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

1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个吕剧团。明山跟随着大人们去看戏。他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围着一个台子，上面有两个人在不紧不慢地唱着。上面唱的戏他一点也听不到，他就看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人群外面是卖糖葫芦的。他脱开大人的手，跑到卖糖葫芦的人那里去。
　　 那个卖糖葫芦的人看到明山过来了，招呼他买糖葫芦。可是明山手里没有钱，眼睛盯着一串串裹着糖衣的山楂，口水流出来了。明山说：“我姐不让我吃糖，牙会长虫子的。”卖糖葫芦的人笑着，指着明山说：“你口袋里没钱。”明山就不服气，他想跑回去跟姐姐要钱，他要向卖糖葫芦的人证明自己有钱。可是他转过头来想钻进人群的时候，他发现在这么多人里找到姐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在人群外面瞎转悠。
　　 明山看到一间闲置的屋子里亮着灯。那是一间曾经烘烤烟叶的屋子，现在村子里没有种烟草的了，屋子就闲置了下来。他跟着灯光走了进去。里面亮堂堂的，一个人也没有。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些唱戏的人穿的衣服，还有很多盛着粉的小花盒，一个个的很漂亮。明山扭着脑袋看着屋子里的东西，眼睛里都装不下了。这些铺展在地上的盒子、化妆笔，堆在一起的衣服，对于明山来说，都是稀奇的东西。明山想，姐姐一定知道这些小盒子、这些笔是做什么用的，他真想此刻姐姐就在身边。他坐在一旁不走了，他太爱这些东西了，可是他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就在那里坐着，看着那些东西，不愿意离开。直到他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是在戏台上唱戏的那两个人。首先进来的一个女的，她对那个男的说：“怎么里面有个小孩儿，真好玩。”男的就问：“你是谁家小孩儿？”明山说：“我叫明山。是冯老三家的二小子。”别人说起明山的时候，都是说冯老三家的二小子，他学会了，惹得两个唱戏的人一阵笑。他们不再理明山，在屋子里卸了妆，换了衣服，重新化了妆，就出去了。明山听到一阵叫好声，那些单调的声音又从舞台上向四面八方送来。明山继续坐着，他不喜欢听戏。他瞅着换下来的戏服，真想也穿在身上，但是他不敢，害怕那两个人回来了。明山就只好使劲盯着这几件凌乱的戏服。他偷偷地跑到那些小盒子面前，把那些颜料打开，闻了一下，味道很难闻。他以为这些画在唱戏的人脸上的东西会像姐姐的雪花膏一样好闻呢？
　　 姐姐来找明山的时候，他早就趴在一堆凌乱的戏服中睡着了。那时候戏散了，人群向四面八方散去，明娟才发现弟弟不在身边。她早就让戏迷住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子，努力地把戏里的每一个字听清楚，回去好向没有去听戏的爹唱一遍。明娟很有天赋，别人唱的戏她听一遍就会了，特别是那个男演员，演的每一个角色都那么好，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唱法。她不懂吕剧里面的门道，但是能听出来好坏，她在心里说，男的要比女的唱得好。她就在一阵阵像浪潮一样涌向心中的羡慕中听了今天晚上的每一场戏，听清了每一个字。直到戏唱完了，人群开始离开了，她才感觉到明山不在身边。尽管是在自己村里，可是看戏的人很杂，让明娟感到担心弟弟起来。她朝人群喊了几句“明山”，声音很快就在嘈杂的人群中淹没了。她继续喊明山的名字，希望听到回答的声音，但是总是听到嘈杂的人群声。她慌了，四处奔跑起来，见了人就问：“看到明山了吗？”别人当然没有看到明山的影子。
　　 “他在化妆间。”明娟听到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飘过来，很快就没有了声音，她扭过头来四处寻找是谁的声音。她看到一个挺拔的影子横在她面前，抬起头来她看到的是一张画满了妆的脸，而且满是皱纹。她在一刹那想到的是唱戏的老头儿声音怎么这么细？
　　 “他在化妆间睡着了。”还是那个声音，它提醒了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但是明娟一时没有想起来化妆间在哪儿。她木木地问：“化妆间？”
　　 那个唱戏的人指了一下化妆间的方向。原来是那件烟屋子。她跑过去，把唱戏人撇在了一边。进去的时候正看到明山穿着一件宽大的戏服照一面小镜子。他看到明娟进来了，就嚷：“快看，我也是唱戏的了。”明娟看了一眼旁边的一个姑娘。她眉清目秀，笑起来像牵牛花一样。
