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逝去的花儿

又是一年深秋,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丘林地带处处显萧瑟。风吹过，叶落片片，满山枯草随风摆动,更显凄凉。
　　 “瑶瑶，回家吃晚饭了。”一个微微嘶哑的女高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一个小女孩蹲在山脚下，似乎并没有听到呼叫声,两手撑着下巴,圆圆的双眼直直盯着前方,“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陈芳已经看见她了，一件粉红色的秋衣裹着她小小的身子，更显单薄。陈芳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地把她拉起来，触手一片冰凉。瑶瑶趁她一时不注意就跑出来了，深秋的傍晚已经有些冷，还好她刚才出来顺便拿了件外套出来。
　　 “来，瑶瑶，妈妈先帮你穿好衣服好不好？”陈芳放柔了声音哄着她。瑶瑶没吭声，却乖巧地伸出手。陈芳帮她穿好衣服，又哄着她回家。瑶瑶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眼神安静，少了同龄人的那份灵动。
　　 陈芳牵着她往家里走，瑶瑶悄悄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片桐油树林，挥着另一只小手:“风儿再见，我还会来的。”陈芳看着她这一个可爱的举动，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颊:“瑶瑶又在和风儿说再见了是吗？”
　　 这句话终于让瑶瑶有了些反应，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回答:“妈妈，这桐油树林就是风儿的家，它最喜欢自己的家了。”陈芳忍不住又去摸她的脸，瑶瑶平时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是很安静地听着，只有说到风儿，或者是这桐油树林，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陈芳牵着瑶瑶的小手回家，夕阳西落，天快黑了。
　　 这是n县城的郊外，搭公交车几分钟就能到达县城，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大小不一的田地，在农民的巧手翻动下，不仅养人也很养眼。到了三月份，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一直渲染到看不见的远方。此时，蓝天是逊色的，白云也走远了，天地间最让人惊心动魄的便是这亮眼的油菜花黄了。
　　 陈芳的家就在大路边上，一栋三层半的新楼房在这一带特别的显眼。当所有人都在安分守己地种着自家三分地时，陈芳和吴勇俩人却跑到自家山上开荒去了，满山栽的都是桐油树。
　　 几年过去了，吴勇一家的生活也慢慢地变好起来，他们种植桐油树带来的利益非常可观的。吴勇和陈芳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地为这个家辛劳付出，唯一的儿子吴强也很听话，这让他们省了不少心。
　　 村里不少人急红了眼，纷纷东施效颦，也栽起了桐油树，吴勇看准机会，便开了间榨油场，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变得更忙了，自然，钱也赚得更多了。
　　 光阴似箭，一眨眼，吴强已经长成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还成了村上头一个大学生，毕业出来后也如愿分配到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教学。
　　 此时吴勇和陈芳，看到自家儿子也那么争气，觉得再辛苦也值得了。日子宽裕后，他们也渐渐放松下来，实在忙不过来时便请人帮忙，不像过去总是忙得饭都顾不上吃。陈芳闲下来的时间多了，儿子吴勇又很少在家，看到村上有人带着小孩子玩，想到自己只有一个儿子，竟萌生了再生一胎的念头。
　　 回家和老公吴勇一提，吴勇也没有异议，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两年后，他们便有了瑶瑶。本以为家有儿有女万事足，待瑶瑶再大一点时，他们才察觉得出瑶瑶有些不对劲。瑶瑶总是不爱说话，很多时候问她她都不应答，偶尔还会看到她自言自语。
　　 吴勇夫妇这才急了，带着瑶瑶跑到市医院检查，得出的结果竟然是自闭症，听医生的语气，短期是难以治愈的。他们不甘心，家里的活也顾不上了，带着瑶瑶跑了好多家大医院，得出的结果全都如出一辙，瑶瑶对陌生环境总是不适应，爱哭闹、愈加胆小，陈芳不得不寸步不离守着她。他们这才放弃了到处寻医的念头，带着瑶瑶回了家，听天由命了。
　　 也因为如此，陈芳也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来照顾她。瑶瑶虽然是和常人有异，丝毫不影响吴勇夫妇对她的疼爱。还有她哥哥吴强，每次回来都带着吃的玩的来讨她开心。
