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
作者: 南人
时间: 2015-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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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是我的朋友,今年二十岁,未婚,有一个孩子。 她的父亲没有见过她,故她也没有见过父亲一面。村里传闻说在鬼节那晚,一只青蛇蹿进了他的家,在他的脖子上留下
摘要:一个朋友的故事
小小是我的朋友,今年二十岁,未婚,有一个孩子。
她的父亲没有见过她,故她也没有见过父亲一面。村里传闻说在鬼节那晚,一只青蛇蹿进了他的家,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两个沾着青色毒液的齿痕,第二天便全身红肿,黑一块紫一块。肿消了,脸部歪曲,十分狰狞丑陋,嘴闭不上,眼合不拢。他看着世界慢慢变黑,世界也一言不发,把他锁在了无尽的黑暗里,他再也出不来。
小小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嫁给了海边一个黝黑的小伙,跟着他捕鱼织网晒鱼干,风吹雨淋日晒,大姐的脸堆满了金光,宛如一个刚摆出来的蜡像。三姐初中毕业后,拎着包便跟着同班约好的伙伴一起到外头打工。长姐成绩颇好,写过一篇文章,《来不及多看我几眼的父亲》,学校的老师看完后流下眼泪,到她家去拜访。村子里传开来,一些人家经常往她家送刚孵化出来通粉透红的鸡蛋,五月份饱满的米,油炸蒜头葱香白馍,结实肉厚的咸鱼,一捆一捆劈好的柴,一麻袋一麻袋木叶堆满了她家狭窄的门口。
小小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讲,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她像我们的亲人。
村里人经常说小小跟我是被人装在猪笼里,从临高运过来的,被好心人瞧见了,觉得怪可怜,就被收养了下来。通俗点说,我们都是捡来的孩子。童年就是天真烂漫,傻得可爱,竟然信以为真,闹出许多笑话。或许是这个原因,小小跟我的关系更是紧密连接在一起。她像我的姐姐。
我们六个小伙伴一起玩耍,捅鸟窝,偷椰子,摘苦楝树的果实当子弹,把村里各个角落当成抗日据点,开战;推着车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扒林叶,爬橡胶树,决一胜负;傍晚躺在老奶奶、老爷爷赶回家的牛车上,看着太阳渐渐变成一个温柔羞涩的女孩子。
小学毕业,我去了另一个地方读书。我们的关系渐渐淡了,有关小小的消息,只能从别人的嘴巴里得出。
小小的长姐考去了市中心的高中,可家里没钱支付,她吃下眼泪,抽抽鼻子,带着行李,走上了三姐那一条路。
大姐的脸上,黑斑黄斑遍布,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打理。这蜡像,渐渐被风干,无人问津。笑起来时,眼角纹伸到了耳鬓,说的话直爽迅速但总带着令人厌恶的势利与圆滑。大概是生意的磨练,哪怕不喜欢这种生存方式,她也无可奈何,她不得已。
不得已,这三个字像紧箍咒一样紧紧套在小小全家,念咒的人是上帝,心地慈悲,但有时却喜欢捉弄善良的人。
每年国庆,全国人民百姓兴高采烈看地图搜百度浏览网页搜寻度假胜地,赏良辰美景,睹佳人才子,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一片净土落两耳清净,禅悟人生善恶美丑,洗去心中万丈红尘,妙哉,乐哉,悠哉,可总是有那么一些人,只能在电视上看着别人习以为常的生活。那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堂。
有人向上爬升,有人向下跌落。还有人,在水里冒泡彷徨。小小家被淹了,11年的大雨,一不留情,把一半的水都往她家运了去,一场大雨毁了一个家。
牲口跑了,死在外头。屋顶漏了好些个洞,夜夜月光戏水波,伴随蛙鸣起舞,“叮叮叮……”,有人么?不,没有人会来敲她家的门,这只是雨滴在扰人清梦。
乱成一锅汤的小小家,进出靠爬石头翻墙。几天过后,水退回了土地里,大地的肚子鼓得像怀孕的青蛙。小小家,不,小小的房子,不,那一块小小的地方……算了。
平日里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沾满了沙子,带着些腐烂的树叶;床上爬满了绿色的霉菌,时而爬出些白色的小虫子,像是要掏空这已近崩塌的床。粮食泡了几天几夜的水,生发出一股恶臭。好心人送来的的火柴木叶,变得酥软,一捏即碎像西点面包。偶尔有些蜈蚣蝎子从锅碗瓢中慢慢地爬出来,吓得不经意的你抖掉手中的瓷碗。蟑螂老鼠更是横行霸道,这腐臭的生存环境成为它们的伊甸园,由此,这些小小的动物动作迟缓,见到人,逃跑得荒唐滑稽。
村长穿着布满黄泥的水鞋来到小小家,劝着她们快点离去,在这生活不干净不安全。
本来这一间房子也不是她家的。之前这是村里的开会场所,大家曾经在商量着建设小村子,讨论与大家都有关的政策。一边开会,另一边则拿来祭神拜祖。十几年前,小小家从一个偏远的海角迁了过来,村里人见可怜,一起商量,把这屋子给了她们。尽管这屋子又黑又破,可至少是有安身落脚之地,也能好好过些日子。
