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密码

繁花似锦的五月，骄阳正好。
　　 从“夕阳红”养老院走出来，我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你找时间，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一下吧。”当他早晨又一次摔门而去的时候，我抹干了脸上的泪水，洗漱换衣整理自己出门。我知道这段婚姻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是我一味的妥协退让就能保全的。这些年我已经为爱低到了尘埃里，可他依旧无视我的隐忍和付出，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光火，甚至在外人面前丝毫不留余地。
　　 我可以忍让，但绝对不能没有底线、没有尊严！
　　 “离婚，说的跟玩似的，离婚了你拿什么养活你自己？这么些年你待在家里养尊处优什么都不干，你已经跟社会脱节了，你有什么特长，你有什么学历，你有什么本事养活你自个儿？”
　　 二十年了，他依旧是这样自以为是，二十年前我把他的自以为是当成魅力听从他的安排，放弃继续学习的机会结婚成家，相夫教子做了全职的家庭主妇，二十年后他以这个为由嘲笑我没有了生存能力。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重新踏入社会，是没有什么优势，虚长的年龄，衰老的容颜，退化的思维，可是我曾经也有过卫校学习的护理知识，近二十年的家务工作能力，我成熟踏实，我有爱心，诚心，真心，孝心。我能够善待每一位老人，我有责任心可以像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每一位老人。所以当我决定走出家门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定养老院作为我再次步入社会的平台。
　　 我相信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做不成事的人！
　　 二
　　 没有人支持我离婚的决定。父母认为：离婚我已经不占任何优势——年龄偏大，与社会严重脱节，孩子无辜，即便再婚还不是一样重复现在的烟火人生。再说半路夫妻哀事多，各自的孩子也将是新战争的矛盾集结点。婆婆一家理所当然的站在他的一边，认为我是没事闲的发慌，拿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甚至连孩子也是站在他的一边，认为爸爸辛苦。
　　 我承认我很失败，能把日子过成光杆司令确实有自己的原因，可是事已至此，退让？以我倔强的个性基本不可能。从小到大自己认定的事情我都选择坚持，即便是痛苦。
　　 三天后，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搬进了养老院，正式成了一名护工。我需要离开这个战火丛生的家，有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或者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天天的争吵了，他累了，我伤了。
　　 三
　　 秦奶奶端庄典雅，尽管腿部残疾坐在轮椅上，可是她与众不同的气质掩饰不住，尤其我喜欢她那双慈祥的眼睛，温暖而祥和。院长有她的顾虑——尽管我一再保证自己会做得很好，但毕竟是生手，一切都需要从头来过，所以体贴地给我安排了秦奶奶这样的老人，不仅说辞很少，而且可以帮助他们尽快把我训练成一名合格的护工。当然，现在我只是试用期。
　　 我的任务就是照顾秦奶奶的衣食起居，除过这些之外，每天推着她在花园里晒晒太阳，去阅览室看两个小时的书。这种有规律的生活让我浮躁的心渐渐安静下来了，我开始喜欢这种日子了。
　　 平和的日子总是很快的，转眼就到周末了，按惯例我可以休息半天回家安排一下，可是我不想回去，既然从家里出来我就该有个姿态，我不会随随便便出来，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回去。
　　 我注意到了秦奶奶的疑惑的眼光，却不想做更多的解释。很多时候人的痛苦必须自己承受，没有人能够替代你的悲哀，所谓冷暖自知甘苦自品。更重要的，我不能一开始就给秦奶奶留一个坏的印象。作为女人不管什么原因离家出走总归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刚开始工作，家里没事我就不来回折腾了，有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的，我就是想多陪您嘛。”我心慌的一边给秦奶奶解释一边擦着桌子，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一定满脸通红，耳朵脸颊好发烫啊。
　　 还好，秦奶奶不是那种追问到底的人，她摇头浅笑的表情分明不认可我自欺欺人的解释，也难怪，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的人怎会看不出我此时的窘态，不说，那是素养。
　　 跟秦奶奶的相处是愉悦的。她尽管行动不便却总是替我考虑，睡觉前很少喝水，怕起夜影响我休息；早晨也总是安静地醒来，如果我没有马上醒，她总是静静地读前一天的报纸甚至翻动纸张都是小心翼翼的，这跟隔壁的王奶奶，很不一样。很多时候我是从王奶奶喊她的护工小云的声音里惊醒的。我总是歉疚的傻笑，秦奶奶总是很包容，我庆幸院长的安排，也更喜欢秦奶奶了。
　　 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是秦奶奶雷打不动的阅读时间，我则利用这两个小时偷偷上网，其实上网我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浏览一下淘宝网页、看看八卦新闻，再不就是QQ聊天，微信解闷。我的“鬼鬼祟祟”引发了秦奶奶的好奇，一次我正聊得入神，秦奶奶自己转着轮椅来到我跟前，终于秘密不再是秘密。
　　 晚上，柔和的灯光，雪白的墙壁，不远不近的两张床，熟悉的环境忐忑的心情。其实这也不是大事，我也是成年的人，有权利保留自己的心灵空间，甚至这样的事情就是被他发现，我也同样可以理直气壮，可是在秦奶奶面前我却失去了这样的底气。
　　 “小赵，你来到这儿，我们就相处在一起了，每天我们几乎24小时都捆绑在一起，在我心里也早已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今天你别怪秦奶奶多事，我们谈一谈好吗？”我很奇怪任何时候，说任何话秦奶奶都能这样和风细雨，这种感觉让你听着舒服，又不能拒绝。她总能细微的洞察你的内心，却又不让人生厌；让你既想敞开心扉有没有任何的不安和顾虑。
