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一】
　　 那一年，李老师四十岁刚出头，他在一所乡村中学任教。当时，恢复高考制度已经有几个年头，李老师也从二十年的民办教师转成了公办教师。
　　 李老师教语文，他的课教得很好，连续多年担任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那时，农村孩子绝大多数都考中专，很少有人上高中。考中专的竞争比现在考重点大学都要难上几倍。李老师的班上每年都有一两个学生考上中专，完成“鲤鱼跳农门”的华丽转身。由于教学成绩突出，李老师被提拔为业务主任。
　　 李老师不仅语文教得好，还兼代初二年级的历史课。讲到近代史上中国被列强瓜分，李老师情绪激动，慷慨激昂，学生常常被感染得热泪盈眶。
　　 李老师还喜欢音乐，会拉二胡。学校没有专门的人教音乐，也很少上音乐课。有时，李老师就客串一把音乐老师教唱歌。那时，刚放映电影《黑三角》，其中的插曲《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是李谷一演唱的，风靡一时。李老师唱起这首女高音的歌曲也毫不含糊，只教了一堂课，同学们便学会了。那时候农村会唱歌的人稀少，李老师是个难得的多才多艺之人。
　　 李老师有五个子女，妻子慧芳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传统女性。和千千万万个农村妇女一样，她要孝敬老人，照顾孩子，干农活，做家务，没有一点空闲。农村这时候刚实行包产到户，家家户户都缺少劳动力。李老师的大女儿时年十七岁，连续两年中考落榜后就下了学，回到家中帮助母亲操持家务，下田劳动。这无疑也减轻了李老师的重担，除了农忙季节，李老师不用下地干活。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教学上，不仅受到了学生的爱戴，也赢得了所有学生家长的尊敬。
　　 如果日子一直就这样过下去，李老师会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一个可敬可亲的父亲，一个顾家称职的丈夫。再过两年，他就要众望所归，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学校的校长。
　　
　　 【二】
　　 那年暑假过后，学校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她叫吴雁，二十六岁，是一个高考落榜的回乡青年。
　　 吴雁长得不是很漂亮，脸上有几颗雀斑，但她落落大方，身材很美，什么衣服穿起来都好看。
　　 吴雁被安排教初一年级的语文兼班主任，作为一个教学新手，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吴雁很勤奋，很虚心，经常向老教师请教。李老师成了吴雁最好的指导老师，没有课的时候，她就搬着板凳，去听李老师上课。
　　 初三作为毕业班，又是考中专的关键一年，学校对学生要求很严。不论离家远近，学生一律住校。离家远的学生每天中午从家里带来馍馍、咸菜，早晨和晚上在学校吃饭。学校专门请了一位孙大嫂，给学生们馏馍烧水。
　　 这么多的学生住校，必须要有人看管，责任心强的李老师就是最佳人选。学校在男生寝室旁边，给李老师安排了一间宿舍，李老师一住就是几年。
　　 吴雁老师来了以后，因为离家较远，又没有自行车，也住在学校里。她住在女生寝室隔壁，和孙大嫂一个房间。
　　 每天晚上，上过晚自习之后，学生回到了寝室，老师们也回家了，李老师和吴雁总是在最后离开办公桌。
　　 冬天到了，办公室里生起了火炉。晚上回宿舍之前，李老师和吴雁都要围着煤球炉坐上一会儿，烤火聊天。有时，吴雁买来两小袋“明扬”瓜子，两人边吃边聊，谈天说地。
　　 慢慢地，两个人有了很多的默契。一天不见，竟然产生了思念。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滋生、发酵、蔓延。。。
　　 说起来，李老师并不是那种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翩翩公子。他没有出众的外表，相貌比实际年龄还要显老。但是，李老师有一个灵活睿智的大脑，人到中年，更增添了一份成熟稳重的魅力。在课堂上，他极其严肃，目光犀利，不怒自威，最调皮的学生也惧他三分。只要他一出现，乱噪噪的课堂立刻鸦雀无声。而在课堂外，李老师却又是一个开朗随和，风趣幽默的人，谈笑风生，说古论今。
　　 对于吴雁，李老师发自内心的喜欢。那甜甜的笑容，那笑起来晶莹洁白的牙齿，那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青春气息，都让他着迷。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一点一点向吴雁靠近。他开始注重自己的仪表，原来不修边幅的他，每天要照几次镜子。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梅雨季节来临。那一天晚上，暴雨倾盆，学生们早早地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休息。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老师和吴雁两个人。
　　 眼看着大雨如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夜，已经深了。
