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秘密

一
　　 程琳琳两天没有来上学了，作为她的班主任，我又急又气。还有四个月就要高考，在这个与时间赛跑的时刻，她一个电话，一句老师我家里有事，竟然旷课两天。这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作为我们高三九班的学习委员，从我高二接手这个班，一年半以来，她一次都不曾迟到过。这一次居然两天没来上学，我猜想，家里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琳琳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学习好，长相也不错，不仅得到各科老师的青睐，也被同学们喜欢。她还是我得力的助手，但凡我吩咐她做的事，都能很好地完成，虽然我很少表扬她，但心里对她极其欣赏。
　　 奇怪的是，程琳琳的家庭联系方式除了住址，就只有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我为了便于与家长联系，曾要求她留下父母的手机号。可她却说，老师，我爸妈工作都很忙，我呢也不会与学校失联，这个固定电话号肯定能找到我。小丫头眼神清澈，我也就没再深要求，觉得她也不会有什么差池。学校里的家长座谈会，每一学期举行一次，每次都是程琳琳的奶奶来参加。那是个年逾七十的老人，但精神矍铄，举止言谈都很有素质。她奶奶每次来，都会很抱歉地对我说，孩子的父母实在忙，所以只好她这个老人家作为家长来开会，并拜托我多多关照程琳琳。
　　 上午第一节后，我决定去程琳琳家亲自走访。早上我曾打电话到她家，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心里很是不安。带了几届高三，程琳琳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这个小姑娘，不仅智商高，情商也不低，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综合素质很不错。
　　 程琳琳的家在皇姑区，是沈阳市的一个老城区，拿着她的住址，我打车直奔她家小区。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路口。我下了车，四处打量。这个小区的楼房应该有些年头了，看上去很陈旧。小区门口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服装的，很是噪杂。地面上还有很多没有融化的积雪。她家住在一栋四门201室，我顺利地找到四门，走到二楼，轻轻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门。再敲，还是没有人。
　　 难道程琳琳不在家？她会去哪呢？我心里满是疑问，却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这是一门两户的人家，我的敲门声惊动了对面一家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家没人。女人对我说。
　　 你好，我是程琳琳的班主任，她两天没有来上学了，我很担心她，所以特意来家里看看。我说。
　　 哦，琳琳的老师啊。是这样，琳琳的爷爷，程伯生病住院了，大娘在医院陪着。程伯这次病得很严重，琳琳担心大娘累垮，所以就请假帮着奶奶照顾爷爷。老师，您先来我家等一会吧，一会琳琳会回家做午饭，然后送到医院。女人很客气地对我说。
　　 我随着那个热心的女人走到她家，坐在沙发上，女人递给我一杯茶，我一连说着谢谢，心里却有些沉重。琳琳的父母呢？为什么他们没有去医院照顾老人？可这个问题，我不好问出口，毕竟这个热心的女人只是程琳琳的邻居。
　　 琳琳这孩子可懂事了，学习好，经常帮助我家小孩辅导功课。我家那小子读初中，可顽皮了。说来也奇怪，自从琳琳给他补习功课后，这孩子变化很多，也能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做功课了，上网也有了节制，也不再和以前那些朋友野跑去了。我儿子说，他就服琳琳姐。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有啥灵丹妙药，制服了我家的野小子。女人快言快语地说。
　　 她的话我信，程琳琳不怒而威，在班里也特别能管制一些顽皮的学生，很多人对她也都是心服口服。
　　 我们俩正唠着，听到对面有开门声，我急忙起身，果然是程琳琳回来了，还有她的奶奶。
　　
　　 二
　　 程琳琳对我的出现显然很吃惊，她局促地把我让进屋，我想要换拖鞋，琳琳的奶奶赶紧说，李老师，不用换，咱家没那么多讲究。
　　 这是一个大概三十多米的一居室，房间的狭小让我大吃一惊。没有客厅，只有一个卧室，在卧室与卫生间的空隙间支了一张单人床。那张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躺着。厨房也很小。程琳琳让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递给我一杯茶。沙发与床只有四十公分的距离，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可以折叠的沙发床。一张小小的茶几上，堆放着各种药。
　　 奶奶，你先躺小床上休息一会，我和李老师说说话。程琳琳细声对奶奶说。我也赶紧说，大娘，您快去休息。
　　 程琳琳扶着奶奶躺在那张支起的小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走来过来，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摆弄着衣角。
