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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

作者: 金中茂 时间: 2015-05-05 阅读: 25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那个村子叫大田村。  村里真有一块很大的田,在丘陵地区绝对算得上魁首,面积约莫五六亩,比足球场大。田中耸一石,田头有棵梧桐树。  我那个村

【一】
   我那个村子叫大田村。
   村里真有一块很大的田,在丘陵地区绝对算得上魁首,面积约莫五六亩,比足球场大。田中耸一石,田头有棵梧桐树。
   我那个村子为何会叫大田村?这缘由很简单,正因为有这么一块巨大的田王而冠名。不知大家对各个村落的命名有否注意过,有些是很有趣的。大田村沿河而上的一个村庄,名叫小车。在地球人对轿车连幻想都不敢的年代,小车指的是什么?那小车专指灌溉的水车而已。连同着沿河下一个村子田塍村,形成一个整体,在闽西山村逼仄的空间里,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耕作部落。
   大田村开基祖来自武平县城乌石岽。在那么一个冬日,开基祖按照客家人常用的风俗,肩挑一担“鸡嫲带子”,沿平川河而下,待笼中鸡子发出第一声啼叫,便不再行走。望着这个深山密林里少见的开阔地带,老祖宗一声叹息,从裤兜里掏出火种,点把火一烧,一块平整宽阔的地便凸显眼前。
   话说钟氏开基祖一把火烧出方圆一个大天地,他突发奇想,何不把这块地弄成最大的一块田,开出一块田王来?他便带着妻儿苦干,披荆斩棘,用四五个月的时间,终于弄出了这块田地。
   在那么一个春日的早晨,老祖宗得意地用脚丈量着土地,开怀得仰头对天大笑,决定要庆贺一番。便让儿子们去山窝里搞山货,野鸡黄猄什么的,狂欢了一番,顺带把这个村子的名也叫定了。老祖宗问:“就以这块地为名,叫‘大田村’如何?”儿子们回答:“对,就叫大田村,这不正是名副其实的大田村吗?”
   某个春日的早晨,老祖宗赶着水牛犁田,他和水牛默契地迈着步伐,从地的这头犁过去,三天后从地的那头犁过来,自此大田村“三日犁田唔(不)转角”载入县志。当然这句话似乎太夸张,不过也证明了这块田王有多大,已大到了何种程度。
  
   【二】
   以前,客家人叫一亩田并不是叫一亩田,而是叫三石三谷田,这块田王便沿用旧称,一直无法改口,就叫“十八石谷田”。
   十八石谷田算平整,四四方方一大块,奇怪的是田中耸立一块八张八仙桌大的青石,近二米高,好几处边上凿有石阶,人要爬上石顶很容易。这石头很青很青,青到泛着蓝光,质感很好,青到见着的人总是心疼得想伸手去摸一摸。顶端平平的。我母亲说,她去十八石谷田干活,常把我放在青石顶上玩,要我乖乖玩,我便真的乖乖的,看天上的流云,也看水田里的流云。看着好玩的流云世界,我不会烦母亲,也不会掉下石头。
   从小到大,我确实是最喜欢这块石头的。小时的夏夜,只要没有下雨,我都喜欢躺在大青石上,双手枕着头,仰望满天繁星,浮想联翩,我仿佛成了飞人,正越过一座座青山,奔向星空,在幽暗的星空里飞翔。一缕缕银光在我身边飘忽,似幻似真,我伸手去捉,这银光又悠忽不见了。——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银光和流萤同为土木所化生,它们和胎生的人类一样有灵,不过人的灵在头顶发光,流萤的灵在尾部散火,而银光的灵则在暗夜里流淌。冬日时,我总是爱拿一件蓑衣,躺在青石上晒太阳。那感觉妙不可言,简直舒服到了极点。嗨,可爱的大青石呀。
