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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的鬼多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5-05-11 阅读: 49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他忘性似乎大了一些,连自己的生日在内的很多比较有意义的日子都往往不太记得,却对六六年十月二十八号,几十年后无论那一天提起,都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印


   一
   他忘性似乎大了一些,连自己的生日在内的很多比较有意义的日子都往往不太记得,却对六六年十月二十八号,几十年后无论那一天提起,都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进入了脑壳的记忆深处。故事的主人公叫张俊峰,六六年十月二十八号这一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吃了早饭,他先把一垫一盖铺盖折好捆成一坨;再打开一口木箱子,昨天已把一些要用的衣物日用品之类一件件装了进去,今天又作补充。毛主席语录装了进去,再把牙膏牙刷缸子毛巾之类拿进去,想拿两本书,好像记得屉子里有,翻了一下,没有。才想起那些好看的小说,两年前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破四旧立四新,被好朋友郭心志劝告动员抵制封资修黑货,统统敬了火神仙菩萨,还哪里有那个鸟儿叫。停了几秒,觉得没有什么可拿了,盖了箱子,拿弹子锁锁了,用麻索蔸好,和铺盖连成一担挑起上路。从此告别小镇,告别这个住了几代人的老屋,插队落户去。
   下放的风潮,忽然而又必然。忽然是毛主席他还没有命令没有发话,这里就行动了;说必然,是和后来几个月后(一九六九年春)毛主席发出的的指示极相吻合。前面六四年,这里也有一批青年响应号召下放农村。现在再来这一次并不意外。大批闲置的待业青年总要有地方去干点事,广阔天地农村才是好去处。
   武斗停止了,工厂还在纷乱中没有恢复元气。贸然行事进行员工补充,可能不合适。农村平静得多,下放就是首选。新任的镇委书记基于这一认识,新官上任三把火,召集五个居委会主任开会做了布置,下了死命令完成任务。让各个居委会主任表了态,都不想做矮子要做高子,马上雷厉风行动员。这里民风强悍或者叫做淳朴。说强悍,是完成任务不打折扣,怕少不怕多;说淳朴,是一老一实,没有打犟桩神的(对立的),上级说了就照办。大概是遗传基因所致,古时战难杀人如麻,这里十室九空,地广人稀,皇上下诏向这里移民,追溯上几代,就有不少是从江西过来的。所以,这里的人有比较听从调遣的传统遗风。张俊峰参加了所在居委会革命委员会两天学习,他的思想,学不学也是通的,别看没有发言表态讲豪言壮语,当的听先生,心里已经迎合拍节,绝对不扯反腿。
   张俊峰挑着行李到居委会革命委员会去集合,一会,三十来人全部集合完毕。主任几个给他们佩戴光荣花,佩戴完毕各自挑好行头出发。平时凡有喜庆必敲的锣鼓家什派上用场,跟在两列纵队后面,送下乡者走向广场坪,街上人见有一伙子雄赳赳气昂昂的红花青年挑着行李出现,立即被吸引目光,纷纷让道站立两边伸着脑壳好奇打量……
   广场靠派出所,在下街,是举行万人大会的地方。公审地主恶霸,宣判犯罪分子,批斗走资派、地富反坏右,是在这里;先进表彰,积极分子讲用会……也在这里。民兵劈刺、投弹……训练,还在这里;大刀队演习,篮球比赛和各种体育比赛,无一不在这里。解放前到解放后,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大事。今天的一曲自然有别以往。
   广场靠外临街是一道长长的围墙,一左一右两个四米宽的进出口。围墙外贴着的大字报、标语已经被捡垃圾的抱走,现在贴的是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标语。围墙里四五蔸巨无霸杨柳树,和杨柳树并列的,还有一个秋千架一个爬高架。秋千架排列两副荡子,爬高架则可以同时五人开爬。有结实的竹杆五根,竹杆被手掌摩挲成浆红色。现在,在杨柳树下、两副架子前面,十张挂了大红花的解放牌敞篷汽车,一字排开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五个居委会,一个居委会两张车,一个装人,一个装行李。
   主角快入场,工作人员象征性的作最后测试,转转广播喇叭,挪挪主席台桌子,拍拍话筒呼呼试声……这个主席台位于广场靠里正中,是一个顶上盖着普通常用青瓦的高台。上面前檐拉着一长条红纸墨汁上山下乡誓师大会的横标。
   一会,广场外面传来气势非凡的鼓乐声唢呐声,是主角——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来了。