　　 抛开这个毛病不说，瑶瑶真是非常惹人怜爱，虽然只有七岁，五官却已经很开了。脸很长，下巴尖尖的，又黑又长又密的眼睫毛下，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总是安静地看着某一处。只有哭泣时，泪眼盈眶才能感觉到她的生气，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的。
　　 瑶瑶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离家不远处的山脚下。她一呆就会呆很久，蹲累了就直接坐草地上去了。桐油树林的每一次变化，开花、结果，瑶瑶都不会错过。当然，也没有谁比得上这片林子，知道瑶瑶更多的小秘密了。
　　 王超牵着牛经过林子时，发现了靠着树干睡过去的瑶瑶，那恬静的睡姿宛若跌入人间的天使，他一时看呆了，忍不住停下脚步，怕惊动了她。
　　 也许是因为粗糙的树皮硌着脸不舒服，瑶瑶迷迷糊糊中把脸侧向另一边，却因为头部失去了依靠，微微一晃，她就醒过来了。睁开双眼便看见站在她面前的王超，瑶瑶很少单独和不熟悉的人呆一块，可毕竟也大了些，心中十分害怕却也没有哭，绷着小脸蛋看了王超几眼便低下头，小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
　　 王超忍不住微微笑了，他是认得瑶瑶的，他们家就挨着瑶瑶的家，只是瑶瑶不认得他罢了。瑶瑶现在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又不敢动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瑶瑶，瑶瑶，瑶瑶……”王超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瑶瑶头都没抬一下，依然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超逗了半天，见她不搭理自己，一时竟也没辙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才记起口袋里塞满了东西。
　　 “瑶瑶，你看哥哥手上拿着什么好吃的？”王超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野生的猕猴桃，摊在她面前。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吃的更有诱惑力呢？果然，瑶瑶听到这句话后就飞快抬起了头，依旧没有看他，两眼盯着他手中的野果。她最爱吃这个了，酸酸甜甜的可馋人了。
　　 王超知道她眼馋了，哄着她喊哥哥，瑶瑶磨蹭了半天，怯怯地叫了一次，声音细细的。王超又笑了，把剥好皮的野果放在她手上，哄着她吃了几个，看看天色已不早，又哄着她跟他回去，瑶瑶几乎都没说话，只是乖巧地跟在他后面。
　　 此后，这片本属于瑶瑶的私人天地的桐油树林，便多了一个身影。王超每次出现在瑶瑶面前，总会拿些不知名的野果来哄着她。渐渐地，瑶瑶在王超面前话越来越多，除了她自己的妈妈，王超是她最粘的人了。
　　 王超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爸妈长年在外，就他和六十多岁的奶奶在家相依为命。王超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奶奶腿脚又不灵活，他过早的尝到了生活的苦，村里许多人都心疼这个孩子。陈芳每次碰到他，他都会腆腆地打上一声招呼。自从知道瑶瑶喜欢跟他一起玩后，她对王超便比他人多了几分注意。毕竟，她从来没见过瑶瑶在谁的面前笑得那么开心过的。
　　 瑶瑶十岁的时候，哥哥吴强结婚了。并且，也因为这事，吴家又一次发生了变动，在外人看来是吴强攀上了高枝，可在吴勇心里，却如吞下一颗黄连。当初他们夫妇辛辛苦苦把吴强养大，供他读书，日后成为一名好老师，便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吴强谈女朋友的事他们也是知道的，张美琳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很娇美的一个姑娘。直到两家在饭桌上谈论他们俩孩子的婚事时，才知道这姑娘所说的自己的家庭情况一般，有多不一般了。
　　 张美林父母都是在单位，就算将来退休也不用孩子操心，光是退休金养回他们自己也是绰绰有余，更别提她的哥哥张文杰，做房地产生意的，有父母在背后支持，一路走得顺风又顺水，短短几年便成了n市房地产界的龙头老大。
　　 吴勇本来还觉得自家的条件还算不错的，听完他们轻描淡写的一番叙述，顿时没了底气。难怪两家见面也是由美林定出的日子；难怪他们刚才翻看菜单时，眼皮眨都不眨一下，每道菜都贵得吓死人，他还以为自己看花眼，拼命眨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幸好刚才进来时陈芳就提醒他先莫吹着自己的家庭状况，不然这会丢人就丢大了。
　　 张美林父母还好些，脸上笑眯眯的，俩人都带着黑框眼睛，看着是非常和善却不让人看出半分心思。吴强和张美林挨着坐，为双方家人相互作了介绍后便拘谨地坐着，话也不敢多说一句。陈芳更是紧张，手都不知往哪里摆，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水，没一会杯子就见了底，她悄悄瞄了一眼张文杰，心一慌忍不住又端起杯子往嘴边送，才发觉水已经喝光，赶紧把杯子放回原位，双手缩到桌底下，再也不敢动了。