　　 是的，我就是在跟秦奶奶愉悦的相处中顺利的过了两个月的使用期限，同时在感情上有了深深的依托。今天其实秦奶奶不说这话，我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倾吐这些年堆积在心底的郁闷。信任，是一件多么可贵的品质，所幸我遇到了。
　　 这些年来从我们的彼此相爱，结婚成家，从收入稳定到家境殷实，从甜蜜相伴到偶有争吵，从小吵怡情到大火伤肝，从一个默默注视洞悉彼此到摔门发泄离家出走……我轻松了，情绪的潮水再没有栅栏的堵截一泻千里，好痛快。
　　 始终，秦奶奶只是笑着，安静，平和。看着我从满脸柔情到慷慨激昂到词穷木讷。
　　 “累了，我们就休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四
　　 “杨树，你的鞋能不能放好，一回家就这样，鞋东一只西一只，这也需要我收拾……
　　 杨树，孩子的学习你管不管，你不是他爹啊……
　　 杨树，你弟弟今天又来借钱了啊，他借的钱什么时间还过，他怎么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呢……
　　 杨树，你爸妈今天过来了啊，怎么总是看见我们有钱啊，你不是他亲生的吧？两个儿子两样对待……”
　　 “你烦不烦啊，我在外面忙一天回来就是听你磨磨唧唧……
　　 儿子不是你儿子啊，你在家管不好孩子，我成天忙着挣钱养活你们，我有时间管……
　　 我弟管我们借钱了，你弟没有借，你怎么说话不摸摸良心……”
　　 张姐家的老公，这个月又领了多少钱的奖金，李家的孩子上了重点中学……
　　 “妈，你好烦，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整天唠唠叨叨，怪不得我爸都不想回家了……妈，你打我……”
　　 “你又赔了吧，不看看你那脑子是不是买股票的脑子……”
　　 “又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我的钱刮风捡来的……”
　　 “老婆，只要你喜欢，多贵都没关系，你高兴就好……”他拥着我的腰，温热的呼吸弄得我耳朵好痒。
　　 “妈，我爱你，你是天下最好的妈妈……”儿子的小嘴亲在我脸上甜在我心里。
　　 梦，一个晚上儿子，他，他，儿子，彷彷佛佛，生活里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犹如受困的母狼，你们恨我？我为这个家的付出，你们为什么看不见，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熨烫妥帖的衣服，干净舒适的家，就连满院子的花草也知道对我笑笑，鱼缸里的鱼儿都知道对我摆尾巴，你们就不懂……我是你们的亲人不是你们的仇人……
　　 五
　　 女人是水，理当温润、通透。顺流而下的水，绕过了顽石尽管有可能改变最初的方向，却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水滴石穿，靠得不是一时的气力，是它长久的耐力。
　　 生活，是一本哲学书，没有小说的精彩，却比小说更有故事性，更耐读。
　　 婚姻里的男女是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刺猬，离开了冷，抱紧了扎。扒光了刺会疼。具体怎么做才能不伤、不疼、不冷是学问。
　　 我沉默了。
　　 秦奶奶放在桌子上的几句话，让我想起了生活中的种种，也许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窗外的花，开的好艳。微风把一阵阵花香吹进了屋子。今天的天气真好。
　　 六
　　 微信里信息不断更新，几天没有上线，未读信息存了这麽多。
　　 今天是个美丽的日子
　　 因为你的降临
　　 世界多了一份诱人的色彩
　　 而我记忆的画屏
　　 更是似景如织
　　 生日快乐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那个失联多年最近又联系的发小，依然还记得我生日，一大早就发来了祝福短信，也许正如他所说，从青春懵懂情感生涩起就喜欢我，这些年一直想念，惦记，祝福。正在围城里苦闷的我也曾单独赴约几次，甚至想过如果当年跟他牵手是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他，杨树。这些年总是忘记我的生日，当初的柔情蜜意早已消失在云海。既然你不珍惜我，也别怪我对不起你了。
　　 “小赵，我还好奇一件事……”秦奶奶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秦奶奶，我知道你好奇什么，我们是亲人，我信任你，我的故事都愿意讲给你听……”这次秦奶奶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默默听完发小的故事，问我“你觉得一个连表白都缺乏勇气的人，会是一个抛弃家庭给你幸福的人吗？如果真的做到了，你想要的担当是这样一种没有责任感的担当吗？”
　　 是啊，我真的需要一份暧昧的情感吗？我能不能承受带刺的闲言和目光？我和他的婚姻，我一味指责他的过错，只看到了自己的付出，他的付出我是不是也能够感同身受了？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发泄，我给他这样的机会了吗？
　　 婚姻之外的情感不亚于一场连环交通事故，伤及自己波及无辜。
　　 “小赵，秦奶奶陪你做一个试验。”
　　 我分别给他们两个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在养老院附近出了车祸，伤情不重，但肇事司机逃逸，需要他们马上过来。他一边骂我傻瓜笨蛋，一边叮嘱我别动他马上过来，同时提醒我拨打120，很快我看到了他“火上房”的身影，听到了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七
　　 后来在养老院待久了，我听到了秦奶奶和隔壁王奶奶的故事。秦奶奶自幼书香门第，成年后温文尔雅，养育了一双优秀的儿女，一生与丈夫感情甚好，就如圣经所言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不离不弃，三年前老伴离世，秦奶奶不愿拖累孩子们紧张的工作生活，住进了养老院。
　　 王奶奶，性格急躁，遇事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与老公孩子常有争吵，彼此诸多抱怨，离异孤身一人，两年前住进养老院，本性难改，周围的人避而远之，只做分内的事。
　　 原来幸福也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