   一队队红花青年从两边鱼贯入场。每支队伍后面,都有锣鼓家什敲打相送,有唢呐吹奏的,只有其中两班人马。他们一到,就有人来接行李,先于人上车。一些看热闹的小把戏,送孙子下乡的爷爷奶奶,送儿子的爸爸妈妈,部分家长,也随着队伍后面的锣鼓家什涌进。队伍奔正面,亲友、看热闹的站于两边和后面空处,不断打量前面或交头接耳说什么。锣鼓家什站于后面继续敲打,好像比赛。最精彩有味道的一班,是相不出众貌不惊人的几个,又犹以那个个子矮矮的,头偏偏的,眼睛有萝卜花儿(反着白眼)的打鼓最出彩。高低快慢,抑扬顿挫,一板一眼,有板有眼,摇曳多姿……草根之形象,大将军之做派。这时候,生理缺陷一点都不算什么了。在他妙手击打之下的鼓点,听得人荡气回肠精神焕发,精湛的技艺抵消了外形的不怎么样。锣鼓正敲得起劲之时,身材高大的宋师长从主席台后走到台前拍了拍麦克风,宣布大会开始,锣鼓声嘎然而止。读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后,又手拿稿子看了看,说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讲话。宋师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长,是退伍兵,当年大办民兵师的最高负责人,现在算空头架子并不兵多将广,大家习惯成自然,私下里沿用这个称呼。
   副主任是南下干部,个子足有一米九出头,在一米七五就算大块头的地方,是高个子中的高个子,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实干家,一九六五年亲自带领全镇居民修街河,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干出来令今天机械化叹为观止的事情,深获镇民拥戴。文化革命支持造反派结合成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他讲话简明扼要,就如人一样,不来多余的,不拖泥带水。就五分钟,一分钟讲意义,两分钟讲好处,一分钟做动员,一分钟致祝贺就完了。接着下放青年代表讲话,这是一个中等身材长得壮实的十八岁的人,文化革命前期破四旧、保当权派非常活跃,主力干将,后来造反派强大,就逍遥偃旗息鼓了,只在晚饭后广场坪球场上龙争虎斗打熬力气。今天是被重新启用还是他毛遂自荐,不得而知,不过这也体现多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他声音洪亮,口齿清晰,充满激情,张俊峰和此人以前观点稍有相左,不过没有争执,更没有武斗,听他热情洋溢的表决,深被感染,如果和他分到一起,却是再好不过。他说他要滚一身泥水,炼一颗红心,扎根农村干革命一辈子,反修防修,争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慷慨激昂,也只用了五分多钟。
   一环扣一环,接着台上走出一个不足一米六脸白如霜的人称小钢炮的徐夜鹏,在麦克风面前振臂高呼: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整个会议前前后后不到一个钟头。接着锣鼓家什重新响起,队伍一下散了,各自到自己应该上的车边爬车。这时候,候在一旁的亲友涌到车下,向子女或者其他什么亲人叮嘱什么。忽然,有一人哭了,引来几处哭声,又马上住了。又是五分钟,人员上车完毕,汽车在锣鼓声中徐徐开动。出了广场,出了街口,上了石子公路,汽车才象野马奔各自的目的地狂跑起来。
   解放牌车上没有座位,张俊峰他们站在一张西去的车上,去一个叫四羊岗的地方。从此和许多人一样,以另外一个地方为家,插队落户,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揭开人生新的一页。按流行的和官方的说法,上山下乡就是经风雨见世面。十八岁了,还不行动,更待何时。向往外面是青年的天性。翅膀是不是硬了,都有待于检验。搞生产劳动是不是奈得何,从此可不可以自力更生、独立自主,游刃有余开始革命熔炉新的生活。
   他义无反顾,没有婆婆妈妈的同时,对离开的那个家,那个老家,又充满亲切的眷恋。家乡有抚育他的碧波荡漾的沅水河,从小就看河的波澜壮阔,因而心胸开阔;用河,挑着河水,吃着河水长大。还在河里游泳、捡柴。用一句时髦不确切的话说,(对沅水)有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当然有感情的不止这一点,还有老家前面六十米的水月庵堰塘,后八十米的猪屎堰堰塘(实无猪屎,只不过是这样一个称呼而已),是和伙伴们捉鱼垂钓游泳的地方。还有八里外那个叫做戴公坡的丘陵,是青少时代砍柴火、打毛栗的地方。至于街上那些热闹场景,逢年过节办亭子,夜晚茶馆外面听书……剪定儿、萧狗皮两虎相斗用木板抵劲……都有无穷的回味。还有这里的武圣宫、西禅寺……这都给留下深刻印象。家乡桂花糖等特色甜点,享誉全国。这就是他的家乡。