　　 程琳琳，你和奶奶回来，谁在医院照顾爷爷呢？我放下手里的茶。
　　 我姑妈去医院了，所以我照顾奶奶回家休息。程琳琳声音很小。
　　 爷爷病的严重吗？
　　 嗯。程琳琳点点头。仍旧没有抬头看我，我猜想，她一定在隐忍着眼泪。
　　 琳琳，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虽然你成绩不错，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尽快回学校复习好吗？我突然不忍问出心里的疑问，程琳琳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学生，她一定不愿意我看到眼前的一幕，所以，我不想让她心里有负担。
　　 老师，我会的。这两天我一有时间也在复习功课。程琳琳的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不再那么局促。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三百元钱，放到程琳琳手里。琳琳，老师不知道爷爷生病，这点钱你给爷爷买些水果吃，你呢，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老师，这钱我不能要。程琳琳把钱退了回来，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了她眼里盈满了泪水。
　　 琳琳，这是老师的一点心意，你不要有负担。再推辞老师可就生气了。我假装严肃地说。
　　 程琳琳不再推辞，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看着我上车，我回头的那刹那，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坐在车上，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多。以前程琳琳跟我说过，爸爸在铁路上班，妈妈在商业部门工作，两个人都是各自单位里的小头头，所以工作很忙。现在来看，程琳琳应该是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我看到杂货间那个墙壁上的橱柜里，有好多书，都是程琳琳的，那张小床应该是她的。她为什么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呢？难道这个小姑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还有就是，为什么程琳琳的父母不去医院照顾父亲，还得年纪大了的奶奶去照顾呢？程琳琳那么乐观开朗，怎么也不像一个有秘密的人啊！我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学校，我走访了程琳琳高一的班主任杨老师。杨老师也说，从没见过程琳琳的父母，一直都是她奶奶来参加家长会。
　　
　　 三
　　 第二天，程琳琳回到了学校上课，她的脸上依然是阳光般的笑容，那股青春风发的朝气依旧令我欣赏。程琳琳告诉我，爷爷的病情已经稳定了，爸爸妈妈也有时间去照顾爷爷了，所以她可以放心地来上学了。并且对我转达奶奶的谢意。
　　 程琳琳只字未提家里的状况，我也没多问。这个时期的孩子都是敏感的，也许我稍不注意的一个疑问，可能会让她难堪。程琳琳依旧像以前一样积极、上进，依旧乐于帮助同学，协助我管理班里的一些事情。
　　 时间到了五月，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班里的气氛已经到了紧张的状态，其实最紧张的还是我，这些孩子寒窗苦读十二载，只待高考见成效。作为老师，我希望我的学生们都可以考上理想的大学，为他们飞扬的青春，打好第一场攻坚战。
　　 这天，我正在班里批改作业，同事小武告诉我，办公室里有人在等我。
　　 走进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走到我面前，有些局促地看着我说，你好，李老师，我是程琳琳的妈妈。
　　 哦，你好，请坐。我急忙让座。
　　 程琳琳的妈妈皮肤白皙，个子很高，身体微微有些胖，她们母女长得很像。
　　 琳琳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你女儿状态很不错，重点大学没有问题。我极少夸奖我的学生，尤其是在考大学这个问题上，我更不会打包票，但是程琳琳，我胸有成竹。
　　 哦，那真好。女人诺诺地说，表情有些奇怪。良久，女人像是鼓足了勇气，慢吞吞地说，李老师，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琳琳了，我真的好想她。说话间，眼泪顺着她的眼眶落了下来。
　　 我被惊住了，一个母亲十几年没见过女儿，十几年！程琳琳十九岁，十几年没见，这是个什么概念？我站起身，接了一杯水，递给那个流着泪的女人。
　　 女人用纸巾拭去了眼泪，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李老师，琳琳九个月大时，我就和他爸爸离了婚。他爸爸不务正业，常与狐朋狗友一起喝酒，不醉不归，买彩票，赌球，一个月的工资不够自己开支，常常管老人要钱。我们离婚时，琳琳还不够一周岁，应该判给我。可我听了家人的忠告，为了怕将来再婚有累赘，就托人打出特困证明，孩子我没要，这么些年都是她爷爷奶奶带着她。我很后悔，当初自己怎么那么狠心，丢下才九个月嗷嗷待哺的琳琳。女人边说边抽泣，我递过纸巾，心里依旧是震惊不已。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再婚，我也后悔自己当年那么轻率地放弃了婚姻。最初几年，我狠心不去看琳琳，后来听说她爸爸又再婚，我就更加生气，更不愿走近他们。可是女儿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狠得下心不要，却无时无刻不再自责与思念中煎熬，待我想要去看孩子时，孩子的奶奶拒绝了。她奶奶说，琳琳很好，既然我已经缺失那么多年，就不要再出现了，琳琳也不会接受我。女人掩面而泣，我相信她的悲伤发自内心，因为我也是女人，我也是母亲，
