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挂

婉儿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面前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这是一个自发组成的小型劳务市场，在本市最繁华的集贸市场的东门外。每天早上，会有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来到这里，随意一站或蹲下，面前摆上一张用各种字体写着的诸如“木工”、“疏通下水道”、“搬运”等字样的自我职业介绍的纸板，就可以等雇主们来“选聘”了。
　　 婉儿这是第三天来这里了，她把写着“保姆”二字的纸板放在脚下，就蹲了下来，手抱双臂，把头埋进了双肘间。
　　 “大妹子，你是乡下来的吧？”那个女的先开口了。
　　 这个女人保养得很好，从她白皙的脸上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但她眼角那细密的鱼尾纹暴露了她至少已过而立之年。中年妇女仔细打量着站了起来的婉儿：苗条而不失丰满的身材，端庄朴实的脸庞，健康细腻的麦色皮肤，无不透露着她的健壮和勤劳。
　　 “我想雇一个保姆，主要是做饭，洗衣，整理房间等家务活，你愿意吗？”
　　 “哦……您一个月能给多少钱？”婉儿怯怯地问。
　　 “按现在的行情，一个月八百。如果你做得好，我还可以考虑增加。”
　　 婉儿还未答话，旁边挤过来两三个比她小得多的女孩子，她们围住了那个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地嚷起来:“我去！我去！我会用各种家用电器！”“我有健康证和培训证，手脚勤快利索!”
　　 中年妇女看都不看那几个女孩子，一直盯着婉儿，婉儿甩甩头发，吐出两个字：“我去！”
　　 婉儿跟着那对中年男女上了停在集贸市场外面的一辆黑色本田车上。几十分钟后，来到了市区东边的一片刚建成不久的别墅区。
　　 进了房间，婉儿打量着布置豪华的大客厅，心里暗暗嘀咕：这套楼上楼下约摸三四百平米的大房子价值至少得过百万，她又想起了自己黑暗，狭窄，破旧的乡下老家，深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
　　 中年妇女带着她走进楼梯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打开了房门：“这是你的卧室，你可以把你的东西放进来。”婉儿看到这个房间虽然不大，却也布置得清爽洁净。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包放在了房间里的小床上，跟着女主人又回到了客厅。
　　 女主人坐在沙发上，脱掉了高跟鞋，用手揉捏着自己的脚，长吁了一口气：“唉，转了一上午，累死了……我姓华，你以后叫我华姐吧！”她指了指坐在沙发上闷着头抽烟的中年男人：“我老公，姓张，你可以叫他张哥……你以后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我们的一日三餐，清洗衣物，收拾房间，活不算太多也不太重。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
　　 “哦，挺好听的名字！我就是冲着你面善才雇佣你的！婉儿，我从小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我不会拿你当外人，也希望你能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既然相遇就是缘份，是吧？”
　　 婉儿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华姐，我会好好做的！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婉儿的勤快利落赢得了华姐夫妇的赞赏。
　　 婉儿不仅家务活做的是井井有条，还有一手好厨艺。她做的饭菜深深吸引了张伟——也就是华姐，华美玲的老公。以至于他多次推掉了外面的饭局，专门回家吃婉儿做的家常便饭。
　　 从第二个月，华美玲就开始给婉儿一个月开一千元，这让婉儿感到了华姐的真诚守信，她做活更应心了。
　　 这天，华美玲刚一进门，腰系围裙的婉儿就迎了上来：“华姐回来了？张哥也回来了吧？是马上开饭还是等一会儿？”华美玲把挎包和外套递给婉儿，疲惫地靠在了沙发上：“你张哥有应酬，今晚不回来吃了。晚饭稍等会儿再吃吧！让我休息会儿！今天太累了！”
　　 婉儿把挎包和外套挂在客厅边的衣架上，轻轻走过来，她伸出手熟练地为华美玲按摩肩颈。华美玲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眼，随着婉儿的揉捏嘴里开始发出舒适的呻吟……
　　 一个月来，婉儿对华美玲夫妇有了了解：他们本来都是农村人，靠建筑起家，经过多年打拼，现在已经是拥有可观资产的房地产开发商。他们夫妻俩虽然拥有豪宅名车，享受着锦衣玉食，但公司里事无巨细都得两个人操心，婉儿从他们两个人疲于奔命的工作中感受到了他们创业的艰难和守业的不易。
　　 婉儿的手停下了，华美玲睁开了双眼：“谢谢你，婉儿！”“华姐，我……”婉儿欲言又止，华美玲用一只手揉捏着脖颈，扭过了头：“怎么了？婉儿？有事吗？”
　　 “华姐，我想晚上去夜市再打一份零工！我保证不耽误你家的活！”
　　 华美玲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婉儿，你很缺钱吗？我给你的可是保姆行里最高的工资了！”
　　 婉儿使劲儿摇了摇头，又慌乱地点了点头：“华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非常需要钱，真的！”
