“呀!四平八稳,这婆婆给未来的媳妇真是大方呀,八千元!”翠翠爹妈立即就惊住了,整个一屋子人都惊住了。
这在当时来说,有八千元意味着什么?要说,大宝苦巴苦业地干了一年才挣两千元,你看看人家,一个装烟钱就是八千元。
慢着,怎么婆婆又往出掏钱?人们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婆婆伸向衣袋里的手,又是厚厚的一沓钱。这时的翠翠也愣住了,那一沓钱足足有刚才的两个厚还要多。媒人接过就数了起来,两万?她确认是两万元的时候,把钱重重地摔在炕桌上“啪啪”响,“两万!两万的长命衣钱,翠翠爹,你们老两口没病吧?你家的翠翠没病吧?这可叫两万啊,把咱村里所有人家的钱齐整上来,都凑不够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