   后人猜测老祖宗没有砸掉这块大青石的原因,是这大青石生在田王的中间,而且生的也正是个地方。或大青石太过奇妙,压根儿就不舍得砸掉。我想象一定是女娲补天时掉落的,藏在密林间,害她找寻不着。当然,好在没砸掉,当干活累了,大家便可以爬到石顶上歇歇,男人们抽上一袋烟,讲讲荤话逗逗乐。这青石头因经常有人爬上爬下,石顶早已变得异常光滑。
   大田西边上头有一条水渠,水渠一拐,往别的地方去了,拐弯处长了棵梧桐树。
   不知从何时开始,十八石谷田春种烟夏种着稻谷,至于庄稼长得好不好,不要说我,连我爷爷那时都还太小,只有两三岁吧,他并不理会庄稼的长势,只天天望着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那片空旷地里突兀长出,树冠特别大,也特别圆,风一吹,就软和了,唰唰唰地响。大人们说,栽下梧桐树,招来金凤凰,但我爷爷从来没见过甚么金凤凰,落在树上的全是山村常见的鸟雀,落在树上就看不见了,大风一吹,便跌出来,又一只只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那时候我爷爷的父亲还在,就是我太爷,客家人喜欢叫“太爷”为“太公”。叫太爷确实太拗口,虽然我没有见过太公,但我还是叫他太公吧。太公鼻子以下都是胡子,没有嘴。我爷爷记得,有一阵子我太公总是去十八石谷田,从田地的北头走到南头,再从南头走到北头,来回地走。太公背着手在地里走着,腿好像没了膝盖,直戳戳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像不会走路似的,更像僵尸走路。路上走过的人说:“阿爷,你怎么天天都量地哩?”
   我太公停住脚,瞪了那人一眼。
   我太公干吗要瞪人家眼?后来我爷爷告诉了原委,这块田王原来不是我太公一个人的,其他五块是同族人的,他只有一块,是太公后来靠种烟赚了钱,硬是把其他五块田买了下来。
  
   【三】
   大概是在辛亥革命后的几年,太公好像是从武平中山一个亲戚那里,引进了一种名叫晒烟的植物。据说这种植物是一个叫哥伦布的人,从南美洲印第安人那边引进来的。这种长着碧绿叶子、有着顽强生命力的植物,来到闽西山村后就与我们那个村子展开了纠结不清的缘分。
   老祖宗有六个儿子,当时的十八石谷田在老祖宗手上就分给了他的六个儿子。因此,将大田划格子般划成了六块田,有六条田塍通向大青石,这大青石耸立在六块田的中间,仿佛公证人一般。农耕时,大家便把东西放在大青石上,好像这块石头天生就是为这个家族的耕作者准备的。
   老祖宗立下一个规矩,这块田地只传长男,一代一代必须按规矩传下去。但长男必须照顾其他兄弟,直至每个兄弟娶齐媳妇为止。对老祖宗这个规矩,做长男的往往会叫苦连天。如果兄弟多,做长男的有多辛苦啊,不单要照顾兄弟,还要照顾自己的小孩。所以传到这块田的长男,往往因自己子女多无法兼顾兄弟,干脆便弃了这个烫手山芋搬离村子,至于那田,谁要谁要去,或租给人家种。后来我太公之所以能顺利买到这几块田的最根本原因,也是跟老祖宗的这块田只传长房的规矩有关。其实老祖宗的这个规矩是定得有道理的,为了后人不起纷争,也为了家族的凝聚力。