　　 张文杰就坐在吴勇对面，白皙的脸棱觉分明，和他父亲有七八分相似带着一副金框眼镜，透露出几分儒雅。可是没有谁会把随和这个词放在他个身上，尤其他眯着双眼看过来时，那其中的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一时间没人说话，沉默得让人心慌。张文杰抬眼扫了众人一眼，直接进入主题:“吴叔，美林从小被我们给惯坏了，她也在我们面前说跟吴强跟定了。我们也是惯她才说拿她是没辙，如果吴强要跟她结婚，我送你们一套n市的房子做婚房都没问题，唯一的一个条件，吴强必须放弃他现在的工作，可以跟我从商，或者让我爸在n市给他安排一份工作。”
　　 吴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话，张美林赶紧扯扯他的衣袖:“吴强，什么都别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我哥从不喜欢别人逆他的意。”
　　 吴强这边有张美林安抚住了，吴勇这边就没那么淡定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差没伸出手指过去了，当然，他是不敢这样做的。陈芳都有些傻了，不是讨论俩孩子的婚事吗，怎么还扯上自家儿子的工作了？
　　 张美林父亲笑呵呵地打着圆场:“亲家别激动啊，有话好好说。”
　　 吴勇站了半天，张文杰从头到尾都没再说一个字，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中，这会倒是吴勇不自在了。
　　 陈芳又扯又哄，吴强也起身走到他身边，拉他坐回去。
　　 这算什么事？结个婚还要把工作搭上？简直欺人太甚！当老师有啥不好，村里谁人不夸他是好父亲，养出一个好儿子，而现在，却因为这份荣耀把他们家逼入两难之地。
　　 不用说，这次两家的见面，结局是不欢而散的。张文杰临走时把张美林也拖走了，并跟他们说给他们考虑一个星期。张美琳的父母一直笑呵呵地跟吴勇他们说有话好好说，却从头至尾也没反对过张文杰的意思。可想而知，那根本也就是他们的意思。
　　 这一个星期对吴勇一家而言，如漫长的煎熬，可是一眨眼，一天又过去了。吴强几乎晚晚失眠，父亲的心他何尝不知，他自己也是真心喜欢当老师。一边是爱情，一边是职业，他心底也明白，如果他选择了爱情，放弃的远远不止是职业那么简单。每次给张美林打电话，说要狠下心作决定时，听着她带着哭音的撒娇，心又软了下来。
　　 似乎，都没有谁去注意安静的瑶瑶，陈芳这几天也是心烦气燥，瑶瑶过去总爱一个人，或者粘着她，现在也还是身前身后的粘着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换成了王超。
　　 一个星期后，吴强带着家人的意思上张家去了。当然，答案只有一个，并且也是在张家人的预料之中。
　　 半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了。这是个高效率的时代，只要出钱爽快，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虽说这日子订得有些仓促，却也隆重的举行了。张家对女儿有多疼爱，都显现在这场婚礼上了。豪华的排场，奢侈的美食，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特别是吴勇这边来的亲戚好友，都说他儿子抱了块金砖，先不说这一桌又一桌的美味佳肴是寻常人家少吃到的，光是张文杰甩手就送一辆车给他们作结婚礼物。稍微识货的一眼就知道那车不便宜，哎，那吴强怎么就那么好命？
　　 吴勇一家就不是这么想了，别人那一个个羡慕的眼神犹如一根根细针扎在他们的心尖上，几乎要扎破他们脸上硬撑的笑容。
　　 生活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以它不紧不慢的脚步向前走着，快乐是一分，痛苦也是一分，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喜剧悲剧上演。
　　 吴勇又回到了当初的忙碌，在秋收的季节，收完自家的桐油果，还开着车到处跑，去收购桐油果回来榨油。桐油是制造油漆、油墨的主要原料，吴勇在榨油这一关把得很紧，绝不弄虚作假，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榨油厂慢慢出名了。许多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声来的，过去他们是靠帮别人榨油挣点劳工费，再就是一笔笔小生意买卖。桐油需求量日愈加大时，他在收购这方面，价格上也作了调整，村里人见他出钱爽快，也懒得再跑榨油厂这一步，直接把桐油果全卖给他了。
　　 实在太忙时，陈芳也去帮忙。这么久以来，瑶瑶变化惊人，虽然说还是不喜与人相处，可是在家人面前，笑容变多了，说话仍然是腼腆的，总比不开口的强多了。这一切，完全归功于王超，他们的感情，也正是在吴家陷入最阴暗的日子培养出来的。俩人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瑶瑶很喜欢去山上玩，王超总能找到一些不知名的野果来哄她。玩累了找个阴凉的地方摊块胶布，直接就睡下去了，王超就坐在一旁守着她。
　　 躺下去的瑶瑶并没有立刻睡着，她微眯着眼盯着正上方；“超哥哥，那朵白云好看吗？像不像你们家的小牛？”王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些古灵精怪的想法，不过经她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