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姑娘的爱情故事

摘要：二十年前的黄莺莺，眉如弯月，面似桃花，是十里八村出名的美人儿。一双大眼眨出千层波，一只细腰扭出万层浪。 胖姑娘黄莺莺是一个痴情的姑娘，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二十年前的黄莺莺，眉如弯月，面似桃花，是十里八村出名的美人儿。一双大眼眨出千层波，一只细腰扭出万层浪。
　　 可惜这勾魂摄魄的波浪，没淹死别人，只淹死了她自己。
　　 二十年后的黄莺莺，借别人的话说是：两扇大腚，一身肥膘，胳膊像腿腿像腰。这么形容还不够尽兴。更标准的说法是这样：远看是个球，近看两个球，头上一个球，身上一个球。
　　 谁也不要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按人家莺莺自己的话：这都是命。
　　 每天傍晚，莺莺都坐在村东的河边，不远处总落着一两只雀儿。她细细地数着河面泛起的波纹，她知道，那是华子在向她眨巴眼睛呢。
　　 胖姑娘这时便伸出她的两只肥得分不开手指的手，在她的足球一样滚圆的脸颊上抹抹眼泪，向着河里喁喁低语道：“华子……”
　　 到了太阳坠到了半山腰，四野有了薄薄的一层阴影，这个时候校车就从镇上的小学驶来了。校车上挤满了学生，好多是莺莺的好朋友，她们趴在窗边，隔着浑浊的玻璃朝莺莺挥手。莺莺也挥，要挥好远，直到校车进了村，再也看不见了。那个时候被扬起的土粒还在空中漂浮着，它们能看到胖姑娘的一个人的落寞。
　　 如果是周六周日，那胖姑娘黄莺莺是非常开心的。这个时候她的朋友们不用上学，都在家呢。他们就回去玩游戏，什么躲迷藏啦，玻璃球啦，沙包啦。游戏多着呢，永远也玩不完。胖姑娘莺莺因为四肢过于庞大，所以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不一会儿就开始喘粗气，所以她总是输家。
　　 树上的雀儿看见胖姑娘和她的小朋友们玩游戏，就喳喳地叫起来了。它们的意思是说：“哎呀呀，胖姑娘真的傻了！”
　　 一只雌雀儿谄媚地啄雄雀儿的羽毛，雄雀儿狠狠地在她脑门啄了一口，骂道：“骚娘们，一边儿凉快去！”
　　 胖姑娘只是胖而已，不傻。二十年前，莺莺那时候想寻死，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结果被人灌粪了，一瓶药片掺着屎尿被吐出来大半瓶。莺莺没死掉。
　　 可是还有小半瓶安眠药进了莺莺的身体。它们随着血液进入莺莺的每个细胞，它们躲在细胞里咬着牙切着齿，哀叹着计划的失败。它们一生气就膨胀起来了，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把原本苗条细长的莺莺胀成了一只球。
　　 雄雀儿深沉地讲诉着。关于胖姑娘黄莺莺的故事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它们每一代鸟都要传承着这个故事，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补充着这个故事。
　　 雌雀儿瞥了一眼胖姑娘，眼神里一丝不屑，可是为了讨好雄雀儿，它只好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雌雀儿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呀？”
　　 “这可是我太太太爷爷时候的事了。”雄雀儿的声音里充满了历经时间长河的沧桑感。
　　 莺莺那个时候十八岁，正是一朵花的年纪。可是一朵花能随便被蜜蜂睡，一个女人不能随便被男人睡。
　　 莺莺被人睡了，在棉花地里。这事被守更的光棍汉看见了。光棍汉高叫一声，睡了莺莺的男人裤子还没来得及提就跑了。光棍汉兴奋地抓住莺莺，眼睛在她没来得急遮挡的乳房上上上下下瞟。
　　 光混的叫声引来了不少乘凉的人，他们围住了莺莺，议论纷纷。光棍兴奋地绕着人群转来转去，喋喋不休，诉说着他的伟大发现和他英勇的一叫。莺莺在人群中面不改色地整理着衣服，捋着沾着棉花叶的大辫子。
　　 有人问：“光棍，你看到那男的是谁没？”
　　 光棍汉脸一红，好像做错了事似的。
　　 黄花大闺女黄莺莺跟人偷情，男人却不知道是谁。
　　 雄雀儿低下喙子，在雌雀儿耳边小声说：“他们人类不知道是谁，我的祖先可看得一清二楚啊。”
　　 男人就是县文化团的拉二胡的后生刘文昌，他深入广大农村演出，独独在黄莺莺这村上住了一个月时间，就是和黄莺莺眉来眼去调着情呢。事发后，那小白脸一溜烟跑回了县里，每天打着颤过日子，就等着人家来找他揍他让他负责任呢。可是左等右等，没有音信，他知道莺莺把他护下来了。
　　 可是这事当时没人知道。
　　 莺莺的爹把莺莺吊在房梁上，用蘸了煤油的鞭子，在莺莺细嫩的皮肤上开起一道道血花。莺莺的爹甩一阵鞭子歇一会，歇一会再甩一阵。最后说：“你到底说不说他是谁？”
