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祭
作者: 尼苏哦布
时间: 2015-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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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岔河村伴随着鸡犬的鸣叫在黎明中醒来。 鲁桃花披着晨曦,左手端着一个劣质青花磁碗,碗中装着半碗米饭,米饭头上插着一个煮熟了的鸡蛋。右手握着三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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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河村伴随着鸡犬的鸣叫在黎明中醒来。
鲁桃花披着晨曦,左手端着一个劣质青花磁碗,碗中装着半碗米饭,米饭头上插着一个煮熟了的鸡蛋。右手握着三炷冒着青烟的青香,慢慢向柳树湾走去。她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因为鲁树生要了她,这就说明在她与菊仙、山妹和小英的竞争中,她终于胜出。她从此不但可以对三个同伴不屑一顾,而且还可以高傲地与鲁树生终日厮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面对如此大喜之事,她要赶在黎明前去柳树湾烧一炷清香,为自己祈求一生的幸福,祈求自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鲁树生的爱。
到了柳树湾,她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面双膝跪地。她面前的草丛中站着一块落满岁月风尘的青石碑,她面对青石碑深深地三鞠躬,默默地在心里与神倾诉、对话。
鲁桃花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青石碑,不时用手抚摸着碑额,似乎还有万语千言要对这块石碑倾诉。她从小就生长在岔河村,知道这块石碑的来龙去脉以及在村民心中的份量,心中充满无限的敬畏。
其实,这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碑。先民们修沟打坝,筑路建桥之类的事,只能用这种勒石刻碑的古老方式保存下来。不过,鲁桃花祭拜这块碑却是有些来历的。碑文说柳树湾有史以来一直是一个风调雨顺之地,山明水秀,气候宜人,物华天宝,地灵人杰,只是有一事一直让村中人引以为怪。那就是柳树湾河水湍急,水深两米有余,河中藏匿鬼怪,曾将一对在河堤上草丛中热恋的男女拖入水中溺毙。告诫族人村民,不可在河边干不体面之事,以免亵渎神灵云云。
鲁桃花心里其实担心的是,鲁树生在柳树湾旁边的青豆田里与她野合的事,那地点虽说离河堤还有一段距离,但鲁桃花仍然担心,她们的行为亵渎了神灵。所以,她来这里烧香的目的可能一石三鸟。不过,她从鲁树生口中已得知,鲁家已开始操办他们的婚事了。她的脸上荡漾着胜利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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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树生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到了六、七十年代,靠吃山芋包谷、荞麦瓜果、山茅野菜还是长成了“一根葱的子弟”,虽说面带菜色,但一米八差一点的身材着实让村里的姑娘们着迷。
岔河这个地方山好水好姑娘也长的俊俏,与鲁树生年龄相仿的一帮姑娘有十五六个。鲁树生这么好的身材自然成了村里姑娘们的偶像和眼中的白马王子,暗中有多少姑娘看上她不好估计,但挑明了要跟他好的姑娘就有三四个。这三四个姑娘死活都缠着他不放,叫他想跟谁好都拿不定主意。
鲁树生只好问他妈。做妈的见自家儿子这么受小姑娘青睐,心里自然就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一塌糊涂。她逢人便夸她家的门槛都快被小姑娘踏破了。哪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村里有几个中年妇女,她们的儿子都二十好几还找不到媳妇,个个都为此事发愁、纠心,一听鲁树生他妈这么夸耀自己的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约伴恨人,不和她讲话。鲁树生的妈妈也我行我素,管它三七二十一,反证儿子有几个小姑娘缠着毕竟不是坏事,至少自家儿子不愁找不着媳妇!但有时候也心烦,儿子总不能把三四个姑娘都同时娶回家吧,年轻的时候可以同时和几个小姑娘玩耍,但真正和儿子过日子、共白头的只能有一人。妈想着还是要让儿子像皇帝选妃子一样从这三四个小姑娘中挑选一个做“正宫娘娘”。她想起了老辈人关于找媳妇的教诲,便告诫鲁树生说找媳妇要注意三大:一是眼睛要大;二是奶要大;三是屁股要大。鲁树生不明白妈所说的三大的要领,要妈进一步阐明。妈也不隐晦,告诉他说女人眼睛大有神、漂亮;奶大奶水足,不愁喂养娃娃;屁股大生娃娃轻松,像放个屁一样的简单。