   他的家,也值得记下一笔。有些来头,有一百多年历史。住着张俊峰和他堂叔两家,其实这个屋是张氏以前用于祭祀的公产公屋。他们解放前都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人,解放后顺理成章就由他们住了。住了几代人还很坚固,再来百年也不足为怪。结构全为木制,木板壁木柱头木檩条木栓皮,顶盖小瓦。张俊峰十几年的感觉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露雨的事情发生。人住其中,冬暖夏凉。赤日炎炎的夏天呆在屋里,扇子也不消用得;北风凛凛的冬季,屋里不生火也并不怎样寒冷,老屋就像一个有灵性的保护体系、保护网。离开保护体系,出屋,才深刻感觉冷热变化。他对老屋留着许许多多美好印象,连蚊虫老鼠都比一般地方稀少。却有蛇,看见会有些提心吊胆。老屋有棵七八百年的桑树,如伞的杨柳树,一蔸长年保持墨绿色的红蓉柚子树,那一溜排挺拔钻天的,是椿树。和天成布铺后面的十几棵布满鸟类的巨型鬼柳树,隔五十米相望,组成一个天然氧吧。那蔸红蓉柚子树年年结果甚多,很甜很甜。那蔸几百年的桑枣儿树,五月就熟了。读小学的时候,当果子吃树上的桑枣儿。红果没有成熟,有点酸;黑果才是成熟的,只有甜。爬上树吃,那个叫符合年的同学也喜欢这个鸟儿叫,树上二人赛吃,吃的一嘴乌黑。吃好了,好足的精神,就在树上像百灵鸟放歌,一首接一首,不唱完学校里老师教的,不罢休,好不快活。他虽然不懂算命先生那一套什么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那个家确实感觉不错。
   几十年后,他看了电影《阿诗玛》,一句唱词引起共鸣:可爱的家乡美丽的地方,哈尼人永远热爱自己的故乡。他是汉人,和哈尼人爱家乡如出一辙。不过,这份沉甸甸的爱埋在心里,没有来两首诗进行表白。此时,根本看不出他的爱在哪里。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奔向广阔天地,由这里出发,踏上征尘。
  
   二
   一百多名下放知青当天到了四羊岗公社,吃公社食堂,住公社招待所。下午群情振奋听了公社革委会主任报告,晚上看了当地五一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欢迎演出。第二天,便分开到大队生产队。人多田地少的地方,就不分人去了。能够接受知青的,不到十个大队五十个生产队。有的队,有两三个人,有的队,个把人,能上五个人的生产队只有个把,视生产队能够接受的数量为限。全公社多半生产队没有去知识青年。
   张俊峰和他妹妹都属于知青,下放在一个公社,不同大队生产队。妹妹去的是红枫大队藕塘生产队,队里有两个知青。张俊峰去的是一个叫雨花大队石牛岗生产队的地方,去了三个。雨花大队其他八个生产队只有三个生产队有知青。张俊峰三人住在队长家里。这个队长的屋比较宽也比较好,队里数一数二,是木屋瓦顶,不是土砖屋茅草屋。除了张俊峰,还有王新杰范小刚二人,三人共住一间。一人一张单人床,三张床也摆得过来,屋里还安排一套锅灶,一个锅里装饭吃。三人高高兴兴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这时候是抢收晚稻农垦五八。这个功夫在学校里搞支援就干过,年轻人弯腰割稻,奈得何。踩打稻机脱粒,要力气,也不是问题。三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与正式劳力没有什么出入,比大力士还是差一点。然大力士只有百分之一二三,做同样的事,大力士只不过轻松些罢了,做多做少实际上差不多。
   队里给他们发了米、油、少量小菜和一堆红薯。第一回出早工,是张俊峰、范小刚二人出去的,王新杰就自动留下做伙头,难为他有经验,知道不能全部出动。都出去了,谁来弄饭?等二人回来,早饭已好,三人吃,味道不错,其中一碗菜就是红薯做的,切成方坨,甜甜的很好吃。吃饭了才三人同时出工。王新杰是个过日子的里手,中午未到,又是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回来弄中饭,晚饭也是。一样的年纪,竟会言传身教示范。第二天,就轮班到张俊峰,第三天轮范小刚,以此类推转着搞吃的。割了大块坪上的田,就割山徬田(相当梯田,这里不叫梯田没有那么多梯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还没有半个月,才到十一月中旬,张俊峰一次从割晚稻的田里被队长喊了起来,说有人找。走回屋,看见妹妹和一个约三十岁的女人在门外坐着。妹妹起身介绍说:“这是杨队长(妇女队长),是接你到我们队里去的。”
   杨队长站起来说:“欢迎你到我们藕塘队去插队落户。”
   张俊峰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切恍若梦中,于他,去不去都没有什么要紧,这里也很好,三个人很融洽。又似乎不能不去,情面如何挨得过。他呐呐说道:还要办转队手续。
   “已经到公社替你办了。现在就可以走。”妹妹和杨队长几乎异口同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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