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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往事

作者: 李百合 时间: 2015-05-08 阅读: 26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东北农村的冬季,家家都要杀年猪,而且都要错开日子杀,一家杀年猪,家家宴请,全屯的人都要跟着吃猪肉,其喜庆就如同谁家办喜事一般。那时家家养的猪都是用猪食菜喂大

摘要:他们的女儿看到,在他们的父亲和母亲的头上,似乎多了一道耀眼的光环,那光环不断层层扩大,刹那间包容了天地,空气中一阵抖动,光环定格在两人身上似乎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字,横亘在天地之间,不断发出道道金光…… 东北农村的冬季,家家都要杀年猪,而且都要错开日子杀,一家杀年猪,家家宴请,全屯的人都要跟着吃猪肉,其喜庆就如同谁家办喜事一般。那时家家养的猪都是用猪食菜喂大的。猪食菜冬天有甜菜樱子、甜菜、胡萝卜、土豆皮等,夏天有灰灰菜、马食菜、老嗓子、撂吊子等。这些猪食菜要放在大锅里烀,然后用杵子捣烂,粘粘乎乎地往猪槽子里一倒,猪非常爱吃。有时猪不爱吃食了,要顺手向猪槽子里扬上一把糠,猪才摇晃着尾巴一顿猛吃。旁边的小狗也跟来抢食,被一烧火棍打得吠叫逃跑。一头年猪喂上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还不到二百斤,到帮年跟前杀,叫“隔年陈儿”的猪。隔年陈儿的猪嫩吵、肉香。不像现在的猪都用精饲料和激素喂养,三个月就可出栏,而且能达到三百斤左右。
   雪莲来到杀猪匠王奔儿家,说她家的年猪好几天没喂食了,就等着杀呢,让他帮忙把猪杀了。王奔儿是村里的老光棍子了,说他是杀猪匠并不是说他以杀猪为生,而是每逢年终进入冬腊月季节正是家家杀年猪时,他就开始没早没晚地忙乎了。他今年刚好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雪莲求他去家里杀猪,这对于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雪莲死了丈夫,这几年他们来往密切,有了那么点点意思,所以这个忙他必须得帮。他二话没说,拿上杀猪用的浸刀、夸板、猪停子等工具跟着雪莲到她家去了。
   雪莲今年二十六、七岁,前年丈夫满仓在省城打工时,疏通马葫芦地下通道时,下去之后就没影了,后来打捞上来,人已经硬了。法医说不是淹死、呛死的,是二氧化碳中毒而死,同进去的两个民工也当场殉难。省城的那家排水公司通过法院判给了雪莲十万元人民币作为赔偿。那年雪莲才二十三、四岁,孩子才只两岁,刚会走路,学说话。雪莲哭得昏天黑地,直怨自己咋就这么的命苦啊!
   旁人怎么劝也当不了饭吃,劝皮劝不了瓤。人还是要活着,不为别人着想,还得为两岁的孩子着想啊。痛定思痛之后,雪莲终于又站了起来。可家里的活还可以,大地里的一些庄稼活就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力所能及的了。翻耙割趟、打谷扬场哪样是她女人家的活?半夜里她常常睡不着觉,泪水浸湿了她的那套绣花枕头。没办法,第二天还得下地。到了地里,她惊住了,满地的人在自己的地里铲地。
   王奔儿坐在地头儿,叫了起来,“雪莲,你就甭下地了,抓紧回家给大伙准备吃的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大奔儿哥,是你给找的人吗?”
   “没什么,满仓活着的时候我们都是好哥们,唉,不易啊,回去吧,做几个好菜犒劳犒劳大伙不就行了吗?”