   尽管长男嫌那田累赘,但我太公却准备租了种烟。太公一直盘算着,从前一年冬天就开始在酒桌上游说他人,费了不少口舌。最终租下十八石谷田,全家起早摸黑,种起了先看像是蔬菜,后来头顶长出白花,村人从来没有见过的物种。
   过了两三年,准确地说是1914年,我太公从距离村庄十分遥远的地方——巴拿马弄回来一个金奖,从此太公在十八石谷田里种出来的晒烟,成了扬名闽粤赣的“烟魁”。
   又过了那么几年,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太爷高价买下了田王——十八石谷田里的其他五块田。能够买下的原因,除老祖宗的规矩让人难受,另一个原因是同族的许多人移民闽北建宁、粤东兴宁等地去了,另有不少族人外迁,搬到距离村子五公里外的商贸古镇下坝墟,着手经营盐米生意了。
   在太公手上,家里的日子已经很好过。外头兵慌马乱,但大田村处于深山腹地,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冲击。
   后来,太公迷上了一种比晒烟更上瘾的物种。时隔近百年之后,我不怕家丑外扬,太公迷上的那个物种,学名叫罂粟。虽然族人告诉过我太婆,罂粟又叫鸦片烟,只可惜我太婆太爱我太公,不忍心看见太公不抽罂粟就流鼻涕的样子,不仅天天在家里点火伺候太公抽罂粟,有时太公忘了带鸦片到田头,太婆就屁颠屁颠返回家里,又屁颠屁颠返回来到田头,呈上烟具供太公享受。没办法,太公不抽鸦片没力气干活,更何况太公毕竟是“烟魁”,报纸上都这么说,太婆也就认了。
   大田村抽鸦片的人不少。经营鸦片的人经常从下坝墟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村里。鸦片原先卖得便宜,待村人上瘾,突然就卖得昂贵起来。太公没钱了,先向同宗弟兄借,家族内借不动了,便向同村人借,没人可借了,便开始借高利贷。借无可借了,便打起了田王的主意,先卖一半给小车村的大地主刘百通。还债、烧烟,卖田的钱很快没了,重新欠债,后来索性把另一半也卖给了刘百通。十八石谷田卖了,怎么办呢?太公从此只好重新向刘家租地种晒烟。
   那十八石谷田被太公的烟具便如此这般地烧成了灰。
  
   【四】
   用脚量地,似乎是太公的特殊爱好,也是他的骄傲。正如他的烟瘾一般。但当田王卖给刘百通以后,他是没有再量过地了的,不是自己的东西,量什么量?量了也白量。
   现在,太公又开始用步子丈量着十八石谷田了。嗬嗬,刘百通斗霸枪毙了,这田王,终于又属于自己的了。
   村子里正咚恰咚恰地敲锣打鼓。锣鼓敲了半个多月,还在敲,那是一套新置的器械,敲起来总让人以为要敲烂了,可就是敲不烂。
   锣鼓敲到谁家,谁家都必须笑脸相迎,听上一段无产阶级宣传队自编的快板。官方语言叫做上门入户做工作。客套的人家还送上一个红包,挂在领头的脖子上,这叫挂颈,我不明白为何在那么革命的岁月里,村人都不能免俗,干部也坦然接受,也许这就叫入乡随俗吧。
   那时太公已经被迫戒了鸦片,改抽水烟了。当然戒鸦片的过程相当辛苦,太公烦无可烦时,常拿亲人出气,但已经是新社会了,是一定要戒的。不抽鸦片的太公精神了些。不过,太公的水烟筒还算精致,他每天丈量十八石谷田回来,都要躲在屋子里,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咕噜抽水烟的声音。
   那时候太婆不晓得什么是社会,问太公:“什么是社会呀?社会又怎么会是新的了?还不就是同样种地。”
   太公就说:“土改了呀!”