　　 琳琳妈，喝口水。我想缓解一下气氛。
　　 李老师，琳琳奶奶的话很让我气愤，一气之下，我便发誓，再也不去关心这个孩子。可是，我做不到，白天黑夜想的都是她。可我越来越没勇气走近琳琳，我没有再组家庭，又下了岗，自己的人生如此不堪，我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的女儿？女人再次哭出声。
　　 我心里也很难过，原来程琳琳从小就缺失母爱，这个孩子却能如此优秀，谁能看出，她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李老师，我想见见程琳琳，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女人一脸祈求，脸上淌满泪。
　　 我突然生出一种怜悯，想都没想会有什么后果，就派人去喊程琳琳。
　　
　　 四
　　 程琳琳满脸笑容地走进办公室。老师，您找我？
　　 那个女人一见程琳琳进来，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她，琳琳，我的琳琳，琳琳……
　　 程琳琳起初一惊，随后可能是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推开女人，身体向后退。别碰我，我不认识你，老师，我不认识她。程琳琳声音凄厉，转身欲往外走。
　　 琳琳，不要走，妈妈错了，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不该不要你，不该这么多年不看你，可是妈妈心里有你。女人死死地拉着程琳琳。
　　 程琳琳，冷静点，她毕竟是你妈妈。我拉住她，心里突然很后悔，自己没多加思想，就不管不顾地喊来了程琳琳，她们母女十几年没见了，程琳琳又是那么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她潜心呵护着她有个爱她的妈妈的童话，却在今天尴尬相见，我知道她的情感上接受不了。我突然很担心她。
　　 妈妈？我没有那么好命，有这样的妈妈。程琳琳脸上的表情悲伤而绝望。李老师，我还要回去收作业，我先走了。程琳琳挣脱了母亲的拉扯，冲了出去。
　　 她不肯原谅我，她不肯原谅我。女人小声哭泣。
　　 琳琳妈，你先回去吧，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孩子也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最主要的，她现在面临高考，情绪不能波动。我们都希望她能好好发挥，考入理想的大学，这个关键的时刻，我们都必须以高考为主。琳琳妈，你先回去，琳琳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们之间需要时间的磨合。我很恳切地说。
　　 送走了琳琳妈，我陷入了沉思。程琳琳品学兼优，我从来都没怀疑，她会刻意隐瞒什么，刻意营造一个幸福的家庭。可通过走访她的家，以及今天她妈妈的出现，显然，程琳琳并不想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她从小家就支离破碎，是爷爷奶奶拉扯她长大。现在，她才不过十九岁，这些年，她一个小姑娘，心理要承受多大的压力，以及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苦楚啊。这一刻，我没有觉得程琳琳虚荣，反而很疼惜她。
　　 要解开诸多疑问，我决定再次去程琳琳的家，去拜访她的爷爷奶奶。因为高考迫在眉睫，我不能允许程琳琳有任何差池，必须稳定她的情绪。
　　 程琳琳的奶奶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又一次感谢我上一次留下的那三百块钱，这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此次来访的目的，希望我们为程琳琳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让她信心满倍地迎接高考。
　　 赵奶奶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李老师，你不知道，琳琳啊，是个苦孩子，爸爸不着调，妈妈不要她，只能我们老两口养着她。所以我从小就对她要求很高，因为我知道，她注定要比别的小孩成长得坎坷。琳琳很小就能自己穿衣服，大一点自己叠被子，考试，我要求她尽量满分。她爸爸在婚之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更顾不上琳琳了。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也不高，可我希望她接受最好的教育。我和她爷爷商量，把原来的两居室卖了，买了这个三十多平米的小居室，就是为了省出钱，供她念书，将来读大学用。这丫头争气，各方面都比较优秀。但是，琳琳自尊心极强，在她懂事之后，从不会对外人说，自己爸妈离婚了，她一直表现出幸福小孩的状态，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挺苦。有时我也劝她，原谅自己的母亲吧，毕竟给了她生命。琳琳太倔，所以，这些年母女俩一直没见面。李奶奶再次叹气。我握着老人家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