　　 从婉儿的叙述中，华美玲了解了婉儿的不幸：
　　 婉儿今年二十八岁，四年前，她在结婚两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可让她和老公痛苦的是：女儿先天性唇裂，而且非常严重，女儿一生下来老公和婆婆就建议婉儿把婴儿扔在医院。可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粉团般的小生命，婉儿实在狠不下心！女儿最终是抱回家了，可夫妻间却因此有了裂痕。
　　 女儿在两岁时在市医院做了外唇修补手术，基本上花去了家里的全部积蓄。医生建议在孩子五岁之前再进行一次口腔内部的修补术，这样就可以让女儿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了。但由于女儿的唇裂已经深入到了鼻咽上部，难度很大，所以需要一笔更大的开支。就在这个问题上婉儿和老公一家彻底闹翻了。前年她和老公离了婚，带着女儿回到了娘家。为了女儿的手术费，她把孩子留给了自己年迈的父母，踏上了漫漫打工路。两年下来，尽管她拼死累活，省吃俭用，也不过存了万把元钱，对于那十万元的高额手术费来说，这些钱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华美玲静静地听着，她突然问道：“你女儿的唇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你知道吗？”
　　 婉儿哽咽着说：“我怀孕期间得过重感冒，输液时用药不当造成的……我们农村医疗条件差，谁都没想到输液会影响到孩子……我们乡的卫生院条件简陋，产前检查也没有检查出来……”
　　 华美玲叹了口气：“你去夜市打什么工？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有一家卖砂锅面的小饭店需要一个擀面条的女工，每天晚上做到十二点左右，一晚上二十元钱！”婉儿急切地说：“我身体很棒的！每天睡五六个钟头就行了，绝对不会影响你家的活！”
　　 华美玲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说：“婉儿，你先别慌，我和你张哥商量一下，等两天再答复你，行吗？”
　　 婉儿点了点头，她麻利地摆好了碗碟，两个人各有所思地吃起了晚饭。
　　 这天晚上，婉儿刚收拾停当，华美玲就对她说：“婉儿，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张伟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并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手中的烟头，华美玲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掰掉皮递给了婉儿：“坐，坐我这儿！”婉儿看了看她身边的张伟，腼腆地一笑，坐到了他们对面的一张沙发凳上。
　　 华美玲叹了口气：“婉儿，你到我们家也几个月了，发现我们家缺什么了吗？”
　　 婉儿摇了摇头：“华姐和张哥都是做大事业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只是我很好奇，从来没见过你们的孩子……”
　　 “是啊！缺孩子！这是我们夫妻的一块大心病啊！”
　　 华美玲和张伟结婚后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却在三岁时生病夭折了，后来华美玲就再也没有怀上孩子。去医院检查，是因为华美玲的输卵管病变导致的不孕。尽管药吃了不少，大小手术也做了几次，可华美玲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一转眼，他们都是奔四的人了，看着豪华却空荡荡的家，两个人经常想起此事，心中难免非常落寞。
　　 他们也曾去咨询过做试管婴儿，可是前几年华美玲就患上了高血压，医生认为她已不适合做母亲了。虽然张伟从未因此事抱怨过华美玲，但她看到别人家活蹦乱跳的孩子，还是经常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婉儿，我需要你的帮助！”华美玲突然抓住了婉儿的手。
　　 婉儿一头雾水：“我能帮你什么？华姐？”“你做代孕妈妈，为我和张伟生一个孩子，你女儿的手术费我们包了！”
　　 婉儿的脸霎时变得通红：“不！不！我不做那丢人现眼的事！我是需要钱，但我不能出卖自己的清白！华姐，对不起！”
　　 华美玲突然笑了：“傻婉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让张伟和你……我们是通过试管婴儿受孕术让你怀孕，然后帮我们生孩子的！你和张伟根本不会有身体上的接触！……”华美玲耐心地向婉儿解释着。
　　 婉儿的心很乱，她看看华美玲。华美玲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只差给她下跪了。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语的张伟，张伟掩饰地想点燃一支烟，却打不着手中的火机，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婉儿，等你为我们一生下孩子，我们就立刻给你十万元钱！你可以马上给你女儿做手术！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啊！”华美玲拉住婉儿的手，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的脸因为过度激动一改往日的白皙而变得涨红。
