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归

残阳如血，西边的天空血色一片。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流人流汇成河流一般，人们都在向家的方向奔涌着。林翠萍也在这人流之中，每天下了班后她就匆匆往家赶，在她的心里，下了班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但是晚饭不能不做。放下包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打电话问老公晚饭回不回来吃。这已成了她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得到的答复如从前一样，老公说有应酬晚饭不能回家吃了。她有些失望，也有些无奈。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晚饭就可做可不做了。她煎了两个荷包蛋，下了碗面条，又拌了一些自己做的肉酱，晚餐就这样给打发了。她总是嫌做饭太浪费时间，也太麻烦，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能简即简，鸡蛋下面条她已经一连吃了好多天了。至于多少天，她不太清楚，总之已经很久很久了。
　　 一边吃面一边想着老公，总觉得老公有点不对劲，这段时间回家吃饭稀巴巴、偶尔的一次，即使是回家吃饭，在饭桌上也很少说话，吃过饭就去看电视，洗过澡就自顾睡了，她不清楚他和自己有多久没有那个了。近段时间以来，老公回家总是很晚，而一回家就说很累，然后倒床便睡，视她如空气一般。直觉告诉她，老公在外一定有了别的女人。这方面女人的感觉特别灵敏，而且准确度非常之高，从生理角度，从习惯角度来分析，都让她觉得老公出轨了，老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家里，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很多次她都想悄悄地偷看老公的手机，但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她觉得那样做一点意思也没有，而且象小偷一样。再说了，如果老公要刻意隐瞒她，又怎么可能会在手机里留下蛛丝马迹，那么又怎样才能捉住老公的蛛丝马迹呢?
　　 记得有一次他们夫妻开玩笑，也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情人的事情上。她和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了别的女人，那就坦诚地告诉她，她绝不会象家门口的女人一样和他寻死觅活。只要他和她是真心相爱，她一定会成全。但是要有个前提，就是他的小老婆一定要超过她，从能力，从外表都要超过她才行，否则她会认为是对她的污辱。
　　 那一天她正在上班，一个男生打电话给她，约她中午出去吃饭，有好几个同学在场。这位男生已经约过她很多次了，每次她都想方设法地拒绝，而这一次，她几乎没加考虑地就同意了，弄的对方说以为在做梦，他想不到她这一次答应的如此爽快，意料外的意外。她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一次为什么就如此爽快地答应了。答应过后她又有些后悔，总觉得背着老公出去和男生吃饭对不住老公。但即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该履行，要不人家会认为她重三倒四，出尔反尔的。
　　 男女之间真得很奇怪，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自从那次聚餐之后，林翠萍和张伟之间的交往自然多了起来，张伟经常会打林翠萍的电话，两人一聊就是很长时间。林翠萍也觉奇怪，她慢慢习惯了和张伟的那种欲说还休的感情，她也觉得俩人有很多的默契，就如心有灵犀一般，有时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彼此都了然于心，会投以一个会心的微笑。
