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优
作者: 蓝千岁
时间: 2015-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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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优嫁到我们家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那个时候她很漂亮,喜欢穿红色的裙子;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洁白光滑,而且圆润,充满着肉香
摘要: 时间像煮沸的水一样难熬,一天一天,一刻一刻,一秒一秒。我感觉空气中充满了压力,每呼吸一次,都艰难痛苦。
优优嫁到我们家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那个时候她很漂亮,喜欢穿红色的裙子;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洁白光滑,而且圆润,充满着肉香。
而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一身胎毛尚未褪尽。优优常喜欢抱着我,捉弄我玩。我也喜欢用头去蹭她的身体。
我的主人杨武也很好,他认真地种田,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他把我养得很好,我虽然很少吃上肉啃上骨头,但每天都能吃得饱,所以我的毛发长得光亮,虎头虎脑的,谁见我都要捉弄捉弄。
还有老主人,她虽然腰弓成了虾,但是脸上总是慈祥地笑着,抿着没有牙齿的嘴唇,一副云淡风轻的安详模样。
那段时光大概有一年左右,那是我一辈子中最幸福的日子。一条狗大概能活十几年,所以我一直用那十几分之一的生命,温暖着我的其他岁月,直到我狼狈地死去为止。
优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她不喜欢着闲着。农忙时,便去帮主人种田;闲下来,便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或者纺纱织布做衣裳。她给我做了一个棉布的垫子,使我在夜里可以不再卧在冰冷的地上。
此刻我仍卧在这块垫子上,但它已经破烂不堪;寒冷包围着我,饥饿使我几乎站不起身。我的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是那时美好的时光,一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场面。我知道,就是这记忆中的,模糊而遥远的温暖,支撑着我,使我不至于倒地而亡,使我还在等待着……
优优的异常,是嫁到我们家一年后才显露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已经怀上小主人了,而我,已经长成了一条威武的大狗,虽然我很善良,但撩起獠牙来也很气势逼人。
有一天傍晚,我随着优优到村后菜地去。一路上,我一直嗅到青皮的气味,这个长相丑陋而又游手好闲的人在跟着我们。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我感到不安,我咬着优优的裤腿,不让她往前走。但我拦不住她,她只是拍了拍我的头就接着往前走。
菜地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孤寂的麻雀,安静地落在叶子后面。我知道青皮越来越近,我发出了低吼声。
青皮突然跳了出来。他脸上那块青色的皮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狰狞。他径直走到优优面前,说道:“优优,我一直喜欢你,早就爱上你了,我们相好吧!”
他死皮赖脸的表情让我感到恶心,我朝着他狂吠起来。优优转身要走,却被青皮捉住了胳膊。我跳上去,将我尖利的牙齿插进他的大腿。腥咸的血液恣意流淌起来。
我护着优优往回走,青皮一边捂着腿一边恶狠狠地说:“优优,你跑不了,早晚是我的!”
我感觉得到优优在打颤,嗅得出她身上愤怒的气味。我只能无言地跟着她。
到家后,优优直接躺在床上蒙上被子。我期盼着她能够平静下来,可是愤怒的气味越来越浓。
不一会儿,优优开始抽搐,她掉在了地上,身体蜷缩起来。我狂吠起来,引来了主人。优优却不断地抖动,脸上痉挛着,几乎变了形。
到这时主人和老主人才知道,优优患有羊角风。而我的好日子,我们家的幸福生活,也到此为止。
愤怒的主人不由分说将优优送回了娘家;在娘家住了几天,又被娘家人送了回来。就这样折腾了好几次,优优的羊角风越来越重,隔几天就要发作一次。
到后来,优优的肚子越来越大,主人才勉强让她留在家里。可是这个时候优优的精神状态已经大不如从前,身体也消瘦了很多。
我常常趴在她的脚边,我嗅得出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就像腐烂的果实一样。我陪着她发呆,陪着她看时间匆匆地从身边流失。有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一阵抽搐。
优优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美丽健康,永远笑着。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青皮。我对他充满了恨意,恨不得咬死他而后快。
小主人的出生,让这个家庭暂时有了一些生气。我清楚记得小主人第一次进入家门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带着笑意。小主人的哭声,清脆悦耳,像一首喜悦的乐曲。
小主人偎在优优怀里。优优的眼睛中充满了爱意,这是我很久没有见到过的了。
因为小主人的出生,我们家终于和睦了一段时间。但是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的暗流正在积聚。
主人和老主人内心的愤懑和苦恼并没有消去,不过是被暂时的快乐掩盖了,总有一天,还会爆出出来的。