　　 莺莺的肌肤开着花，血沫泛滥着，嘴里恶狠狠地说：“爹啊，我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你打不死我，我就要跟他好，我爱着他呢，我要和他结婚！”
　　 她爹听了这话，眼睛一瞪，顿时血液就沸腾起来了，腾腾地往脑子窜，一不小心把脑子里的血管冲破了。于是他倒在了地上，两只脚蹬啊蹬，没蹬一会儿就不动弹了。
　　 莺莺的爹就这么气死了。
　　 莺莺想：他跑了不要我了，爹也被我气死了，我活着干啥？于是她就把整整一瓶子安眠药倒进胃里去了。
　　 雄雀儿说到这里叹起气来，张开翅膀遮住了雌雀儿。雄雀儿在莺莺家的槐树上有一只窝。雄雀儿的祖先曾经从窝里掉下来，被还是小孩子的莺莺捡到了。莺莺救了它，喂它馍馍丝儿和米汤。那只雀儿长大后就记住了莺莺，它目睹了莺莺的故事，并把这个故事一代代传承了下去。
　　 莺莺和小孩子玩到一块，是最近几年的事。
　　 那个时候她渐渐领悟了所谓命数的哲理，对自己的遭遇有了较为开朗的看法。但是她已经失去了和一个成人交流的资格和能力，所以她和小孩们玩到了一块，她乐在其中。
　　 胖姑娘莺莺动作笨拙，但是她个头大，力气大，为人公正，很受小孩们爱戴。
　　 胖姑娘就是以一个小孩的角色，开始和傻子华子熟络起来的。
　　 小孩和傻子，应该会有话聊吧。
　　 华子不是天生的傻子，是因为小时候扯山羊的尾巴，被山羊狠狠地往脑袋上踩了两脚踩傻了。
　　 华子长到开始想女人的年纪，他爸妈就在村后边的打麦场给他单独盖了一间小屋，给他买了几只小羊羔，说：“每天放羊去吧，攒够了钱给你找媳妇。”
　　 华子爱护几只小羊比爱护他亲儿子还上心，每天把羊肚儿喂得溜圆，还给羊逮虱子。每年秋天，他爸妈带着羊贩子到华子的羊圈打量打量，比划比划，估摸着出个价，晚上把华子叫到自己家，就把大肥羊捉走了。
　　 这段时间华子会伤心很久，忍不住向天发问：“老天爷爷嘞，你咋又把我的咩咩牵走了！”
　　 他妈就会安慰他：“天上边青草多，管饱。”
　　 胖姑娘莺莺就是在秋天华子的羊被牵走之后几天认识华子的。
　　 那时候她和她的小伙伴各种游戏都玩腻了，就跑到傻子华子的小屋，每人捡了几块石子，踩着矮矮的墙头，射击躺在窗户边的华子。
　　 羊圈里还有一只负责生产的母羊，嗒着耳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华子身上落了好多石子，可是他是傻子啊，所以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伙伴们哈哈笑了起来，莺莺说：“看我的！”
　　 莺莺那一颗石子个头大，力度大，准头高，直中华子的鼻梁。血慢慢渗了出来，淌到华子的鼻翼，又淌到嘴角。现在华子看起来有些恐怖了，可他还是不出声，身体动也不动，好像那浓稠的血，那躯体都不是他的。
　　 不知谁说了一句：“他死了吗？”
　　 确实像是死了。于是他们一忽儿跑没影了。只有莺莺没有跑，她也跑不动。她想：要是死了，也是被我砸死的。所以她翻过矮矮的墙头，进华子屋里去了。
　　 华子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羊膻味里带着几分血液的腥咸味。还有其他味道，莺莺没能嗅得出来，可是她看到了。
　　 在华子的脸上，腥咸的鲜血旁边，是两行浅浅的眼泪。
　　 华子躺在窗户边，上半身被深秋清冷的阳光覆盖着，下半身埋在阴影中。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睫毛湿哒哒，干燥的脸上既是血又是泪，混乱的胡茬长满了下巴，嘴唇上起了白皮，牙齿生了黄垢。他静静地躺着，胸口轻微地起伏着。两只手叠起放在腹部，左腿伸直，右腿拱起。
　　 莺莺呆住了，她看着这个睡着的人，看着他满脸的鲜血和眼泪。好像他已经睡了很久了，睡过了无数的花开花败，星移斗转。胖姑娘心底的一根弦被触动了，她生出一种感动，莫名其妙的感动，想要流泪的感觉。
　　 胖姑娘莺莺洗了一把毛巾，细细擦拭着华子的脸。莺莺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用心地做一件事，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华子的脸，粗壮的手指捏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种模样，像满怀心事的母亲，为儿子擦去梦中的泪痕。
　　 雄雀儿搂着雌雀儿卧在巢里，外面刮着凛冽的北风，树枝噼啪发着狰狞的响声。雌雀儿把喙子伸到雄雀儿羽毛里，柔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村里轻佻的年轻人见了华子就要坏笑两声，说：“华子，胖姑娘是你媳妇呗？”
　　 华子只知道嘿嘿笑，旁人说：“华子你说说，你媳妇哪里最漂亮？”
　　 华子搔着头答不上来。这时不知哪个小伙子在哪里看到了挺高级的一个词，就传给华子了：“华子，你媳妇婀娜，最婀娜！”