   土改就是分田地。它让太公的十八石谷田失而复得。因太公生的后代多,他又是大房,分田时,据理力争,分到了这块田。重新变为这块土地主人的太公,终于在窝囊潦倒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在十八石谷田种上了晒烟。晒烟长势很好,风一来,烟田里就漩了涡,风好像有双大脚,一直在那里跳舞。
   可是,晒烟刚刚泛黄,眼看就要收获了,太公却死了。眼看着收成,却没有赶在收获之后再走,村人在给太公送终时的哭词是——有命做没命吃。
   尽管太公没福气吃,不过他的后代都十分感激他,多亏他及时抽鸦片,把十八石谷田抽给了刘百通,这样才歪打正着,确保他的后代在一个全新的社会里,拥有一个和绝大部分人相似的身份——贫农。
   太公临死前交代太婆,十八石谷田是他种烟种来的,虽然后来被他败掉了,但土改政策那么好,他好不容易极力要求又分了回来,现在他不愿意再失去它了,一定要把他埋在十八石谷田附近。太婆和太公一辈子感情和合,唯命是从,死后也不会违逆太公的意思,就把太爷埋在了梧桐树下。
   村里人说,太婆不应该把太公埋在十八石谷田的梧桐树下,找我太婆吵,但吵有甚么用?那十八石谷田是我家的。事后来看,村人主要是惧怕有一个所谓灵魂的东西会吓着耕地的人。但太婆理解太公,虽然到最后,太婆都没有用上一个相对准确的词语——守望!但我爷爷知道这重意思,太公生死都舍不得十八石谷田。
   有些村里人望着那坟堆会感到害怕,我爷爷却不会。
  
   【五】
   其实,我爷爷对十八石谷田更是上心。土改后,十八石谷田重新分给我家,我爷爷比太公还有了进步,他不但敢于改变“烟魁”的传统种植,变晒烟为烤烟,还兼种水稻,轮番耕作,田埂砌得又细又直,田里的泥浆扒得又细又均,没有一根杂草。
   村人在很长时间里还流传着一个笑话,说爷爷有一次赴墟,大田村离墟有十里路,爷爷感觉要小便了,就往回赶,非要把它屙在十八石谷田里,但终究憋不住,半路上尿了,他就尿在竹筒里,提回来倒在田里。
   这个掌故或许是编的,编得太过邪乎,但据说有人亲眼看过我爷爷吃十八石谷田里的泥,这应该是真的。那个盛夏,十八石谷田种上了烤烟,但还没到采收时节,我爷爷和邻居在地里走着,爷爷一直张大鼻孔“唰唰唰”吸气。邻居问:“你吸啥?”爷爷说:“泥土香。”
   邻居闻不出来,爷爷就从地上捏一把泥,放到邻居鼻尖,邻居还是嗅不出泥土的香气,爷爷就把泥土搓碎,搓着搓着竟把一小撮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嚼起来。邻居吓了一跳,问:“大爷你吃泥?”爷爷说:“吃哩。”邻居说:“你土狗子(蝼蛄)再世啊。”爷爷扑哧笑了:“啊,哈,土狗子(蝼蛄),土狗子(蝼蛄)再世。”
   其实我爷爷还有一个秘密,一般人他不会告诉他。事后多年我才知道,我奶奶就是我爷爷在十八石谷田里的青石上追上的。我奶奶年轻时身子骨结实,皮肤紧绷,行动麻利。按客家人的审美观,一个女子生成这样简直妙极了,男人讨媳妇就该首选我奶奶这样的,家里,地里,干活,做饭,生孩子,绝不会耽误事。
   那时的奶奶还是个嫩葱样的小丫头。她被我爷爷雇来帮忙系烟叶。系烟叶是烤烟前的一个环节,就是把掰回家的鲜烟叶系到烟杆上,技术含量虽不大,但烟出炉后颜色的好坏,跟一杆烟上烟叶排列的松紧疏密有耐人寻味的关系。系烟叶经常要趁着夜色赶活,奶奶坐在蔼蔼月色的院子里,似乎不是在干农活,而是操练一件独特而又趁手的乐器。奶奶右手扯烟绳,左手拣起两片烟叶背对背一靠,手腕一抖挽个漂亮的结,两片烟叶已规矩地挂在烟杆上。这套动作连起来便有了音律般的节奏。再细瞧那杆上排列的烟叶,不服都不行,简直就是一个工于针织的女子缝出的针脚。我爷爷的心也就随奶奶那“绣花”的手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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