　　 李老师对吴雁说：雁子，我送你回宿舍吧。于是，两人卷起裤管，李老师一手拿伞，一手搀着吴雁。
　　 办公室离宿舍约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校园内一片漆黑，积水没过了小腿，两人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突然，吴雁一个趔趄，滑倒在水中。李老师赶忙伸手去扶，站起来的吴雁顺势抱住了李老师，李老师心头一震，手中的雨伞也被风刮跑。他就这样湿淋淋地站在大雨中，不知所措。
　　
　　 【三】
　　 又过了两天，李老师骑着自行车去赶集，吴雁坐在自行车后面一起去买东西。骑到半路僻静处，李老师下了车，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对吴雁说：雁子，那天晚上你的举动可不对啊，以后不能这样！吴雁听到此话，捂着脸蹲下身，满面通红，羞愧不已。看到吴雁这么窘迫，李老师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吴雁的肩头，两人一起又去赶集。
　　 李老师虽然嘴上责备吴雁，心里却美滋滋晕乎乎的，他没有料到，已过不惑之年的自己，还能收获这一份爱情的甜蜜。
　　 暑假到了，学校要添置一批新的桌椅，买了大量的木料堆放在教室里。白天，木工在教室干活，晚上，李老师去看校，防止木料被偷。
　　 一个月明风清，蛙声阵阵的夜晚，吴雁悄悄地来到学校，走进了李老师的卧室……
　　 开学后，吴雁搬出了孙大嫂的房间，李老师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宿舍。因为李老师的屋里经常有老师和学生进进出出，不安全。
　　 每到夜半更深，学生们都已经酣然入眠。一个黑影偷偷地来到吴雁门前，潜入她的房间。这一切，都在夜幕的掩盖之下，神不知，鬼不觉……
　　 一天清晨，刚吃过早饭，吴雁就剧烈地呕吐起来。孙大嫂在旁边看到了，关切地对吴雁说：着凉了吧？天冷了，多穿件衣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听了孙大嫂的话，吴雁忽然想起，她的例假已经推迟了很多天，莫非……
　　 吴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老师，李老师不敢怠慢，他带着吴雁来到县医院，吴雁一个人去了妇产科，做了流产手术。几个月以后，吴雁再次怀孕了！这一次，她没有让李老师陪同，一个人悄悄来到医院，做掉了孩子。
　　 与此同时，吴雁的家人也在催促她去相亲。吴雁二十八岁了，在农村，她已经属于大龄青年。吴雁一次次地推托，最后，实在推不过去，就去见了。回来以后，吴雁告诉了李老师，李老师脸色大变，沉不住气了。他不能没有吴雁，他不允许别人夺走吴雁！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曾经情意绵绵，海誓山盟。李老师说：我有家庭，有孩子。吴雁说：我知道，我愿意。李老师说：我俩年龄差距大，我比你年长十五岁。吴雁说：俺庄上的铁蛋，他大比他娘大二十多。李老师说：我要离婚娶你，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家。吴雁说：大姐善良又无辜，我们不能伤害她。我不要名份，只求能和你天长地久！
　　 他们也曾经无数次地规划过未来。李老师想带吴雁私奔，可是这样一来两人就得丢掉工作。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没有人外出打工，到了外面，他们不知道该怎样生活。
　　 现在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李老师思来想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离婚！
　　
　　 【四】
　　 李老师回到家中，看着又黑又瘦的慧芳，总觉得不顺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变得又老又丑，脸上沟壑纵横，双手粗糙不堪，大字不识一个，只会种地养孩子，她哪里比得上吴雁？李老师庆幸他这辈子遇到了吴雁，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他已经向慧芳提出了离婚，可是她死活不同意。
　　 于是乎，李老师天天找茬，今天嫌菜不好吃，明天嫌衣服洗得不干净，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弄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一天，李老师又发起了脾气，他摔碎了几个碗和碟子，然后扬长而去。望着丈夫决绝的背影，慧芳流下了伤心的眼泪。结婚这些年来，她对丈夫言听计从，逆来顺受。而丈夫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因为丈夫要教书，又没有婆婆，她一人拉扯大了五个孩子，还要照顾体弱的公公。现在，孩子们刚刚长大，生活也刚刚好了一点，丈夫却向她提出了离婚，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娘家父母都已年迈，慧芳不敢告诉他们家里的事情，她向妹妹慧梅哭诉了自己的不幸。慧梅嘱咐她：你坚决不能跟姐夫离婚。你嫁到他们家二十年，当牛做马，当了二十年老妈子，现在要离婚，凭什么？坚决不行！
