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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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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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我下定决心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时候,它已经离我很远了。现在看起来,那些回忆好象隐藏在一张巨大的白色幕布后面,隐隐约约飘散着陈旧纸张的诡秘香气。当
1
当我下定决心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时候,它已经离我很远了。现在看起来,那些回忆好象隐藏在一张巨大的白色幕布后面,隐隐约约飘散着陈旧纸张的诡秘香气。当你想要极目远眺,看清楚幕布后面久远的景物,那幕布就剧烈抖动起来,眼前便是更加深厚的白色。
这巨大的空白,你很难分清是缺失了所有的内在,还是它丰富到已经缺失了任何空隙,白色添满了过去,散发出动人心魄的魅力。
总之,我要说的就是一组冲洗失败的照片。它们洁白得像几只春天里带着鸽哨的鸽子,在某一时刻发出尖利的信号。
我的相册里只有五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空白一片。
2
我不认识她,我是一个摄影师。她是一个病人。当我拍下这一张照片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她。
这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北方,就连医院里的屋檐上都栖息着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当我把镜头瞄向这些鸟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如果你把它们的叫声拍下来,那么你将是最伟大的摄影师了。”
“如果我可以拍下你的声音,我宁愿不成为摄影师。”我摁下快门,拍下了她正要说话的神情。
“谢谢。”
“不用。”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拍照片了。”
“拍照永远是形式主义。”我收起相机,对她笑了笑。
“我是一个病人。”她说。
“我是一个摄影师,我们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
“我们都在期待某一过去。”
白色裙子的女孩无奈地看着我,她说:“艺术同胞,说简单点可以吗?”
我说:“艺术同僚,我是说我想拍到你康复的样子。”
白色裙子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瓶子,拿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你猜这个是什么?”她问。
“药。”
“我是问你什么药。”
“西药。”
“你的逻辑思维真是让我难以言表。”
“玩笑嘛。”我笑着说。
“给你吃。”她给我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很好吃的。维生素,C。”
“好酸。”那粒小药片在我嘴里翻腾着,强悍的酸味冲击着我的味蕾。
“刚才我听你说‘同病相怜’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她笑着说:“那么我就叫你维C吧。”
“那你就叫白加黑吧。你的裙子很白,头发很黑。”
她笑着说:“你说的是喜鹊。”
“喜鹊是黑加白。”我指着屋檐上的喜鹊说。
喜鹊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呼啦啦飞远。阳光斜下来,一片树荫移动了一点位置。白裙子看了看手表,皱了下眉头说:“我要回病房了。我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来散步,以后见。”
“再见。”
3
相同的时间,白色裙子并没有出现。我决定去找她。医院的墙壁比女孩的裙子还要白。
那么我该从哪个方向开始呢?一路茫然四顾,所有病人都躲避着我的相机。可是他们并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善于捕捉他人痛苦的人,我也没有兴趣拍摄他们痛苦的表情。
找不到白色裙子,时间却找到了归宿,当天要黑下来的时候,我走出了那座白色大楼。
回到前一天和白色裙子相遇的地点,我决定在这里拍上一组夜晚的情景。
这次白色裙子是从我身后出现的。
“这么晚你还在?”她说。
“下午没有遇见你。”
“下午出去买东西了,去的时候没有看到你在这里。”白色裙子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是为自己的失约感到窘迫。
“买了什么?”
“蜡笔,你会画画吗?我小时候最喜欢蜡笔。蜡笔的蓝色才是天空应有的颜色呢!医院里太无聊了。”她打开一只纸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八支蜡笔。
我惊奇地发现,蜡笔原来还有白色的。
“你喜欢画什么?”我笑着问。
白色裙子坐到我身边,她说:“比如说头上的星星,如果有可能,再画几缕小风。”她拿出一张纸,踌躇片刻问我:“星星该用什么颜色?”