　　 大家就捧起腹来。
　　 华子记住了这个词，婀娜，他想，我媳妇最婀娜！
　　 胖姑娘对华子说：“你不能再外面说我是你媳妇，不是你媳妇。我比你大上十来岁，我是你姑姑还差不多。”
　　 华子就说：“姑姑，你最婀娜。”
　　 胖姑娘莺莺就开心地笑了。
　　 华子吃着胖姑娘拿给他的烤红薯。红薯太热，华子吹来吹去，吃了一口，舌头上烫出来一个泡。华子伸出来舌头哈着气，晾着。
　　 胖姑娘莺莺说：“你想不想亲嘴啊？”
　　 华子忙然地看着胖姑娘，他在思考亲嘴两个字的含义。
　　 胖姑娘耐心地解释着：“亲嘴了你的舌头就不疼了。”
　　 华子好奇地点着头。胖姑娘把嘴巴伸过来，华子也模仿着把嘴巴贴上去。胖姑娘的嘴巴油腻腻，舌头却凉丝丝。华子把舌头上的泡伸进了胖姑娘的嘴巴里，果然就不疼了。华子于是在胖姑娘嘴里搅拌起来了。
　　 华子正开心着，胖姑娘一把把他推开。华子撅着嘴还要亲，胖姑娘说：“坏蛋，坏蛋，我是你姑姑，你不能亲姑姑！”
　　 华子又茫然地搔着头，问：“刚才怎么亲了？”
　　 胖姑姑说：“刚才是你坏蛋！”
　　 胖姑娘整天和华子腻在一块玩了，她陪他放羊去。如果是夏天，河里的水浅了不少，胖姑娘就在河岸上放羊，华子下水里摸鱼去。华子是摸鱼高手，那鱼在水里打一个涡子，他就知道鱼在哪里了。两只手合起来慢慢围上去，鱼反应过来甩尾巴要偷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华子总是把鱼用藤条串起来，送给胖姑娘。胖姑娘拿回家去用油炸了，煎了，再拿给华子吃。
　　 村里年轻人见了华子就围起来，说：“华子，你整天给你媳妇家送见面礼，你咋不让你媳妇给你生个儿子呢？”
　　 华子不知道怎么生儿子。
　　 有人说：“华子，你撒泡尿，我看看你能不能生儿子。”
　　 华子就撒了泡尿。
　　 年轻人惊讶地把嘴圈起来，说：“能生能生，你能一次生十个八个儿子。”
　　 十个八个儿子？像十个八个小羊羔，那多有意思啊！华子想着想着笑了。
　　 年轻人就哄笑起来了，说：“看看，他笑了，他想生儿子呢。”
　　 又有人说：“华子，你只要跟你媳妇一块睡觉就能生儿子了，记住了，要一块睡觉！”
　　 华子记住这句话了。
　　 华子下次见到胖姑娘的时候特别高兴，着急地说：“姑姑，我们一块睡觉吧。”
　　 胖姑娘莺莺的圆滚滚的脸蛋一下子红了起来，小心脏在她厚厚的脂肪层下面通通地急跳。胖姑娘冷冷地看了华子一眼，就走掉了。
　　 华子追着胖姑娘，嘴里说着：“我们一块睡觉吧，我就能生十个八个儿子了！”
　　 胖姑娘哭了起来，不搭理华子了。
　　 华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姑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块睡个觉吗，姑姑为什么生气呢？
　　 晚上，华子又到胖姑娘的窗户下面学狗叫了，这是他们的暗号。可是胖姑娘啪得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过了几天，几个年轻人围住了华子，嘻嘻笑着，问华子跟胖姑娘睡了没有？
　　 华子摇摇头。
　　 有一个机灵地说：“哦，我知道了，你没给媳妇送礼物吧。”
　　 其他人附和道：“是了是了，你要跟别人睡觉，得送礼物的。”
　　 华子茫然地看着他们。
　　 几个年轻人不无可惜地说：“哎呀，你想想你送了多少鱼，她才做你媳妇的呀。你要她给你生孩子，当然还得送鱼的！”
　　 华子恍然大悟了：原来姑姑生气，是因为我没送给她鱼呀！
　　 那天晚上胖姑娘莺莺睡得特别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华子的脸。
　　 她有点后悔，华子什么都不懂，他说了那些话，又何必要生气呢？
　　 胖姑娘想起她十八岁那年，想起那个男人。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淌下来。胖姑娘莺莺在感伤什么呢？她的爱情吗，还是她的命运？
　　 莺莺透过十几年的时光长河看十八岁的自己，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哀伤。
　　 莺莺突然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他还会想起自己吗？
　　 莺莺想着他，又想起华子，心中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没错，傻子华子让她感到这个世界还是温暖的。
　　 华子的胡茬温暖，眼睛也温暖，睡觉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温暖，傻子叫她姑姑的声音最温暖。
　　 胖姑娘莺莺就在这样一种温暖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