   “谢了,谢了,奔儿哥。”雪莲眼里流着泪赶紧低着头回家准备饭去了。
   就在这天晚上,待大伙都吃完饭之后,已走了的王奔儿又推门进来了,一把抱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雪莲。
   她感激王奔儿大哥,她觉得奔儿哥那宽广的具有强烈男子汉气息的胸膛几乎都要把她融化了。她全身软得像面条一般,一声呻吟就靠在了王奔儿那满是胸毛的怀抱里,是兴奋?是胆怯?是害羞?是委屈?是渴望?种种情愫如漏斗般、细雨般纷至沓来。雪莲毕竟还年轻啊,离开丈夫的日子里,面对熟睡的孩子,面对屋子里那盏青冷的灯光,她时常掀开窗帘的一角凝望着天上的月亮。草原上的夜晚,繁星满天。星星在害羞地打着盹,月亮搂着星儿在笑。萤火虫在公开大胆地打着灯笼做爱。
   家,没有男人不行啊。她一声声地呻吟着,像是在给身上起伏的王奔儿配乐,那种感觉就像她与满仓初恋时在草原上摘着花儿相互追逐一般,东边牧马,西边放羊,那种野辣辣的情歌,如今宵春夜一直给她心中认定的这个奔儿哥唱到天亮。
   女人的情感与性一旦从禁锢中解放出来,便变得毫无顾忌而大胆、毫无理智而痴迷。
   雪莲不用下地干农活了。因为她那几亩薄田被王奔儿包了,犁铲趟种、收割捆垛,都是男人的活,雪莲本就不应该参加。
   女人买衣服,买米买油买面不用了,奔儿哥会派人时常给送过来,从来没有断档的时候。
  
   几名村民已把雪莲家的猪四个蹄都绑了起来,见王奔儿手持一尺来长的杀猪浸刀,就赶紧用一碗口粗的大杠把猪四脚朝天地抬起放在地下两张拼在一起的炕桌上。
   牲口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叫得吓人,把院子里的鸡、鸭、鹅吓得直飞、直躲。院子里的狗儿“汪汪”叫了两声之后怯怯地跑出了大门,是不忍目睹那种同类的惨叫,还是被吓跑了?
   王奔儿手持猪浸刀,踢了踢桌前的接血用的黑色陶瓷大盆,对准猪的脖窝一刀下去,抽出。猪血就像喷泉一般直涌出来,哗哗地淌下流了满满的一大盆。有人赶紧用事先准备好的秫杆搅和着流出来的血,怕血没流完凝固了。接完猪血后要放在主人家热热的炕头上,用秫杆盖帘子盖在上面,等着灌血肠用。
   王奔儿给雪莲干活是红了眼、出了血般的干。雪莲是他的心肝宝贝。别人家杀猪请得动他王奔儿是要给辛苦费的,更何况有开膛破肚等等的累活、脏活呢?
   那头猪声嘶力竭地叫了两声之后,蹬蹬腿不叫了。村民把捆着的四个蹄儿解开。王奔儿在其中的一个后腿上割了一道两三公分的口子,用一米多长的“杀猪停子”(杀猪专用的一种铁棍子)伸进去贴着猪皮一顿捅,再顺手接过村民们递过来的苞米瓢子,塞进脖劲的刀口处,然后就提起猪蹄,用嘴对准那个口子往里吹气。他肺活量大,把大肥猪吹得大肚子鼓得圆圆的,然后用雪莲早已准备好的细细的纳鞋底的绳子把豁口系紧,以防冒气。几个村民又把猪的四蹄捆起,用那根大木杠抬到大铁锅的锅台上。锅上已架起了两三个杯口粗细的木棒,锅里是烧得滚沸的水。东北人这叫“秃噜”猪,就是给猪褪毛的意思。锅上有人用瓢一瓢一瓢地舀着开水往猪身上浇,灶膛前烧火的竟捡干柳条子、干树枝等硬实柴禾往灶膛里填。王奔儿拿刮锄板“咔咔”地刮着猪身上的毛,猪毛应声而落,掉在滚沸的锅里。“秃噜”猪耗时最长,在加之锅里的热气一熏,王奔儿就浑身汗透了。于是就有人接替他刮。王奔儿回到里屋的炕头上盘腿坐了,从衣服的兜里掏出一盒硬盒的大中华烟来。
   “奔儿哥,大中华,快给哥们一支尝尝。”一个常跟他一起混的二溜子向他要着烟,满脸带着谄媚的笑。
   王奔儿甩给了他一支。“雪莲,你也来一支。”
   雪莲正在炕沿边上就着菜板子一刀一刀地切着酸菜。雪莲的酸菜切得又细又匀。农村大姑娘出嫁,到婆家的第一天就要看儿媳妇的手红和刀功。雪莲的手红和刀功在周围十里八村是有名的。
   “我才不呢。”
   “莲嫂子,奔儿哥叫你抽你就抽呗,外道啥。”
   雪莲就接过了烟,脸红红地,腼腆地笑着,樱唇轻轻地嘬了一口,却呛得直咳嗽掉眼泪:“啥好烟啊,呛死人了。”
   “唉呀!嫂子哭了,嫂子哭了真好看。”
   “去你的,干活去,没大没小!”王奔儿见小二溜子瞎闹就给凶走了。雪莲咳嗽完了,拭了拭咳出来的泪把烟就给了王奔儿,“还是你们老爷们抽吧,这烟让我们不会抽烟的抽,都抽白瞎了。”
   王奔儿乐了,从雪莲手里把剩下的那支接了过来,含在嘴里,看着红晕潮生的雪莲,一口一口地吐着烟雾,心里就像这雾一样,在雪莲的周身打着卷、画着圈,缭绕着……