“白色。”我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纸是白色。”她用白色蜡笔在纸上点了几下,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非黑色的纸才能画出黑夜。”我说。
“可是我喜欢白色。”白色裙子说,“我可以想象,你看,我用这只白色蜡笔画下了一座白房子,是浅浅的白色。”
“很漂亮,门外还有一条白色的小河。”
“河里还有白色的小鱼。”
“小鱼肚子里还有白色的小虾。”我笑着说。
白色裙子说白色是颜色中最好看的一种,因为白色才是最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就像爱情一样。
“那白色的蜡笔呢?”我问。
“它就像一封情书一样。”白色裙子笑着把白色蜡笔放进了盒子。她拿起那张白纸说:“白色是爱情的颜色。给我和白色照一张照片吧。”
咔嚓。
4
“我喜欢吃火锅,因为我是肉食动物。”我对白色裙子说。
“人类是杂食动物,你是维C。”白色裙子在我对面,火锅蒸腾的气体挡在我们之间,发出食物特有的香味。
白色裙子让我说说我自己。
我,学生,男,摄影爱好者。自称摄影师。于某一天偶然经过医院,看到喜鹊准备拍摄,就此认识了白色裙子。
“你呢?”我问白色裙子。
白色裙子的女孩喜欢白色,但是这并不是她住院的原因。她是一个病人。喜欢绘画,局限于儿童蜡笔画。于某一黄昏认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她叫他维C。
我和白色裙子坐在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锅两边。人数很少,但是吃的很热闹。白色裙子问我为什么要用老式照相机,而不用数码的。
因为底片是实在的。它使影象具有了灵魂的痕迹。
“那么你照给我的那些照片的底片就是我灵魂的痕迹了?”
“也可以这么说。”我笑着说。
白色裙子用餐巾纸擦了嘴,站了起来。“那么就在这里留下我灵魂的痕迹吧。”
我拿起相机,照下了那天的白色裙子。
她又问我为什么请她吃饭,其实我也找不到一个恰倒好处的理由,我只好简单地说,她是我的摄影模特,是我的审美客体。
白色裙子说我说话总是悬在半空,让人听了有用砖头拍我的冲动。她这样一说,我也发现了自己在她面前总是顾弄玄虚。这是某种特殊的表现欲。
但是我不相信我爱上她了,如果说出来,她也不会相信,总之我就是愿意和白色裙子坐在一起。我喜欢看白色裙子很简单地笑一下,然后说一句简单的话。我最喜欢的则是当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按下快门的瞬间,那是极其美妙的感受。
白色裙子说我也是一个简单的人。她说她现在喜欢和简单的人谈话,比如我,维C。
我和白色裙子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送她回医院。一路上的路灯仿佛涟漪般在我们脚下绽放。
“你说黄色的路灯照在衣服上,衣服是什么颜色。”她说。
“大概是米白色的?”
“笨蛋,衣服当然还是白色了,它本来就是白的嘛。”白色裙子得意地看着我。她笑的时候,我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我觉得她实在太漂亮了。
“那么白色蜡笔画在灯光上面是什么颜色呢?”她问我。
“我不知道。”
“是爱情的颜色。”
“我给你照一张,看看白色衣服在路灯下是什么颜色。你拿着蜡笔在灯光下,我很想知道爱情的颜色。”我站住,拿出相机。
白色裙子说:“今天都照过一张了,还照?”
“照。”
白色裙子在夏天的微风里浅浅的笑,那个笑容的棱角在季风里飘来飘去,我觉得我相机前面是一首歌。我是说白色裙子就像一首歌,准确地说是一首好听的小夜曲,清凉的音符让我在夏天的夜晚感到安稳。她手里那只白色的蜡笔是那些音符中最漂亮的一个,因为它有着爱情的颜色。
5
白色裙子说她想弹钢琴了。她说自从来到这个医院,她就没有摸过钢琴,从小的习惯被改变,她很不舒服。
我决定伙同白色裙子潜入我们学校的钢琴室。我骑着自行车,白色裙子坐在我身后。
“被风吹着的感觉真舒服呀。”她说。
“很长时间没有出来了吧?”