　　 “华姐，我心里好乱，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好吗？”婉儿使劲儿挣脱着华美玲的手。
　　 张伟站了起来，抱住了华美玲：“美玲，你先冷静一下，让婉儿好好想想，这不是一急二急的事。”
　　 张伟扶着妻子上楼了，婉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的思绪开始翻江倒海。
　　 十万元！多么诱人的金钱！有了它，女儿就可以做修补手术了！想起自己言语不清的女儿，婉儿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女儿聪明可爱，爱说爱唱，电视机里的歌曲听上几遍就能熟练地哼唱下来。可由于唇裂，女儿自小就遭受了很多小朋友的嘲笑，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大，自卑感开始深深地笼罩着女儿。女儿变得日益沉默寡言，想到这些，婉儿的心就像千万根钢针在扎！
　　 可一想到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挣这笔钱，婉儿又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虽然自己不和张伟发生关系，但一想到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的孩子，她的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婉儿尽管上到了初中毕业，但她久居农村，思想还是非常保守的，她无法体会为别人生儿育女的滋味，从心底里强烈地排斥和厌恶那种感觉！
　　 就在她准备做出拒绝的决定时，女儿美丽的小脸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女儿今年四岁了，不仅马上到了做手术的最佳时机，而且也该上幼儿园了。如果靠自己打工挣钱，别说一年两年，就是三年五载也难以挣来那个对她无异于天文数字的十万元手术费！女儿就像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小鹰，更像一个折翼的小天使，只有自己才能为女儿插上双翅，把她托上人生的旅程起航点，让她飞上希望的蓝天！……
　　 第二天一早，婉儿一打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默默等着她的张伟夫妇。
　　 看到婉儿红着双眼点了点头，张伟夫妇竟然相拥在一起，三个人都是泪光盈盈……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夫妇带着婉儿到医院做了详细的咨询和体检。让他们兴奋的是，婉儿的身体状态非常适合生育。往返几次，他们做了第一次受孕手术。
　　 很可惜，第一次手术失败了。
　　 婉儿有些失落。但华美玲却没有气馁，她反过来安慰婉儿：“没事的，这种手术成功率本来就不高，何况医生说我和张伟年龄大一点，精子和卵子的质量不太好，我们停两个月再做。”
　　 当婉儿从华美玲嘴里得知，做一次试管婴儿受孕术需要花费两万元钱时，她的心里更不安了。
　　 在后来的半年多里，张伟夫妇和婉儿相继做了三次手术，却都以失败告终。
　　 张伟和华美玲开始变得有些焦躁，六七万元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盼子心切，已经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对于一对年近四十的中年夫妇，事业已如日中天，还有什么事能比拥有一个自己的亲生孩子更重要呢？
　　 这一天晚上，天已经很晚了，婉儿早已做好了晚饭，她不时向屋外张望，张伟夫妇很少这么晚回家的。即使有应酬，一般也是张伟一个人去，华美玲很少在外面吃饭。
　　 “嘀嘀……”一阵汽笛声在已经黑透的夜里格外刺耳。婉儿三步两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张伟携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婉儿往他身后看了看，发现没人就关上了房门：“华姐呢？还在后面？”张伟一边换棉拖鞋一边说：“你华姐今天回娘家了，她母亲生病了！”“哦……”
　　 婉儿利索地摆放着碗筷，张伟突然吩咐婉儿：“你去酒柜上把那瓶法国红酒拿过来，我想喝一杯！”“张哥，华姐不是不让你喝酒吗？”“少喝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不揭发我，她不会知道的！”张伟冲着婉儿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婉儿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第一次单独和这个家的男主人一起吃晚饭，婉儿觉得有点别扭。张伟一反常态地为她夹菜，并为她倒了满满一杯红酒递给她：“婉儿，陪张哥喝一杯！这几个月难为你了！我真心地谢谢你！”婉儿低下了头：“对不起张哥，我真的好没用！让你和华姐破费和失望了！”“不，这不能怪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得感谢你！”张伟有点发红的眼睛有些湿润。
　　 尽管婉儿一再推脱自己不会饮酒，但对张伟的热情相劝还是盛情难却。两杯红酒下肚，婉儿顿时面泛桃花，她只觉得脸上在忽忽冒火，心里也扑扑地在跳个不停。晚饭过后，婉儿强撑着收拾完毕，跟在客厅看电视的张伟打了个招呼，就回卧室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