　　 明娟看着明山摆弄着戏服，她也有种想穿上的想法。但是她毕竟没有小孩子的无所顾忌，就朝着那个姑娘笑了一下。这时候气氛有些尴尬，满屋子里很静很静，只听到明山手舞足蹈的叫嚷声。明娟说：“快脱下来，小心给人家弄脏了。”
　　 明山嚷着：“再穿会儿。”
　　 那个满是戏妆的男人回来了，进屋就说：“让他穿着玩儿，没关系，小孩子都顽皮。”
　　 她看了眼那个男人，看不出外貌来，听不出年龄来。他说完那句话就去了更衣室。所谓的更衣室，是在烟屋子两侧各砸进去了一个钉子，拴上一根绳，挂上一块红布。那人说的化妆间更是简陋，除了更衣室挂的一块红布，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堆满了演戏用的服装和道具。明娟在想，这么个地方，他们在哪儿睡觉呀？
　　 男人换完衣服走了出来了，明娟吓了一跳，他不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而是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明娟在回村后跟她的姐妹们描述过那个男人的相貌，但是都怪她没有上几年学，不知道用什么词说，她就不停的告诉姐妹们：长得好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而此时的明娟有点不知所措，她低下了头头，忙说：“你来了。”说完了觉得自己笨死了，本来这就是人家的化妆间，什么叫“你来了？”她害怕那个男人笑话她，又站在这里有些尴尬，她就一把抓起明山的手，说：“把衣服脱了，走，我们回家！”
　　 明山很不情愿，但是这个时候的姐姐非常凶，给他把戏服很粗鲁地扒了下来，扔到了地上。明娟觉得这样做很没有礼貌，就忙捡起来，拍打了拍打衣服上的土，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递给了唱戏的男人，拉着明山就走了。
　　 明山跟不上明娟的急促的步伐，他被姐姐把胳膊拉的很疼。他就问姐姐：“明天还演戏吗？我还想穿唱戏的大褂子。”明娟愣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今晚戏唱完了，他们就离开这个村子了，再到哪里去演戏？她不知道，忘了问一下了。她眼前浮现出那个演戏的男人的影子，那一张卸了妆的俊俏的脸庞。
　　 明山继续扯着明娟的衣服，问：“明天还唱戏吗？”明娟生气了，她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唱戏的。”
　　 2
　　 明山跟着明娟出去玩，在村头的柳树底下有很多人聚在一起。明娟很快就找到了能聊天的一群小姐妹。明山不高兴，他和这群大女孩玩不到一块儿去。出门前母亲命令明娟不能离开明山半步，也就是说明山每时每刻都离不开姐姐的手掌心。他看到那群和他一样大年纪的孩子在和泥巴，他眼馋的要命。但是现在，他要听着姐姐在讲昨天唱的戏。他对此不感兴趣，但是姐姐侃侃而谈的声音很不礼貌地冲进他的耳朵中。
　　 明娟谈的戏的成分也不多，她在和姐妹们聊着那个唱戏的男人。她夸大其词地谈论着那个男人如何优秀，唱的戏文如何招人喜欢。几个女孩子也随声附和。她们谈论的中心逐渐由戏文转为了那个帅气的男演员。明山扯着嗓子说：“唱戏的一点也不好玩儿，唱戏的衣裳我穿过。”他想告诉她们，他穿过唱戏的衣服，但是没有人理他，她们仍旧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那个男人。
　　 明娟就学着唱戏人的身架走起了步子，唱起了戏词。她的表演赢得了大家的一阵叫好，都说明娟学的快，是一个唱戏的材料。明娟说：“要是他们也招学唱戏的，我一定跟了去。跟着戏班子流浪天涯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明山看到自己被冷落了，就冲着她们嚷了一句：“姐，你没穿上唱戏的人的衣裳，你不算唱戏的人。”她们没有搭理他。在她们眼里，明山只是一个抽着鼻涕的小孩儿，没资格和她们聊天。但是明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当被忽视的时候他很生气。他想去烟屋子那里把唱戏人的衣服拿过来，那样姐姐就知道自己也是有用的人了。说到做到，她趁着姐姐谈论唱戏人的时候，他跑开了，跑到村里那间仅存的烟屋子里。他看到烟屋子的门紧闭着，一只生锈的大锁牢牢把门。他扒着门缝看看里面是不是还住着唱戏的人，但是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他听到姐姐在喊自己的名字，就想到一定要做一件让姐姐刮目相看的事情，他使劲地踢着门，但是门除了发出“哐当”的声音，纹丝不动。
　　 明娟把明山抱起来，说：“你要死呀，跑丢了怎么办？”明山说：“唱戏的人没在家。”明娟放下他，改用手牵着明山的手，说：“唱戏的人一年来一次，明年他们回来。姐再领你看戏。”明山说：“不，我要穿唱戏的衣裳。姐姐也穿。”