　　 也是自从那次聚餐之后，他们俩开始单独约会了，一切的一切都不露痕迹，水到渠成一般。这样的结果很令林翠萍吃惊，她不明白自己的变化怎如此之快，是老公的冷落，还是心里一直就住着张伟？她无法清楚。她和他只在初中时同过两年的学，那时他们都很小，她很多次在不经意之间发觉他追随她的眼光，她也总是选择逃避，有时觉得很难为情，被男生偷窥得尴尬，经常会不自觉地脸红。初中毕业后，各自天涯。那时没有什么联系的方式，只有信件往来，家住农村的他们，有时收到对方的信件时已经一二个月了，有时来信根本就收不到，彼此虽然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一般。和张伟的交往就那样不知不觉起来，有时几天没有张伟的电话，林翠萍心里就会着急，暗自猜想，他在干什么，很忙吗？或许真如人所说，没有心如止水的人，只不过是没有遇到令其心动的对方而已。一个人一辈子也不可能只会爱一个人，林翠萍在遇见张伟前，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心如止水的，她发誓一辈子只对老公这一个男人好，她只会爱老公一个男人。自嫁他的那天起，她把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了。这么多年陪他着风里来雨里去，陪着他打拼他们的天下，与他同甘共苦。她一直认为她和他是同甘共苦的，她也一直自信地以为他只爱她这一个女人，无论她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她健康还是疾病。但随着岁月一年一年地走过，她开始怀疑这一切了，她也惊奇地发觉自己对他也没有多少激情了，所有的只是一种依恋，刻骨的依恋，一切都成了生命中的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也是几十年的相依相守而来的。
　　 那是一个烈日如炎的夏日午后，林翠萍正想去小睡一会，张伟的电话来了，说要带她去一个她不曾去过，他也一直想去而一直未去的地方玩，林翠萍问清是什么地方后说时间可能来不及了，都下午了，赶去玩也玩不了一会，不合算，不如第二天再去，即然出去玩就该玩的尽兴一点。张伟也同意她所建议的，当下两人约定第二天上午，张伟去公司安排好相关事宜后就来接她。
　　 坐进张伟的车里，林翠萍说去商场买泳衣去，要不然在那个海啸馆里她无法下水。张伟拉住她的手说：一切都安排妥了，哪还用你操心的。泳衣他已经买好放在车后箱里，而且还带了好多吃的和生活必用品。听到这些，一股暖流沁入林翠萍的心里，她觉得他在忙得抽不开身的时间里竟然替她想地如此周到，真的太可贵了。这辈子能遇见张伟也是她的福份，她这样认为。于是又自然联想到老公，与老公从相识到结婚到现在，都几十年了，从没见他如此细心周到过。同样是男人，区别怎就如此之大呢？而近来老公对她更是冷到极点，回到家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好象她不存在一样，家里有她不多，无她不少。有时她也想过一个人出去走走，漫无目的地走走，走到哪是哪，只当是散散心。离家出走个几天，让他看看家里没有女人的家还象不象家，没有女人的家里是否和有女人在家是一样地温暖。但也只是想想而已，真要付出行动，她又犹豫了。
　　 在海啸馆里，因为是夏日，到处是来游玩的男女老少，游泳池里也尽是人浮在水里。她换了泳衣出来，第一次穿泳衣，她很不习惯，张伟替她购买的泳衣刚刚合身，款式也是她喜欢的，新潮却不暴露，一切都刚刚好。但她还是不习惯，她还是把她那件真丝的短褂套在身上，这样好受多了。在外等她多时的张伟，见她如此穿着地出来，又好笑又好气：你看看这里所有的女人哪有你这样穿泳衣的？我就怕你不习惯，暴露的都没敢买，快快脱了外面的衣服吧，好身材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没必要藏着掖着的。边上也有人笑着对她指指点点，弄得她不好意思极了，只得脱了外面的短衫，极不自然地在那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看来我们还是赶紧去水池里吧，免得你这样难受。说着张伟就伸出手来要牵她，她甩开了那只手，象一个听话的小孩一般，跟随着张伟下了泳池。一下泳池她就自然多了，和张伟话也多了起来。这时她才有闲心来打量周围的游客，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撞入她的眼帘，这虽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此时的她很慌乱，但随后她就镇定了自己，装着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和张伟有说有笑，此时在内心她就想在众人面前显示显示自己是不是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事实说明她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海啸馆众多男人火辣辣的眼神里她就读懂了男人们的心，她知道穿了泳衣的自己一定是光彩照人的，虽是人至中年的女人，但是她的身材一直很好，这是她一直自信的方面，穿了泳衣更让身材好到极致。
　　 她有意无意地游近那个熟悉的身影，距离不太近，也绝不是很远。她神彩飞扬，激情四射，尽情地享受着游玩的快乐。她隐约感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人也在不时偷偷地扫向她所在的方向，他一定以为她还没有发现他也在其中。世界很大也很小，一转身，一驻足的刹那就能遇见这样或那样的人。