这一天并不久。那个时候小主人还很小,刚在优优的怀里睡着。主人一身酒气得从外面回来。从他撕破的衬衫看得出,他又和别人打架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村里的年轻人常拿优优取笑主人,主人常常是喝了酒和人打一架,然后回到家倒头睡觉。
可是这一次,他躺下了,又站起来。他抓住优优的头发,把优优当成一块木头一样不断地捶打。
小主人在一旁“哇哇”哭着,老主人在门旁冷漠地看着;我无能为力,只能“呜呜”低吼。
错误的事情做了第一次,往后再做好像就心安理得了。主人不断将心里的愤恨全部发泄到优优身上,以拳脚相加的方式。优优稍微稳定下来的羊角风,如今在主人的暴力之下,发病更加频繁了。
从前那个美丽优雅,穿红色裙子的优优再也找不到了;如今的她蓬头垢面,双目呆滞,满身淤青,伤痕累累。
从前那个幸福的家,风一样消散了,再不见踪影。
我每时每刻都陪在优优身边,我跟着她,看着她,体味着她的痛苦,却不能为她分担。有时候,优优怀抱着小主人,突然身体痉挛起来,她挺着身体,艰难地挪到床前,把小主人放到床上。然后她才直挺挺地倒下,口中咕咕吐出白沫。
时间像煮沸的水一样难熬,一天一天,一刻一刻,一秒一秒。我感觉空气中充满了压力,每呼吸一次,都艰难痛苦。
小主人一天一天长大,他活泼可爱,对这人世间的一切悲伤置若罔闻。他好动,会跑了以后就不肯停下脚步。优优总是带着笑容看着小主人,她的眼神,也只有这时才显得清澈明朗。
在小主人两岁的时候,腰弯成了虾的老主人永远闭上了眼睛。老主人下葬后,主人便离开了家。
这以后,虽然少了些皮肉之苦,但优优的日子更加难过了。她自己尚且不能照顾自己,却要照顾小主人。更何况,主人寄来的钱,仅够勉强果腹。
在夜里,我常常能听见优优的啜泣声。我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但我受不了这声音,如果你听过你才知道,这种哭声才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小主人越来越调皮,他整天跑到外面玩。他一点儿不听优优的话。优优是那么爱他,他是她黑暗的生活中唯一的亮点。
她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门前的路;她一动不动,期盼着看到小主人的背影。但小主人还不懂得体谅人。他常常玩到昏天黑地才回家。他满头大汗地出现,优优会陡然间从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着小主人,脸上浮现出让人理解不了的笑容。
小主人在家,那么优优还有一点期盼;虽然她头脑昏聩,但是她对小主人的爱却那么炽热灼人。
是当小主人长成了半大小子的时候,主人却突然从外面回来了。他春风满面,西装笔挺,俨然发了财的样子。
看到主人回来,我和优优都很开心。主人很体贴地摸了摸我的头。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条成熟的大狗了,但我在主人面前还是和小狗一样,绕着他的脚撒娇。
优优看到他,不断扯着衣服,却又不敢上前来。但我知道她很开心,我嗅得出她开心的气味,这久违了的气味。
主人在家呆了很短的时间,第二天天未亮,优优还在熟睡之中,主人抱着小主人,披星戴月,飘然远去。
那之后的日子,对优优来说才是真正地狱般的生活。那是绝对盲目,毫无目的的日子。优优每天像疯了一样,在村子的每个角落里乱转。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也好像躲避什么。她已经离一个疯子不远了,在那些孩子眼里,她很可怕。他们用石子丢她,她便哇哇地叫。我呲着牙冲上去,把那些调皮蛋吓走。
我寸步不离优优,我永远不会离她而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我和优优对时间都失去了概念。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都是前一天的翻版。
我记得有一天,我和优优突然听到有人议论,他们说着主人的名字,说那个人犯了法,已经被枪毙了。我看到优优停了下来。她好像一下子静止了,像水结了冰一样,再也无法流淌。
眼泪的味道冲破她身上腐败腥臭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眼泪的味道清新、美妙,就像一阵吹尽枯叶的春风。
“那孩子呢?”有人问;“孩子听说跑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回答。
优优开始捡落叶。当时正是秋天,村西过一条河,就是一片树林。优优好像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标,每天一早,她背着麻袋到树林里,将落叶枯枝一股脑地装进去。回家后,她把枯枝扎成捆,将枯叶堆成垛,整齐地摆在院墙脚下。
她每天乐此不疲,村里人都说她是最勤劳的人。
只有我知道,她在等待。她的心里重新出现了希望,虽然那希望只如沧海一粟那样微小,但她对小主人的爱,是永远不会磨灭的啊!
优优心中的星星之火,在日复一日的不断失望之中,早已成为灰烬。但她仍然不断地拾捡柴火,直到空空荡荡的院子,被柴火填满了。
如今我卧在院子里,卧在优优为我缝的垫子上。院里的柴火已经快被邻居们用完了。他们有时候给我带点食物,有时候就忘记了。但我寸步不离这个院子,直到我死去。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优优了,但我回忆着她,回忆着关于这个家的一切。我继承了她的遗愿,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小主人。
那天,血色的黄昏让天地间染上了一片凄楚的色彩;有巢的麻雀都已经归巢了,无巢的麻雀还在流浪枝头。
优优背着一麻袋枯枝落叶,我紧跟着她,呼吸着她发散出来的腐败气味。
就要过河的时候,优优突然犯了病。她倒在地上,往河里滚去。辛亏的是,河边的一根树苗挡住了她。但她还在痉挛着,半个身子淹在水里。
我要去救她,我红着眼睛奔过去。我奔到优优身边,咬住她的胳膊。
那种好像死人一般的腐败的气味冲击着我的味蕾。我流泪了,我通红的眼泡里流出两大滴眼泪。我用鼻尖拱着她,将她拱进了河里。
然后我在日渐淡薄的夕阳中,跑回了院子,安静地躺在我的垫子上。我知道,这个院子,如今就我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