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风不相识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5-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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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已消褪。深湛的天宇淡淡地透出一种肃穆而悲凉的辉煌。 还没出现一颗星。 你坐在我的身边,距离一尺。这恰好是一种亲切而矜持的距离。彼此都不感到
摘要:一个遗憾的故事……
晚霞已消褪。深湛的天宇淡淡地透出一种肃穆而悲凉的辉煌。
还没出现一颗星。
你坐在我的身边,距离一尺。这恰好是一种亲切而矜持的距离。彼此都不感到太疏远而又太亲昵。
故乡茂密的丛林中,惟独柏林河有这样一角荒凉的河滩,原本已是个很奇异的现象。现在,你和我静静地坐在这儿,就更奇异。先祖们和父辈们在这条河和由这条河养育出的两岸丛林、原野里劳作、耕耘、放牧……用苇草纺织草帘,用河泥肥沃园田;爱美的,还会用河岸的石头雕些石皿石兽,去辽远的城镇里销售;换成一块花布,几条彩巾,打扮自己的妻子儿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似乎就是养育了我和你的故乡的旋律。
惟独我和你,是两个叛逆。
十年来这是你第一次回故乡。也许是惊诧于维也纳的典雅与幽美。也许是慨叹于西柏林的整洁与严谨;也许是无数次的水银灯与霓虹灯、无数次的掌声与油彩,使你厌倦了。你突然决定,拎起那件帆布小提包,连你那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也没带,就独自悄然回到故乡。来看看那思你、念你,而从不抱怨你的年迈的父亲和母亲;来呼吸一下只有故乡才有的清醇的风、和默默的毫不出名的柏林河……
而我,十五岁就去了青海。(不是流放,是心甘情愿的)在高出故乡恰恰三千公尺的高原盆地里,重复着父辈们的形象——开拓,耕耘,劳作;收获,贮藏,期冀……是被那亘古的蛮荒所震撼?是被那粗犷的旷达所陶冶?竟拿起一支俗笔,写了、涂了一些速朽的小诗小文。居然,还出了一本小册子——《北方的风》。
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回到故乡。
故乡并没有我的亲人。(当年,正是因为父亲母亲一齐在那场灾荒中病殁,我才独自出走的呀!)然而,我还是回来了。尽管,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在柏林河那一尺五寸宽的堤坝上,在那一片垂柳纷纭如发的绿荫下,你站住了。修眉下的一双美目定定地注视着我,那轮廓极美,艳润如樱的嘴唇儿颤了颤,才平静地说:
“我认识你。”
“不可能。”我笑了,你一定是在恍惚间错了。
“我认识你。”你的语气加重了,修长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使一双美目清亮如星。
“你一定是错了!”我也加重了语气。
“没有。你比我大八岁,是三月十三生日,我是六月二十四日生的。所以,你实际上比我大八岁零两个月十一天。”
我惊诧了!
“你是十五岁走的。你走之前,娘就告诉我,爹把我许给你做媳妇了。是你爹还没病逝的时候就许下的。可是你走了,就再也没了音讯。娘还叮嘱我一定要等着你。可是,我没等。十七岁那年,我进省城了。是被歌舞团选上的,所以……”你略略地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瞳仁里透出一种难描难述的情绪,“我就没等。”
我感到一阵颤栗的晕眩。
我在听一个神话!听一个我做梦都不曾梦到过的神话!
柳丝儿拂动,阳光象碎金似的洒下来……
你就在碎金也似闪烁的光环里站着。静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鱼龙潜跃水成纹。”
无名的故乡的柏林河,龙是绝对没有的。就连鱼儿,由于乡亲们的过量捕杀,也几乎极少了。然而,依旧有水纹儿。而且,极美。
水纹儿,是风儿写给自然的诗笺;是河水献给飘忽的风儿的爱。
我和你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水纹儿,看着风和水涂写她们缠绵、无言、静极、美极的爱情诗。
暮色开始重了。
你站了起来,向着柏林河更荒凉的一角走去。窈窕的身材,袅娜、绰约,由于脚下凹凸杂陈的卵石,使你的步伐蹒跚、迟疑,像一个学步的小女孩楚楚动人。而那一头卷曲的黑发,已被夜色贪婪地浸润消融。
我怀着一种圣洁的感情注视着你,注视着你走向远方。心头,有一种恬静、温馨的情波浮动,像这柏林河面风和水描画出的爱情——轻微、柔顺,而又无边无尽……
你在柏林河一角裸露的沙滩上蹲下来,伸出手,去撩动河水。
夜色里原本该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天哪!那一颗一颗水珠儿竟像珍珠般耀眼,一亮一闪,又落入荡着涟漪的柏林河。
你,还是个孩子,一个小孩。
我扯起风衣衣领,仰身躺在河滩上。鹅卵石硌得我脊背生痛,可是很惬意。
有徐微的风。
天宇间肃穆、悲凉的辉煌已经褪色。
我发现了第一颗星。一颗小星。我知道,这是一颗恒星。
十天里,你总是在坦坦荡荡地敲开我远房的、比我年轻得多的小叔的家门,坦坦荡荡地说:
“我找他。”
远房的小叔啊,以他淳朴的乡俗民心,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巨大的“秘密”,把一套旷大的新居留给我们,背起竹篓,沿着山路,去文峰岫顶采药去了。
一杯茶。一支烟。
茶是你的。烟是我的。
“……故乡的这条河为什么叫柏林河呢?”你自言自语说,“站在西柏林那三层立体交叉公路上,看着那如蚁的彩色车队,我忽然相信了命运。如果没有故乡的河——这条名叫柏林的河,我绝不会看到西柏林这车队的河……真的……”
我笑了:“那么?维也纳呢?”
