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色
作者: 晓文
时间: 2015-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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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在有雨的清晨,或者午后做梦,或者聆听雨声。雨,是个奇怪的东西,随风潜入你的心灵,让你在一瞬间,回忆一段不想记住,却也不曾忘记的心事。北京的夏宛如也是这
我喜欢在有雨的清晨,或者午后做梦,或者聆听雨声。雨,是个奇怪的东西,随风潜入你的心灵,让你在一瞬间,回忆一段不想记住,却也不曾忘记的心事。北京的夏宛如也是这样喜欢着雨,她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而我,是她的女儿,是讲述这个故事的人。今天,是二零一五年五月十日,我的母亲夏宛如,与我分开整整一年了。今天又是个有雨的日子,刚刚结束和母亲的跨国电话,心里的思念却越来越浓。雨丝缠绵,心亦缱绻,突然有一种讲故事的冲动,而你,只需要聆听。
一
清晨的雨滴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我在百花深处醒来。
百花深处是北京的一个老胡同。妈妈告诉我,“百花深处”名字由明代一对夫妇而起,他们于此置田种菜,辟园养花,招蜂蝶起舞,引墨客垂青。这是一个寻常的巷陌,我和妈妈住了二十几年。这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小巷,斜阳草树,百花深处,晨有清露,夜有月秀,我和妈妈在娴雅僻静里染着一份香。
我是妈妈领养的女儿,也许是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缘故,我们长得越来越像,没有人会怀疑我们不是母女。五岁时,我被妈妈从孤儿院领到这个巷子,这二十几年里,一直是我们母女两个人生活。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妈妈依然是单身。
小的时候,我也会跟她要爸爸,妈妈总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是一个沉静、内敛、美丽的女子,百花深处像是为她而存在,她风雨不惊,面容安静恬淡。长大之后,我不止一次地想知道妈妈百花深处的故事,但是我没有一次问出口,她的安静让我望而却步。我无法窥探她的凄凉,愿意在这寻常又不寻常的巷陌里,陪着她“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我也相信,住在百花深处的妈妈,时光会最懂她,她一定在一段最美好的年华里,遇到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她在一场时间无涯的宿命里,回首一段往事,心中始终有花一团,香一枝,那是与爱情,与青春有关的经年花香。
“雨桐,起来吃早餐了。”妈妈温柔的声音,从餐厅传到我的耳畔,我停止遐想,起身下床。
餐桌上已经摆好我最爱的早餐。花瓶里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对我笑,微微展开的花瓣上,擎着清晨的雨滴。
“美丽的花儿,爱心的早餐,玫瑰人生,还有何求?妈妈,我爱你。”我跑到妈妈身后,用胳膊环抱着她,头依偎在她纤瘦的后背上。
“雨桐,你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小丫头。”妈妈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说。
“妈妈,知足常乐。况且我是真的觉得幸福。”拿起金黄蓬松的馒头干,我细细地咀嚼,还是我喜欢的味道。
“妈妈,下周我要出差,我们要去安徽庐江采风。”我边吃边说。
“去哪里?”妈妈的筷子掉到餐桌上,一直都安然若泰的她,眼神瞬间有些迷茫。
“去安徽省庐江县,妈妈,你怎么了?”我紧紧地盯着她。
“哦,没什么。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你去了,多拍一些照片。”很快地,妈妈又恢复了常态,拿着小勺,安静地喝粥。
“妈妈,不如你同我们一起去吧。这一路上,你可以照顾我。”我对妈妈发出邀请。
“傻孩子,你们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旅游,我去算什么啊?再说,我还要工作。”
我看着妈妈,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仿佛时光对她格外眷顾,她很美丽,也很年轻。妈妈是一所高级院校的外语教师,说一口流利的英文。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养花,听音乐,一个优雅知性的女子,是我最崇拜的人。
二
去安徽庐江采风是因为一档民风民俗节目的需要,我们摄制组早就有的计划,直到今年四月才成行。因为工作需要,江南我也走访过好几个地方,安徽却是第一次来。妈妈为我的远行,准备了充足的行囊。她甚至亲自送我到机场。同事们都笑我是长不大的小姑娘,我对他们大声说,你们懂什么啊?这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们母女情深,我妈妈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妈妈。