　　 自和张伟遇见后，她也改变了很多，人也想开了许多，接了工资她就去逛商场，看中漂亮的衣服她就买下来。张伟说的对，女人不要对自己舍不得，你再怎样地省，省来省去，苦了自己，却好了别的不相干的女人，不值得。她想想又何尝不是，结婚以来，她总是这舍不得买，那舍不得用，总是想方设法地省钱省钱，自己出门连件象模象样的衣服都没有，拉开衣橱的门，里面挂的衣服几乎都是老公的，而自己的衣服就那么可怜的几件，已经相当淘汰，可怜巴巴地被老公的衣服挤在拐角边。现在不同了，她的衣服渐渐地多了，衣橱里已经放不下了，于是她便把老公不常穿的衣服叠了放进抽屉里，腾出空间放自己新买的衣裙。是的，女人对自己下手要狠，这辈子没有人会对自己永远的好，只有自己对自己好才是真实的。
　　 海啸馆回来之后，林翠萍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样每天上班下班，该干嘛干嘛，也没和老公说什么，只是从此她不再会下班后首先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也不管他是回家还是不回家。她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这么多年和他相守，苦也吃了，累也受了，自己也老了，而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得到，真的是一无所有。几十年了，她把她所有的美好时光无私地奉献给了这个男人，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呢？很多事真要想开了，内心反而格外地轻松，此时她觉得她是真地放下了。在海啸馆发现的一幕，不能不让她寒心。之后就是让自己彻底地清醒，她要过一些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不能让自己一如从前地为别人而活着。这么多年，她从没替自己想过、活过，整天想的都是家里的老老小小，心都操碎了，结果呢？自己一年一年地老了，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而老公非但不心疼她，还嫌弃她。所以她决定如果老公真要离婚她就同意离婚，于其心照不宣地在一起过着，不如各自天涯。
　　 老公不回来吃饭她反而觉得格外清闲自在，自己想什么时间吃饭就什么时间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考虑他是否喜欢吃。还没等她开心轻松几天，她却意外地发觉老公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多了，一个星期在外应酬也就偶尔两次，每天的下午要做晚饭的那个时间，老公都会打电话给她说晚饭回家吃，意外的她总不免要问：今天厂里没事了吗，你怎么又要回家吃饭啊？老公却说：外面的饭不好吃，还是老婆做的饭菜合口味，这么多年吃惯了，吃饭店的菜反而不习惯。
　　 林翠萍也明了海啸馆那天，老公确实发现了她，也发现了她身边有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不比他差。海啸馆里那么多的女人，比她林翠萍漂亮的又有几位，包括他身边的那个女人。那天他才真正发觉自己拥有的女人原来这样优秀，这样出色。而自己简直就是瞎了眼了，这么多年来竟没有发现睡在身边的女人是如此地动人，再看看身边的那个女人，没有一点超过自己的老婆，可自己怎就沉迷了呢？想想这多日子来对林翠萍的冷落，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内心无法平静。而给他最大刺激的是林翠萍身边的那个男人，此时他根本无法知晓林翠萍内心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如果老婆真的爱上那个人怎么办？回到办公室，向来不抽烟的他抽烟了，此刻他觉得只有烟才能让他定下心来，才能让他想个万全之策，以挽救他即就将失去的家。原来烟真的是个好东西，这时他才了解了那么多的男人为什么喜欢抽烟了。烟的生命何其短也，瞬间的燃烧，只为那心底的爱恋，哪怕生命再短也毫不退缩。
　　 几支烟的生命换来了他回心转意的决心，于是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尽量赶回家里吃饭，也想着法子不露痕迹地将功补过。曾经发生的一切，他没提起，她也没有提起，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梦醒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