“那是因为故乡的柳树啊。”你认真地睁大了那双让我觉得心弦摇撼的明眸,“小时候。夏天,我总喜欢赤着脚蹦蹦跳跳地沿着柳林去上学。蝉唱消歇的一刹儿,我总会听见柳叶儿轻吟低唱——那才是她自己的歌。你见过月下的柳树吗?那清凌凌的月光,那纷披的长长的柳丝儿,我总以为那是仙女们在用银子样的月光做水,洗梳她们绝伦的秀发。那时候,你仔细听——柳林也有她自己的一支歌。那是从她自己心灵深处唱出来的。静极了,美极了。我常常静静地听、静静地在听歌中做梦……我觉得,只有天上的月亮,月中的嫦娥,大概才真的能听见、能听懂、能理解她歌中的涵义。”
你是个小孩!你真是个小孩!你讲的都是童话。你讲的都是梦。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愿意听你讲。愿意看着你那美丽绝伦的面容,像圣徒听耶稣传道似的虔诚、麻木地听你讲童话和梦。那时候,那一片温馨的情波会整个地浸软我的心。然后,沿着心的脉冲,浸软我整个的身子。软得我以为自己会在这温馨中融化,融化成一缕月华飞曳……
“你常常觉得自己寂寞吗?”
我点了点头。
“我也常常觉得。越是演出繁忙,越是记者缠绕,越是闪光灯频率增高。一种空旷的寂寞就越是强烈!”
“我和你的寂寞完全不同。”我摇着头,使喷出的烟雾流荡在我的脸前,好让你看不清我脸上的悲凉。
“你为什么没有结婚?”你坦率得像个孩子,童稚里带着纯真的好奇。
我无言以答。
难道应该都告诉你吗?那儿是一片空旷大漠;那儿是一片只有苦役犯和开拓者才敢存贮希冀的地方。那儿,沙比草多,石比树多,兽比人多。而男人和女人比例完全失调!况且,那儿的女人,都是因为自己的男人去了她才去的。根本就不曾有她已经去了,才想起寻找一个伴侣……而我,丑陋的躯壳里包容了一颗骄傲的心,自卑的魂灵艰难地托举着一顶自尊的神!我的寂寞是以绝望做基座的啊……
我不知道我当时向你说了些什么?我只觉得四十年、四十年里我想找个人一吐衷肠的感觉得到了满足,我只觉得四十年、四十年里我不再有任何新的求乞和期冀。以后,无论是大漠、荒野、坎坷、泥泞、炼火、地狱、阳春、美景……我一个人彳亍前行时,都将不再因孤独而胆怯、因胆怯而寂寞了。
寂寞,将与我绝缘。
夜风已微带怯意。
我坐了起来。发现满天都已是繁星——北斗、北极、天琴、天狼、武夫、昂宿……星星们都睁开了眼睛,却又是动也不动。诚如人间,遥远的暗淡的,都是在真正地燃亮自己。而几颗耀眼的、明亮的,却仅仅是依赖太阳的反光。
天上的星星哟,你们为什么那么遥远而又那样亲近;
地上的人们哟,你们为什么那么亲近却又那样遥远……
你站在那一角沙滩上唱了起来。
我迈开大步向你走去。你待我走近,却又转过身向着更荒凉的那一角河滩走去。
“再往那儿走,可就是绝路了。”
“我想走到那绝路尽头看看。”
“那儿有一个洞。不,不是洞。只是石崖下的一片凹壁。”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又加了一句,“凹壁尽头是峭壁,峭壁下面是深潭。”
“真的?太有意思了。能去吗?”
于是,从河滩走上河床,从河床走上绝壁,沿着低矮的隧道般的小径,弯过几道陡起的石岩,找到了那个尽头的凹壁。
你坐了下来。我也坐了下来。距离依旧是恰到好处的一尺。
暗夜里你笑了一下。不知是笑这个距离,究竟是太远还是太近?