妈妈看着我,“雨桐,听说安徽地矿很不稳定,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啊。”她的眼里是担忧,还隐藏着我说不清东西。
“妈妈,那里只是地震带而已,不会有地震发生的,放心哈。”我轻轻拥抱了妈妈。
“是啊,阿姨,还有我们呢,我们都会照顾雨桐。”同事们附和着说。
“阿姨,你看,这是一句什么英文?”同事悠悠指着候机厅橱窗里一句英文说。
妈妈看过去,缓缓地读着:lf I should meet there, after long years. how can I greet there?with silence and tears.妈妈的声音很柔,却有着很深的穿透力。“这是拜伦诗歌里的一句话,大意是,经年之后,若你我再相见,该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妈妈一字一顿地说,她的目光游移,又很深邃,似乎经年的往事,因为这句话,而被惊醒。
“雨桐。”妈妈唤我。
“是,妈妈。”
“雨桐,你看。”妈妈从包里那种一张泛黄的报纸,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想要打开,她按住了我的手。
“雨桐,这张报纸妈妈珍藏了很多年,如果可以,我希望将这张报纸,送给庐江文化馆。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是一个庐江人写的,题目是《色彩》,雨桐,帮妈妈完成这个愿望。”
我来不及打开报纸,我也来不及问妈妈泛黄报纸背后的故事,我只是坚定地点点头,深情地拥抱了妈妈,然后走向登机通道。
“妈妈,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我转回头,大声地说。隔着玻璃,我依然看到妈妈的眼泪,瑟瑟而落。
飞机平稳飞翔,我拿出那张报纸。这是一张军报,发行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打开泛黄的报纸,找到那篇《色彩》,作者梧桐雨。这个名字让我有瞬间的惊诧,似曾相识,随即释然,雨桐,我的名字,与“梧桐雨”如此相像,难道冥冥中有什么牵连?我急于阅读文章,报纸虽然泛黄,墨迹依然清晰,《色彩》——
“生命是张没有价值的白纸,自从绿给了我发展,红给了我热情,黄教我以忠义,蓝教我以高洁,粉红赠我以希望,灰白赠我以悲哀;再完成这幅彩图,黑还要加我以死。从此以后,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因为我爱她的色彩。”
闻一多前辈这一《色彩》篇,写得淋漓尽致,发人深省。一位朋友说,读了许多遍,总不能深解其境。看到了我的来信,想到了处在生死交界处的前方将士,忽发奇想,而得深解,于是把这《色彩》送给了我。
但我想,除了我们本身的橄榄色,这片神奇土地的紫红色,护士们长大褂的白色;更多的则是夜晚和猫耳洞的黑色,还有硝烟的浓灰,山雾的乳白。紫红色激起我们无限的热情,鲜红的血便是印证;长大褂之白没有半点悲哀,却给之以洁净,抚之以悲壮和伤痛;黑色是死亡的影子,黑色是罪恶的护幕,但却有无数正义、智慧、反抗的手眼,使黑色成罪恶自掘的坟墓,黑色成为反叛之色。还有在硝烟中钢铁的塑像,白雾中绿色的闪电,而这一切又围绕着橄榄绿衬出国徽的庄严。这些都不能为《色彩》篇尽所包容〈也许太狂〉,却是《色彩》篇的延续和发展〈却是事实〉。点上这些,这幅彩图会更完美些。
本来我不知道这些,是这片神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让我想到这些,懂得了这些。
文章很短,却让我瞬间端坐,整个身心都被震撼。上个世界那场解放军对越自卫还击战,于八九年出生的我来说遥不可及,仅有的一点概念,也是来源于学生时代学过的一点历史,之后也都交还了历史。
梧桐雨,一定是参加了那场战役,而且他和妈妈一定有着渊源,可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故事?窗外的云层很厚,我陷入了沉思。好像从我记事起,妈妈就很喜欢听一首歌,那是一首老歌,歌的名字叫《血染的风采》。妈妈喜欢音乐,但都是纯音乐,唯有这首歌曲她听了近二十年。或者这首歌,与我手中的报纸,以及报纸上的这个叫做梧桐雨的人,有着化解不开的情愫吧。
三
庐江,别名潜川,隶属于安徽省合肥市。冶父晴岚、金牛晚眺、青帘渔火、水濂雨声、绣溪春涨、黄陂夏莲、凤台秋月、白石冬雪,是古代庐江八景,蔚为壮观,闻名遐迩。历代很多文人墨客来此游览观光,挥毫泼墨,徘徊吟唱,留下了无数墨宝。“庐江八景图”载入清朝康熙县志。自然,我们摄制组也是因着这庐江八景图慕名而来。
春天的庐江温柔秀美,我们一行人扛着摄像机,如入仙境,所经之处,处处美轮美奂。冶父晴岚,是一曲时而高亢时而低吟的山水清音,在我们的耳边呢喃。金牛远眺,简直就是仙境,轻纱一般的彩霞盖住群山羞涩的脸庞,露出百媚横生的模样。云烟与树影共舞,婀娜地向我们走来,与我们的眼神同步。再走近些,则是一旷平野,田间茅舍,云烟树影,错落参差,美不胜收。