鲁树生牢记妈妈的教诲,在三四个姑娘中挑了一个相对“三大”的姑娘。这个姑娘叫鲁桃花,人长得富态,心也机灵,她怕别的小伴们从她手中抢走鲁树生,便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把鲁树生约到了柳树湾旁边的一片青豆田里主动献了身,与鲁树生野合,让生米煮成了熟饭。事后不久,鲁树生按照村中风俗骑着高头大马,挎着红彩将鲁桃花迎进了家门。
在那个靠抢工分吃饭的年月,岔河村的人们虽说文化生活贫乏,只晓得天亮了干活,天黑了睡觉。但也有自己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家老小围着火塘烤火,听爷爷奶奶讲村里的山川风物传说,讲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张飞杀岳飞的故事。小孩子们靠在爷爷奶奶的膝下,听着故事慢慢进入梦乡。鲁树生和鲁桃花则不想听那些耳朵早已磨出茧子的故事,心里想的是比听故事更好玩的事。小夫妻总是先找个借口离开火塘,进了寝室,钻进被窝玩“窝里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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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树生没有看走眼,鲁桃花被娶进家门不久就怀上了,十个月后生下老大,从此鲁桃花就一门心思地给鲁树生生儿育女,隔年一胎,连续生了五女三男,其间夭折了二女一男,活下来三女两男。鲁树生的老母亲见儿子媳妇不停歇地生产,一时间就锁紧了眉头。她愁啊,大大小小七八张嘴,即便是土能当粮食吃一天也得需要一大筐才够。况且一个全劳动力出勤一天记十个工分,到年终生产队会计的算盘噼里啪啦一响,十个工分只能分到一毛几分钱,弄不好甚至还要亏社。儿大分灶,女大出嫁,这是农村人遵循的古规,老母亲没有办法,只得提出来和鲁树生分了家。这个时候,正好是小儿子荞弟满周岁的时候。
鲁树生小俩口拖着一群儿女,日子过得惨巴巴的。阳历五月,岔河村正是忙着栽秧的季节。眼看还未到一年最难熬的“五荒六月”,家中能吃的口粮就已尽数吃完。几个年岁小一点的小哥哥姐姐们和荞弟一个望着一个眼泪汪汪,饿得鬼哭狼嚎。鲁桃花眼看着几个儿女饿得黄皮寡瘦,想去死的心都有过。她心疼几个儿女,巴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剐下来给儿女们吃。
鲁桃花央求丈夫说:“要不下河去捕鱼吧。岔河里的鱼可多啦,前天在一个浅水湾里我还看见了几尾大鱼在水里游玩呢。”
鲁树生说:“柳树湾水里有鬼,你不怕我下去了就起不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那么长一条河,非得去柳树湾吗,换个地儿……”
“可是,炒鱼费油啊,我们一年分不到几斤香油。拿鱼摸虾,失误庄稼。你不怕人家找闲话说?”
“这有啥好怕的呢,我们拿鱼摸虾是为了救孩子们的命。这是猫吃干腌菜无可奈何了。乘这个季节河水浅,等到雨季来了你还想下河拿鱼,那就真的见鬼了。”
小俩口统一了思想,把自家背粮食的一个尖底箩箩找出来,第二天晚上收工的时候,鲁树生扛着尖底箩箩在一段河水很浅的河道中下了水。起初,他一直隐隐地想着会不会遇上河里藏匿的鬼怪,心里有些发怵。鲁桃花站在河堤上观望着丈夫,有意与他说话壮胆。鲁树生下水没多会儿功夫,在一个回水湾里用尖底箩箩撮了两三次,结果,在他抬起尖底箩箩的瞬间,只听到“哗啦啦”一声响,他被吓得差点想把尖底箩箩丢了,他以为一定是河里的鬼怪弄出的声响。等他定下神来一看,只见两条一公斤多的大鲤鱼已经落入他的尖底箩箩。他一下子变得孩子似的叫喊道:“撮着啦,撮着啦。一下撮得两条!”
鲁桃花伸出一支手先是把尖底箩箩接了上来,然后再把丈夫拽上了岸。鲁树生从河堤边的柳树上掰下几棵柳条,在柳条的一头打了一个节,然后穿破鱼腮,把两条大鲤鱼牢牢地穿在了一起。鲁桃花提着战利品就打算回家,因为她心里牵挂着几个儿女。鲁树生却没有那个意思,他一翻身又跳进了水中。这一回,他胆子大了起来,再也没去想什么鬼怪,在回水湾里反反复复捣腾,后来又捕到了八九条。回家的时候,小俩口把所有战利品放进尖底箩箩,两人一前一后把尖底箩箩抬回了家。
回到家里,小俩口把尖底箩箩往小院子的天井里一倒,十多条大鲤鱼顿时在天井里噼哩啪啦地跳起来,一时间吸引来好多邻居的小孩子观望。
当晚,邻居们用香油、白酒换走了六七条大鲤鱼,鲁树生用盐巴辣椒暴腌了两条,其余的全部煮了青汤鱼,让全家老小美美地享受了一顿。
这一年的“五荒六月”,鲁树生家由于经常有鱼吃,很少再听到孩子们的哭闹,日子倒也熬了过来。
4
进入雨季以后,岔河进入了汛期,河里的水一下子涨了几倍,鲁树生家小俩口抬着尖底箩箩几次来到河边,望河兴叹,不由锁紧了眉头。
鲁树生想起家里起石头盖耳房时,批得两包炸药,还有火线雷管,当时好像只放了两炮石头就够了,余下的炸药和火线雷管全部包好挂在耳房的小梁上。他绕着弯子问鲁桃花:“还记得耳房梁上挂着的那包炸药吗?”