“嗯,要是被知道会挨骂的。”白色裙子笑着说。
“你不怕被我拐卖吗?”我说。
“我还没有听说过以弹钢琴为诱饵拐卖人口的。”白色裙子用手扶住我的腰,她说:“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学校的钢琴室是不让人随便进去的。我对白色裙子说:“你要配合我,准备好了。”
我在门卫窗户外面大声咳嗽,咳到几乎断气门卫才循声望过来。我迅速从窗户路过,然后站在门卫的视野之外,使劲把钱扔了过去。门卫老头突然看到天上下钱了,先是惊奇,然后狐疑地走出来,看看周围没有人,便把钱捡了起来。当门卫捡钱的时候,我和白色裙子快步跑进了楼里。
白色裙子说:“没想到摄影师还有这样的智慧呀。”
“过奖了,快走,免得被发现。”
我们鬼鬼祟祟地上了二楼,找到一间琴室走了进去。
白色裙子坐在钢琴前面,简单地弹了几个音。
“好听。”我说。
“还没有弹就好听,给你弹一首好听的曲子吧。”
“不用谱子吗?”
她笑了笑,拿出一张白纸来。那是她用白色蜡笔画出房子的那张纸。
“蜡笔画出的谱子。”她笑着说。
白色裙子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起舞来。音符从我内心审处渗透而出。琴室很大,琴声的回音在我身边飘来荡去,听着听着,我仿佛看到那些凄婉的小节从我心房中穿过。那些歌声是一个故事,是深深的遗憾和留恋。
阳光照在白色裙子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深,仿佛清幽洁净的湖水一般。在这个深沉的故事里面,我相信白色裙子是所有音符的化身。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内心,我仿佛感到呼之欲出的悲伤。可是这悲伤却没有来由,我能读出这个故事的基调,却不能知道每一个清晰的细节。
我拿出相机,拍下了她弹琴的样子。我多想同时把那些在我心中萦绕的音符拍下来。可是,画面和声音总有难以逾越的距离。
白色裙子弹完最后一串音符,琴室陷入了可怕的安静。这种安静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睁大眼睛走在路上,却看不到一丝光。
“我是什么曲子,很好听。”我问白色裙子。
“曲子叫做《tears》。”
“眼泪?”
“眼泪。”
“最好的音乐真的是不需要歌词的。”我说。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她说她累了,要回去了。
我送白色裙子回去的时候,那些她指间飞出的音符依旧在我身体里旋转着,它们在我心里扎的很深很深。我对白色裙子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她的脸色很不好,便加快了速度。
后来是我背着她回到病房的。
6空白照片
这五张照片照完以后,相机里的胶卷用光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有强烈的欲望想自己把那组白色裙子的照片洗出来。
可是,我失败了。那些照片冲洗出来的时候只剩下空白一片。我拿出胶卷,上面依稀还能看出白色裙子的样子。正像她说的一样,很像是灵魂的痕迹。
我拿着五张空白照片走到医院,可是白色裙子没有来。一连三天都没有来。种种猜测都不能说服我自己,我还是坚持在那个时间走到医院。
第四天黄昏,晚霞就要消失的时候,一个小孩像我走了过来。
“请问你是摄影师吗?”
“是的。”
“姐姐给你留下这个。”
半只白色的蜡笔,切口很均匀,还有一粒白色小药片,维生素C。
“她在哪呢?”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小孩说完就走掉了。
我拿起白色的蜡笔,在空白照片上画下去,我很想画出她的白色的裙子。可是照片上依旧是空白一片,只能闻出蜡笔简单的味道。按照白色裙子说的,那就是爱情的味道了。
后来我一直没有见到过白色裙子,她给我留下的就是五张空白照片、半只白色蜡笔和一粒维生素C。而我的脑海里却留下了一片巨大的空白,这空白是一个深邃的意象,让我难以想清楚,这是缺失了一切,还是这就是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