屋子没了,日子也随之瓦解开来。
小小家搬到了村尾偶尔会冒着几缕炊烟的森林旁。唯一的亲戚借给他们五千块,买了块地在那,盖起一间瓦房。瓦顶跟大部分人家一样,水泥色的勾瓦整齐排列,屋里的墙壁刷的白白净净,几条金黄色的大木块横卧在屋顶。最显眼的是那飘不散的香火。小小的娘脑子里封建迷信思想深深扎根,谁都除不掉。两张结实的床,一个古典色的三开柜子,一张圆桌,几张小板凳,一个TCL电视机,一个电话座机。外头有一口井,可以手摇。大门那里又堆满了木柴林叶。
小小又有了一个新家,这儿地势偏高,再也不用担心那十月蒙着眼的风雨。
房子有了,小小的生活继续了。
我们在同一时间上初中。我成绩可人,家里有大大小小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小小却再也不拿起书本。后来我学到一个地理名词叫分水岭。我不得不说,这三年,便是我们的分水岭。
下面,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关于小小的生活。
小小初一时已成为新开网吧里的常客,书本过了一年仍是那么崭新动人散发着迷人的书香;初二时领着几百块补助费买了个山寨翻盖手机,与志同道合的同学跑到市里过几天她想过的生活;初三那年,她半夜进入了一个男子的家里,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
我们的联系,像被一把锋利的大刀砍断,没有任何藕断丝连。
生活像拔河,每个人都在拼着命用力啊。可总有一方会胜利,越是得心应手,越是喜笑颜开,力大无穷,成为佼佼者,另一方无奈被牵着走,不能放手,摇着牙闭着唇被强硬拉到胜利者的地盘,欣赏对方的荣誉。
怒?怨?伤?愤?何用?只会往自己的脸上再刮出一道抹不去的皱纹,黑发里一根从发根白到发梢的毛发显眼醒目。
近一年,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12年春节,妈妈坐在火炉旁一边拿着火钳送木柴一边跟我聊起小小一家,火苗蠢蠢欲动在妈妈的眼睛里,她的脸庞散着光。
小小的母亲疯了,一个人住在那间新房子,半夜总觉得有人拿着铁铲在挖她家的墙角,哐当哐当,屋子里经常出现高大的黑影,有时候捂住她的嘴巴不给她说话,有时会蒙住她的双眼。她一晚上都睡不着啊,跟着好些人说有脏东西,惹不得惹不得,好几个夜来,她消瘦得堪比黄花。实在受不了,便请来了远近闻名的刘老爸(专门驱鬼的一个老人),那天摆酒贴红,桃木剑上下挥舞,洒酒丢米,炮仗铺满大门,嘴里念叨着鬼啊神啊,咱家莫有东西,我知道你是那翘了腿去的男人,看完就快快离去吧,三祖五宗七神九仙快快离去,快快离去......硬是折腾了大半天,破了财却没消得了灾。小小的娘被折磨得口齿不清,毛发散乱,眼神无光,整天指手画脚,在外头字字不离牛鬼蛇神。
这让我想起了封建时代的祥林嫂,追问着人死后是否有魂灵。大家没有想过,一个月后,小小的娘便叫来人把这屋子卖了去,手里握着沉甸甸的一万块,跑到了山里面跟七老八十岁的老人生活在一起。
大家都在叹息,更是可怜那个刚刚订婚的哥哥。房子没了婚还是得结,他已经三十三岁,这已经是个不能再经得起几个年头的年龄。无奈只得在好朋友家拜拜天地,在外头开了一间房,草率地过完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嫁过来的女人让他流了泪,说愿意跟他再建起一个家。
故事讲到这,稍稍是让人觉得些许欣慰。没有房子,没有烟火,没有亲人的婚礼,未免令人怜惜。可这女人不离不弃,已经是对这个家庭最大的慰藉。小小的哥哥流了很多泪,说是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小小有了嫂子,却没有了家。哥哥与自己的妻子在城市了打工,她也不敢去住。她一个人,把生活过了下去。
后来,我高中毕业,一朋友跟小小有联系,我便把她叫来我家,聊起了小小的近况。朋友在三亚工作,她们之间聊得或许比我多吧。
这三年,小小在酒吧里面工作过,人打扮得成熟起来,漂亮许多,她爱笑,笑容很美。工作时,总会有一些男人找她喝一两杯。有一次朋友见她在一个大商场下面一个停车场旁擦着泪,抽泣,不敢大声哭出来。没有说原因,就这样哭了一整晚。不久,小小到了一个烧烤店工作,认识了一个戴眼镜却没有什么文化的男人。这个男人带她回家,决定给她一个新的生活。
我点点头,在这之前我有看到小小发的相片。她在一个长满芒果的园子里,眼神里泛着笑意。
朋友摇着头继续说。
几个月后,小小怀孕了,还未结婚,孩子便一声不响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带着孩子从家里跑了出来,听说是那个男的实在懦弱,对外活得像个太监唯唯诺诺,低声下气,一回家就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她又打又骂。小小从小就怕别人打她。没办法,撇不下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那块肉。在一个清晨,她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奔向了汽车站。
她走了,来到了她曾经工作的城市,帮人家卖手机。
于是某一天,出现了下面这些对话。
“在么?”小小问我。
“在。”我吃了一惊,我们已经有将近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咋了?”