   接下来就是给已褪了毛的猪净身。把猪四脚朝天放在地面上的矮炕桌上,用早已准备好了的冰块在猪身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滑涂着,后面的人就用刮锄板继续刮,直至把猪皮肤里的汗泥全部刮净,才拿起尺把长的那把浸刀一下就给猪来一个大开膛。猪肠子用柳筐在桌下接着,满满一下子,被另外倒肠、洗肠、灌肠的人拿去。王奔儿用碗从猪腔子里一碗一碗地舀着血,倒进炕上的血盆子里。血盆里的血在热热的土炕上不凝固。有凝固了的那叫“血筋儿”,放在烩酸菜里煮熟就些蒜泥,好吃得很。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对面不见人。灶膛里干柳条子欢快地着着火,发出咔咔的脆响。烀肉的时候,一般人家都烀猪的前角儿,特别是要烀猪血脖的地方,留下好一点的肉,或后面整角儿肉吃不了卖掉。里屋就有人开始灌血肠了。先是把从猪肠上摘下来的肥肉放在血盆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挤赚着,让这些肥油在盆子里化掉,接着从厨房的大锅里舀来一大瓢烩酸菜汤倒进血盆里。放进切得碎碎的葱、姜、蒜,再放些花椒、大料、味精等调料,用筷子用力地搅拌着,接着就开始灌血肠了。血肠灌好后,放在大锅里煮时要看着煮,要用手指试着血肠是否煮得鼓胀了,还要不断地用针或者是纳鞋底子用的大马蹄针在上面扎出小眼儿,这是在放气。兑调猪血和煮血肠是门技术活,煮出的血肠可不可口,血的老嫩都和这门技术相关。
   一直闹腾到下午三点多钟才吃上饭,真是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没等喝上两碗,王奔儿就醉了。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地就睡着了。
   大伙都挤咕着眼,认为他是装醉。
   王奔儿一觉醒来,见自己正睡在雪莲的炕上。雪莲静静地看着他,见他醒了便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便转过脸去。
   “唉,我怎么睡在这了?”王奔儿一骨碌坐了起来,惊讶地问着雪莲。
   “别装蒜了,往日你喝酒两碗、三碗的都不醉,今儿个装啥呀,要说在这儿就在这儿呗,你看让这些老爷们笑话的。”雪莲红着脸嗔道。
   “唉,我说雪莲,冲着我今天给你家杀猪这么卖力气,你咋地也得犒劳犒劳我呀。”
   “美的你。我说你一点饭没吃呢,起来吃点吧,我还都给你热着呢。”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雪莲拿来一个大盖帘子,上面摆满了烀猪肉、切成薄片的猪肝、炒肺子、溜的肠肚和烩酸菜、血肠等类的杀猪菜。
   “还喝呀?别喝了。酒气冲天的。”雪莲说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奔儿望了她一眼,一下子就明白了:“对了,喝啥呀喝,一会亲嘴时多难闻呀。”然后就邪邪地乐,用眼睛瞟着雪莲那粉色的脖颈。
   雪莲伸出纤纤玉手在他肥厚的脸蛋子上掐了一把,便跳上炕来,盘腿坐在炕桌前。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了,她可以直直腰,好好地歇息一下了。
  
   第二天还要招待一下前一天没有参加吃猪肉的人,这在东北农村很是常见。雪莲告诉王奔儿,今天要把满仓的父母及她那些叔叔公婶婆什么的都找来,届时让他也来参加,顺便把他俩的事儿提一提。雪莲告诉王奔儿这事的时候,内心很是忐忑不安,她总觉得她和王奔儿之间不能太顺利。她在内心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出事,让她和奔儿的事儿一帆风顺。昨天烩完的酸菜,还要倒进大锅里再烩一遍,这样的烩酸菜越是持久越是好吃。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到。公公当仁不让地坐在炕头的位置。酒过三巡,王奔儿把酒碗往桌上一撂:“各位,今天有一事须向大家说上一说。大家也都知道,我王奔儿打了半辈子的光棍儿。自兄弟满仓去世后,雪莲也一直未嫁。我们好了很长时间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事提一提,我想在年前就和雪莲把这个事给办了。”说完,他一口把碗中的酒喝下,夹了一口菜之后把目光望向大家。
   大家都没有说话,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雪莲的公公发了话,他把酒碗往桌上一蹲,“呸!这事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我就闹心!你们做的好事!败坏了我们家的门风!还好意思说?!”