“那包炸药咋个啦,能当饭吃?”
“嗯!”
“连晚饭都没着落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是想……”
“想整哪样?”
“用炸药炸鱼!”
“不行,太危险,宁肯挨饿也不能整这事。”
“那……主要是这党娃娃太可怜啦,危险一点总比饿着强吧。”鲁树生脸色凄怆甚至略显得有些绝望。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明天就上山去挖黏粘粘,说不准还会挖到山药呢。”
“娃娃们正在生长发育,需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这年头还讲哪样营养不营养的,能填饱肚子就阿弥陀佛了。”
第二天,鲁桃花肩上徐挎着一个箩筐,肩上荷把条锄,包上一个麦面拌菜团便独自进山去了。
鲁树生找来一堆废弃的输液瓶,从耳房梁上取下炸药雷管火线,将筒状的炸药全部抖散重新装瓶,然后将火线插入雷管中,再将雷管插入输液瓶中,用塑料薄膜将输液瓶口封死,忙碌了一个多钟头,制成了十几个“土炸弹”。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笑容中隐藏着几分成就感。他把这批自制的“土炸弹”藏好,拿了一个藏在掖下,便寻着岔河的河堤去了。
鲁树生制造的这十多个“土炸弹”还真的管用,每一次只要往他选好的河湾里一丢,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马上就会看到大大小小的鱼浮出水面,他立即挥起事先准备好的网兜,将漂浮的鱼打捞上来,每次行动必有收获。
岔河村的人有一个烂脾气,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有利可图,马上就会有人蜂拥跟进。尤其是自制“土炸弹”这种没多少技术含量的活计,说白了就是眼见活计,只要想办法弄到原材料,谁都会做,谁都能做。鲁树生的那堆“土炸弹”刚尝到甜头,村子里马上就有人效仿他,用同样的手段与他展开了竞赛。一时间,岔河的各段河堤上经常能听到轰隆隆的爆炸声。河堤多处被炸塌方。河里的鱼类迅速锐减。生产队长和大队上当官的也理解大家的苦衷,每每有群众去告嘴,他们都装聋作哑,睁只眼闭只眼。在这年月,谁家没个老小,谁家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只要不饿死人,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就算天官赐福了。
不过,不管有多少人效仿鲁树生炸过鱼,但是有一点仿佛是大家约定俗成的:避讳柳树湾。那是为什么呢?有人说是因为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面的草丛中立着的那块落满岁月风尘的青石碑的缘故。说柳树湾水深流急,河中藏匿鬼怪,大家对此心有余悸。不管怎么说,柳树湾因为笼罩着有鬼怪的神秘色彩,村民无不对它多少产生了些敬畏,甚至由此而演变成每年农历七月半一个民间小范围的祭祀活动。每逢这个日子,柳树湾的河堤上便人满为患,到处是烧香烧纸钱的村民,那些香烛纸钱化为袅袅轻烟,带着淡淡的柏树叶和含笑花的芳香任由微风吹散在田野的上空。每一个人的虔诚膜拜都让村民们互相效仿着、感动着。家家户户都派出家庭主妇,带着孩子来参加祭祀,一是祈求自家的清吉平安;二是让孩子们记住长大了要把这一传统传承下去。
柳树湾被神化了。不过,谁也没有见过河里的鬼怪像个什么样子。
春夏秋冬,湾里水流依旧湍急,岸边微风拂柳,河上独木桥自横,田园景色亦然恬静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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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再过十天半月就要秋收了,鲁树生家实在熬不下去了。这天黄昏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土炸弹”藏在掖下,抓起那棵套着网兜的淡黄色竹杆就直奔柳树湾。他想孤注一掷,在柳树湾搞一个大动作。
鲁树生站在河堤边拨开芦苇往河里怯生生地张望着。这是由三条小河汇聚而成的一个大转塘,水面稍为开阔,在晚霞的映照下,微微泛着金光。
在这里汇聚的三条小河如三个农家少女,身披夕阳一路娇羞地从西、北、南三个方向的山里汇聚到了柳树湾,然而,当这三个少女在这里一碰头后,就一下子吵翻了脸,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剽悍的少妇向东边奔腾而去。
鲁树生在水面上寻找着最理想的爆炸点。河中间水深流急,旋涡套着旋涡,一般情况下鱼不喜欢待在这种地方;距离河堤稍近一点的一棵老杨柳树下,水面却如明镜一般平静。凭他的经验,这就是他要寻找的那个点。他暗道:“今天老子就不怕河里有鬼,若是真有鬼,老子一起捞回去炒了下酒!”
想起水里有鬼的传闻,鲁树生表面上显得镇定,但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发慌。当他再好好观察那个“点”的时候,仿佛老杨柳树下的水面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刚才平静的水面上出现了微澜。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杨柳树的根杈,感觉那根杈长得奇形怪状,像一只魔鬼的手掌上长出来的爪牙,一直伸延到水中,他感觉更像伸进了自己的胸膛里,抓在自己的心尖上。鲁树生稍为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掖窝下掏出“土炸弹”,将导火索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