我也笑了。报答你那一笑的温柔。心,如果不设防,距离便毫无意义。
柏林河水因暗夜而变得深沉。水纹儿不再是那样细腻、秀美,而是变做一种浮动的柔和的波浪。
一只船,扬起帆,在几乎没有风的风中逆行而上。桅杆上的风灯和舵边的尾灯,在柏林河上耀出两条闪着桔红光色的路:颤抖着、笔直地向着你和我。似手是一种诱惑,是一种召唤:来吧,沿着这桔红色抖动的路,你们也会走上诺亚方舟。
河对岸,隐隐约约的,你和我的乡亲们在用一种简陋的油灯,诱捕河边滩涂上一种只有拇指般大小的河蟹。这些油灯总是在一个平面上游动、流窜,伴着间歇的呐喊和笑;闪着庸俗、贪婪,甚至让人觉得自私的光;与那满天清亮、晶莹的星辰相比,它们显得更充实、更热情。
你没有说话,只是脱下鞋,把一双瘦小的足,放进凉浸浸的河水中,轻轻地摇起一圈圈涟漪……
我什么也不做,把两只手并拢,塞大双腿之间,迷茫地向前方瞠视。思想上是一片温馨的空白——这空白是如此旷大与渺茫,又是如此恬淡而圣洁。也许……辞别人世间的一刹那时刻,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温馨的感觉。否则,为什么把“死”称之为“解脱”呢?
又有一只船从河面上驶过了。船上有许多灯,使柏林河变得华彩流溢……
“真美。美极了。”你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茫然仍充斥我整个心胸甚至魂灵。而且,我也不能理解,“真美”,你说的是河上的船?船上的灯?还是这夜色?这风?和这变得神秘了的大自然?
十天里,我们总是在一起,又总是你在说。说起你最初进城的惶惑,说起你练功时的苦楚,说起他——那个最初崇拜你的仓库材料员。每次演出散场时,等在剧院门口,送给你一支(仅仅是一支)小小的蓝色“勿忘我”。而现在,他已是名震遐迩的改革型厂长。但只要是你去演出,散场时,他仍会在出口处等着你。怀着一种愉悦的骄傲,依然是送你一束鲜花。(只是鲜花的色彩和花束,都已随着爱的充实与膨胀变得更艳丽而多彩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爱上他的。也没有觉得是他在追求我。甚至,我常常觉得是我在追他,追得死死的。每逢他出差,(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演出无论多么成功,多么好!出了剧院的门口,没有看见那支花儿,我的心情立刻会变得懊恼、沮丧,甚至心灰意冷……”
“当我生了小莹莹,他接我回家的那天,他不是搀着我上楼、进门;而是用双手把我抱起来,就像托着小莹莹那样,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在我额头上,很响很响地吻了我一下。你知道,那时刻,我多丑!又疲惫、又苍白,又因为怀孕而长着蝴蝶斑……”
“他……漂亮吗?”我问得很小心。
“漂亮!”你答得又脆又响,充满着一个妻子的自豪,“你想,那时候,我都已经出名了么。如果他不是这么诚挚、这么体贴,当然,首先,他得让我觉得看得过去——也就是漂亮,像个堂堂男子汉!我会心甘情愿地拒绝了那些导演、编剧、让我讨厌的高干子弟,下嫁给一个仓库管理员吗?”
你是对的。又是幸运的。
听你讲述你自己的故事的时刻,一股自卑的潜流曾悄悄地漫过我近于荒枯的心田。然而,倏忽间,就又被你给于我的信任和友情所蒸发殆尽。甚至,滋生于一片葳蕤的春草,使我觉得世界更美好。
真的。此刻,当你像个小孩似的摇动着双脚,在水面上拍起很响的浪花,说出“真美。美极了”的时刻,我空白的脑海里,真的不知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让我说实话,(小孩,你千万别生气。)我会说:这夜色里,这故乡的柏林河畔,这众多的灯和星的世界里,真美,美极了的是你——而且,只有你。
十天里,我的心海里卷起一场风暴!一场比我在大西北广袤的旷野里所见过的、所承受过的、所博击过的任何飓风狂沙都要大十几倍的风暴!四十年了……我经受了多少苦难?我憧憬过多少人生?然而,我不相信!不相信人世间会有像你这样美、这样灵性、这样纯洁的小孩子一样的女子。而且,天哪!你的爹,我的爹,曾经许诺过:让你,做我的媳妇!
我悄悄地伸出了手,想去揽住……
“别动。”你轻轻地说,“如果我愿意,我会自己靠近你的……”
我惊颤地把手停在空中,麻木了。
你是对的。
“那么,你坐得再近些,离我再近一点儿……”我怯怯地要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