   “怎么?怎么就败坏了你家门风。我未娶,雪莲没了丈夫,我们两个你情我愿。老实话,我们是自由恋爱。妨着谁?碍着谁了?”王奔儿也不愿意了,把酒碗也是往桌子一蹲说道。本来,一个未娶,一个死了丈夫未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很正常点儿事,怎么就伤风败俗了?还败坏你家门风了如何如何?
   “你们没有结婚,就明目张胆地来来往往,这不是伤风败俗是什么?”雪莲公公大声说道。今天在一起吃饭的人可以说,都是他家族的人,在一向很是野蛮的王奔儿面前,他可以说是有侍无恐。
   “我来来往往怎么了?雪莲领着一个孩子,容易吗?铲趟犁耕样样数数,你们家族出过一个人帮助她吗?她没车没马,你让她一个女人自己上套拉犁吗?你让她自己背上二百斤的麻袋装车吗?人,说话得讲良心!”王奔儿气愤地说。
   “我怎么不讲良心了?”公公气得手指着王奔儿大声质问。
   “你放尊重一点儿,我念你岁数大了,对你客气一些。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过别人用手指着我。”王奔儿也气气地说道。
   “我指着你怎么了?就指了!小王八羔子!”公公越发嚣张起来。
   王奔儿这个气,我尊敬你岁数大了,可不是让你倚老卖老,好好跟你说,你偏不听,非得为老不尊。其他几个家族人这时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接着抨击起了王奔儿。说什么,你王奔儿有什么了不起啊,那么大岁数了,还光棍一条,连个媳妇都说不着。你老王家坟茔地冒青气了,就应该说不上媳妇,断子绝孙。
   王奔儿越听越来气,这时的公公说到兴奋处,一把酒碗泼向了他。王奔儿用手抹去脸上的酒水。这下可惹恼了他,回过头来,他看见了炕上雪莲的针线笸箩里有一把做针钱活的剪子,二话没说,操起剪刀,对着雪莲的公公就是一剪子刺去。剪头从肩头自上而下刺入直到心脏处。公公当场栽倒在炕上,血流如注,喷得满桌满炕都是。大家都呆了。王奔儿一刹那间也呆了。有人呼天喊地叫着公公,但是公公已经没有了气息。饭桌一把被掀起,公公家族的十多个人把王奔儿扯到地上一顿痛打。雪莲从外屋跑到屋里,看到倒在炕上不醒人事的公公,又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些人,她急了,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了!公公快要不行了,你们还急着打架,快打急救电话啊!”于是,就有人打电话叫急救。也有人打派出所电话报警。但一转身的功夫却发现王奔儿没了,于是就有人大喊说王奔儿跑了。等急救车来的时候,医生对着已死去多时的公公听了听心脏,又摸了摸脉搏,最后摇了摇头,他告诉大家,老人已死了,准备后事吧。几个家族的人全蒙了,这也太寸了吧,就那么一剪子下去,人就没了。愤怒的人们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在雪莲身上。这个婊子,今天不是因为她,能出现这样的事儿吗?几个人一怒之下,把雪莲家的窗玻璃砸了个稀吧烂,最后一摔门,扬长而去。可怜的雪莲,大寒冬腊月的,屋外吹进来寒风呜呜作响。冷得她直打着哆嗦。婆婆家的人不管了公公,最后是公安的人把公公拉走,说是要给尸体解剖。雪莲把砸坏的窗子先用一些破麻丝袋子挡巴上,然后收拾着炕上炕下的碎玻璃、碎碗、碎盘子等。收拾完了,她整个人也一头扎倒在炕上。她饥寒交迫的同时,又受到了巨大的惊恐,促使她病倒了。家族人颐指气使地找了来,让她出钱发送公公。说公公是在她家死的,就得由她来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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