　　 明山的眼睛尖，他让姐姐拽着一只胳膊往村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那间烟屋子，竟然看到唱戏的那个男人出现了，他就说：“我要穿唱戏的衣服，你骗我，他们没走。”明娟回过头来，确实看到那个唱戏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往这走着，她丢下明山，一路小跑地走了过来。到了那个男人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在心底里责怪自己太鲁莽了，怎么就毫无来由地冲到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呢？她愣在了那里，等着男人走了过来。她看到男人离她越来越近，那个高大的身影有点玄乎不定，她感觉自己有种想逃跑的想法，直到他走进了，她冒出了一句话：“还在我们村演儿？”男人回答：“不了，去别的地方演，回来取东西。”他看到她站在那里不懂，就接着问：“怎么？有事？”
　　 明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男人的问话了，她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这时她听到弟弟小声地说：“叔叔，我可以再穿一下唱戏的衣服吗？”明娟忙说：“我弟想穿唱戏的衣服，这不，闹得不行了，晚上都不好好睡觉。”弟弟狡辩说：“我没有！”男人捏了一把弟弟的脸蛋，说：“可以，不过就一会儿，我们还要赶路呢。”明山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我就穿一会儿。”
　　 穿上了戏服，来回走动了起来，那件戏服很大，几乎把他包了起来，他们都笑了起来。明山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你唱戏。”男人说：“你也会唱？”明娟羞涩地低下了头，说：“别听小孩子瞎说！”明山冲到男人面前，抱住了他的腿，说：“姐姐也要穿唱戏的衣裳，姐姐唱的戏可好听了。”明娟直说：“别听他瞎说。”
　　 男人张大了眼睛，盯着明娟，问：“你也会唱戏，唱一段我听听。”明山直嚷着让明娟穿上戏服，男人就把一件戏服给她递了过来。明娟穿上了戏服，低下了头，说：“我哪会唱？听来的戏，瞎唱呗。”男人说：“没关系，唱来我听听。”明娟就唱起《小姑贤》的一小段来。男人禁不住，和她唱了起来，明山在那里手舞足蹈。
　　 那几个姐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堵在了烟屋子的门口，一阵哄堂大笑，明娟赶紧停止了唱戏，躲得男人远远的。男人倒没觉得什么，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着去演戏呢？”几个姐妹问：“去哪儿演呀？我们要去听戏。”男人没有回答她们，等着明娟把戏服脱了下来，看着明娟帮着明山把衣服脱了下来。他把戏服整理好了，折叠起来，放在一个帆布口袋里。他背在身上，先走出了烟屋子。明娟拉着明山也跟着走出了烟屋子。男人锁上了拿一把锁，把钥匙交到明娟的手里，对她说：“把钥匙交给村里，我要赶路，来不及去当面道谢了。”明娟没说话，她看着男人一步步匆匆地走了，那个帆布袋子很大，拖到他的屁股上，一走路帆布袋子就一蹦一蹦的。明娟手里湿漉漉的，她感觉到钥匙带着他的体温。
　　 一个女孩拍了明娟的肩膀一下，说：“人家都走远了，别傻站着了。”明娟瞪了她一眼，说：“关我啥事！”说完一扭头就走。明山紧紧地跟着她，明山说：“姐，他们去哪里演戏？我也要去看。”明娟才想起来没有问他们接着去哪个村里演戏。她怎么不问一下那个男人呢？
　　 当到了大柳树下面的时候，那些女孩子就学她的扭捏的样子，说：“娟儿啊，我怎么看着像鹊桥相会呢？这么依依不舍。”明娟说：“瞎说啥，碰巧碰上了，山子去玩儿，我去找他，刚好碰到了。”一个女孩子说：“嫁个唱戏的人也不错，跟着他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明娟说：“我倒是想，咱能配得上人家吗？”女孩子们就起哄来了，说：“怎么样，说实话了吧？”明娟羞得满脸通红，说道：“闭上你们的乌鸦嘴！不过，我倒是想学戏。什么《李二嫂改嫁》、《小姑贤》的我都会唱，就是人家不要咱。”
　　 3
　　 要说明娟也是个好性子，她心中隐隐约约常出现那个唱戏的男人的影子，而且她是真心的想学唱戏，就有意无意地四处打听唱戏的人去了哪儿唱戏，但是事与愿违。一个在城里的亲戚回村的时候告诉她，那个戏班子在村里唱了戏以后就去了临近的一个县，今年是不会再来了。明娟多少有些失望，但是她仍旧没有放弃自己想唱戏的想法，而且她的心里还有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想法，就是她想再见一下那个唱戏的年轻男人，让他教自己唱戏。他们会有机会一起登上一个舞台吗？让一群人围着他们看，给他们鼓掌？明娟憧憬那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