　　 可是，李老师铁了心要离婚，他已经急红了眼睛。看到慧芳还不松口，他拳脚相加，把慧芳打得鼻青脸肿。那一晚，五个孩子抱着母亲哭成一团，他们相拥着在门口的柴草垛里过了一夜。
　　 李老师已经丧失了理智，他只想快快地摆脱这个家庭，快快地与心上人结婚。他甚至产生过一个罪恶的念头，他想把一根电线弄断，放在鸡窝门口，制造一个意外事件。所幸的是，最后，他没有实施。
　　 后来，他向慧芳摊了牌，他已经爱上了别人，他的心回不来了。如果慧芳同意分手，可以离婚不离家，孩子他还养活，每月付给扶养费。
　　 慧芳的心着实伤透了，她也不想再让孩子们跟着担惊受怕，她同意离婚！她又看了看已经漏雨的土坯房子，提出了一个要求：给她和孩子们盖三间瓦房，让她们娘六个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李老师痛快地答应了，虽然这在当时需要一大笔钱。房子开工后不久，李老师和慧芳来到区委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
　　
　　 【五】
　　 慧梅一听说姐姐离了婚，顿时火冒三丈！她一边责怪姐姐太软弱，一边心急火燎地赶往区部民政部门。慧梅就在镇上的医院工作，和区部的人都很熟悉。她径直来到负责离婚的工作人员面前，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判我姐姐离婚？你们知不知道她有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七岁。你们让她今后怎么生活！
　　 工作人员解释说：你姐姐姐夫有乡政府盖章的离婚协议书，证明他们两人性格不和，感情破裂，调解无效，无法共同生活。并且我们也询问了你的姐姐，她表示愿意离婚。我们是按章办事。
　　 听到这些话，慧梅又转身直奔乡政府，找到了乡里的秘书小杜。
　　 学校就在乡政府的附近，小杜和李老师很熟。听了慧梅的一席话，小杜很是诧异。他说，我没听讲李老师要离婚，也从没有在他的离婚协议书上盖印。慧梅也觉得很奇怪，两个人便一起来到区部，见到了那张盖印的离婚协议书。小杜确证，这印不是他盖的。
　　 李老师很快被叫到了区里，在事实面前，他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偷盖了乡政府的大印。
　　 这下可好，李老师被关了起来，因为私盖公章，他被隔离，审查，交代！
　　 原来，慧芳同意离婚以后，李老师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是，那时离婚需要乡政府出具证明材料。李老师在学校是享有威望的教导主任，和乡政府的干部混得厮熟，在整个乡村那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果他想离婚的消息走漏出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会遭遇来自家庭学校社会各方面的层层阻力，这婚可能就离不成了！
　　 怎么办呢？李老师冥思苦想，颇费了一番脑筋，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那时候，参加中考的学生年年要政审，这些材料每年都是李老师负责拿到乡政府盖章。这时正好临近中考，于是，李老师拿着一叠材料，去到乡政府找秘书小杜盖章，趁着小杜不注意，李老师盖了一张空白介绍信。其实小杜不知道，这一年的中考，已经取消了政审。
　　 李老师拿到这张空白介绍信，暗自欣喜若狂，他在上面写好了离婚协议的内容，让慧芳按了手印，之后两人一起来到民政部门，顺利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正值暑假，李老师还没来得及把他离婚的消息告诉吴雁，就被隔离审查了。交代中，他只说自己和妻子感情早已破裂，离婚心切，一时糊涂，犯了错误。工作人员询问他有没有第三者插足，他矢口否认。
　　 九月份开学了，老师们都知道李主任出了事情。李老师的同事兼好友刘老师去区里探望他，给他送来衣物和生活费。临走时，李老师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吴雁。在信中，李老师告诉吴雁不要担心，等他一出来，他们就可以结婚。在信的结尾，李老师咬破食指，写下了三个血红的大字：我爱你！
　　 作为李老师的好友，刘老师对他和吴雁的暧昧关系已有察觉。回到家里，刘老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偷偷地拆开信封，看了信的内容。刚看完信，刘老师的爱人就喊他，他家的猪从猪圈里跑了。慌忙中，刘老师把信随手放到了橱柜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刘老师的女儿云霞放学回到家，她看到橱柜上放着一封信，就拿过来看了。这一看不要紧，云霞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吴雁正是她的语文老师。
　　 回到学校，云霞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学。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地，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这件事情。校长找到刘老师，让他交出那封信。刘老师瞒不过去，只得交出来。就这样，这封信没有送到吴雁手里，却摆在了校长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