“没事,就是想你,想跟你聊一下天!”
“恩恩,最近过得好么?”我说着这一句大家或许大家都在问她的话。
“恩恩,好啊。”她回复得很快。
“我们好久没有聊天了,嗯,好像也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想不起再说些什么,我们的中间隔着什么?
“是啊,有三年了,自打你上了高中,我们都没有再见过面说过话,想想时间也是过得太快。”我们都有这种感觉。
“要不,今年春节,你回来吧,我们几个伙伴聚一下。”我没有敢发出那一句“你回家吧,我们几个姐妹再聚一下。”她的家已经是别人的家,而我们,算什么狗屁姐妹呢,我嘲弄自己。
“不了吧,我还是在这过吧。”她在隐藏什么?
“你一个人还是?”发出这些字,我显得很是愚蠢。
“一个人啊!”她的动作越来越快。
“一个人?”我顿了一下,感到一阵酸楚。“你一个人,也可以么?”再次说出这些话,我觉得自己像个拿着刀的刽子手,而她甘愿被我一刀一刀割下去。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啊,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也很开心!”尽管看了太多人喜欢逞强,欺骗自己欺骗别人吹嘘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开心快乐。可看见到小小的话,我还是感到一阵心痛。有些情绪人一辈子都不能改变。
“那好吧,我们终会见一面的。”我又许下了那些空头诺言,有些诺言,不痛不痒,被许诺的人权当玩笑。
“我不想在这里工作了”她向我倾诉,当我确定了这是她对我的倾诉,我自觉难以置信。
“怎么?是老板不好?还是工资不高?跟员工们处不下去还是……”我看起来很关心她的生活。
“不是,我也说不出原因,就是觉得不想在这里干了,无聊!”我猜想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她的样子甚至有些模糊。
“如果没有找到另一个更加稳定的工作,那就在那里先干着吧,稳定最重要。”我真的懂她的生活么?我说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她给我发了一个笑脸,这个笑脸,是我们那一天对话的结尾。
我不敢询问她的情况,包括她的小儿子,她的丈夫,她的家。我觉得那是一块结了很厚一层疤的伤,一揭开,维持她活下去的鲜血就会一滴一滴流出来,直至流干,我不敢去揭起。
听朋友说,小小明年就要结婚了。
“跟谁?”这是我最关心最在意的问题。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生活啊,活得像一个你绕不出去的圈。小小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再也走不出这个世界。
我仔细翻阅儿时我们一起在每年春节时拍的相片,眼泪竟一滴一滴不争气地滴落在小小的笑容上。我急忙擦去了那些泪水。我在干嘛?可笑!
小小啊,这名字,像是为她准备好了的墓志铭。命运给了她一个不公平的开头,却也无情地给她安了一个悲惨的结局。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算了吧,我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定她的生活。我的同情只会让我觉得无耻,我的关心让我觉得我如此矫揉造作,我伸出援手却迅速收回,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我的大学酒,我都没有跟她说起过。我在被什么束缚着,或者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的人。
瞬间觉得很冷,空气很闷,很冰,我的手在不自然的抖颤。
“记得幸福!”正当我想发出这句话时,大脑阻止了我。
“幸福?”你别开玩笑了,我再次嘲弄自己,甚至鄙视自己。“幸福?”多少人活着一辈子,想的不是你随便脱口而出的幸福,而是最简单的一餐一顿,一屋一人。稳定,竟是他们一生中买得起的最昂贵的奢侈品。数不尽的人啊,宁愿一辈子守着稳定,死也不放开。
我真是愚蠢自大,我笑出了声,这笑声,让我忍不住再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任何人都挡不住时间这个疯子,外头正紧锣密鼓迎接新的一年,红灯笼,红横幅,满世界都溢出来了喜悦与圆满。远处微微亮的星际跟我说,“嗨,元旦,快到了。”
“她明年就结婚了。”
我深呼了一口气。
“小小,结婚时,定要知会我们一声,咱们聚聚吧。”很快,我删掉了这一句话,我再次害怕。这一聚,会是我们人生最后的交集么?不行,绝对不行。
“记得幸福……”最终,我厚着脸皮发出这句话。
她又给我发来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