第一天,我们只走访了“冶父晴岚”和“金牛远眺”。庐江这片土地,于我虽是第一次踏上,却毫不生疏,仿佛,我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而这里的绝美风景,我在梦里也一定见过。流连美景,却也没有忘记妈妈的嘱托,于是,这个黄昏,我一个人走出了宾馆,徜徉在庐江的小巷。
庐江,总是有着令人神往的气韵,每每踏入,都会流连忘返。我不知道,妈妈对庐江是否也如我一样迷恋,这些年,她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却一直不曾踏进庐江。心里突然涌现出强烈的思念,我和妈妈也只是才分开两天,却恍若两年。
“妈妈,你好吗?我现在在庐江的街镇上散步,这里的春色很迷人,空气里有着花的清香,妈妈,我很想你。”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雨桐,不要一个人出门,要注意安全。”透过声音,我能感觉到妈妈千里之外的担忧。
“妈妈,我很好,这里的人都很友善。庐江的春天有着花香,满山的红杜鹃,鲜艳灿烂。妈妈,我真后悔没有带你一起来。这是静谧的人间仙境,若生命走向尽头,我情愿选择这样的圣境成为我最终的归宿。”
“雨桐,小孩子别乱说话,什么归宿不归宿的。”妈妈埋怨着说。
“妈妈,很多年来,我都没有问过你,你的青春,你的过去。我所以不问,是因为我怕我会不小心碰触你的伤痛。可是妈妈,你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其实掩藏着一颗落寞的心。我曾想过,你一定剪断了很多情感与眷恋,你在百花深处的回忆里温暖着,却也薄凉着。妈妈,你用曾经的一抹温暖,在现实里安然度日,可是我看得到你的孤独,还有苍白的守望。妈妈,现在我们离得很远,却也很近,你愿意给我讲讲你深藏的故事吗?妈妈,我是你的女儿,但此刻我只是一个聆听者。”说完这大段话,我的眼睛有些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突然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妈妈会不会在落泪?“妈妈,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你不要难过,不要哭。”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妈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被丢到孤儿院时,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世的物件,所以,这一辈子,我都无从寻找我的亲生父母。妈妈,给了我最仁慈的爱,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在这个世间,我是不幸的,但更是幸运的。我很珍惜与妈妈的这份母女情缘,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乖孩子,妈妈对我也是爱之若宝。
“雨桐,你长大了,妈妈很欣慰。妈妈的故事,没有讲给你听,是怕你过早的背负一种负担。妈妈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你比一般的女孩子安静、内敛、优秀。从小到大,没让妈妈操多少心,顺风顺水地考上大学,如今又拥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妈妈很幸福。其实,妈妈之所以没有讲过自己的情感故事,是怕对你的恋爱以及婚姻造成影响。雨桐,你在听吗?”
“妈妈,我在听,您说。”我坐在马路上供人休息的长椅上,继续聆听。
“雨桐,妈妈的人生是自己选择的,虽孤独,却不后悔。可是,我却希望女儿有一个美满的人生,美满的爱情以及婚姻。在这个世上,妈妈当然爱过,在最美的华年里爱过,虽然,那个人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可他从没离开过妈妈的世界。那么慢地抵达一个人,那么静地想念一个人,一生能有这样的一程,如遇桃花流水,百花深处,已经够了。”
妈妈的声音缓缓地抵达我的耳畔,妈妈一直是一个诗意的女子。我想过这个世上一定有一个妈妈深爱的人,却从来没想过,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我已经到了懂爱的年纪,虽然我不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但对爱情,一直有着浪漫的憧憬。白音格力说,一份爱,若珍贵,已足够感念于心,便不奢求多,甚至不奢望得;若卑微,便放低彼此,怎样都会得到满足,也能得自在。
我却从来都没想到,妈妈的爱,是如此空白的守望。
四
三天后,庐江八景采风基本结束,当地文化部门宴请了我们此次采风的一行人。酒宴结束后,我拉住了一个看上去很面善的阿姨,她的年纪和我妈妈相仿,人也长得清秀、端庄。
因为在席间我们都曾彼此介绍,所以交流起来并不是很陌生,我叫她林阿姨,她也知道我叫夏雨桐。我随妈妈的姓。
“林阿姨,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你们这里的文化馆?我受人之托,要了却一桩心事。”我开门见山地说,但并没有和盘托出,我是受母亲之托,因为这是个秘密,在心愿没有达成之前,我不想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