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了
作者: 张翼
时间: 2015-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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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樱花开了,绽放成了一片花海。 这让学习归来的胡岩格外兴奋。这樱花树,是他从南方引进来的。几天前,小茜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他,单位也因此将
摘要:樱花树下的相识,引发了畸形的婚恋。
(一)
樱花开了,绽放成了一片花海。
这让学习归来的胡岩格外兴奋。这樱花树,是他从南方引进来的。几天前,小茜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他,单位也因此将被县政府命名为花园式单位。
入夜,他索性打消回家的念头,开始梳理学习笔记。借助学习时捕捉到的灵感,把深入抓好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设想写成详实的报告,就像这樱花作品一样呈给王书记。
他推开窗子,清新的空气裹着馥郁的花香飘进屋内。窗外月华如水,微风过处,淡雅的樱花像蒙着薄纱的少女在轻歌曼舞。透过花枝,他仿佛看到来此视察的领导们漫步在樱花掩映的小路上,听着王书记侃侃而谈。领导的频频点头,让王书记脸上一次又一次绽开幸福的笑靥。
摊开稿纸,他心里温暖而敞亮。
“胡秘书,还在忙啊?”一个甜甜的声音。
循声看去,“哦,是小茜啊。”
柔和的灯光里,小茜明亮的眸子似两汪清澈的湖水泛着波光,“怎还没休息啊?”
“嗯,只许您加班加点啊?”是灯光的映衬,还是因为不好意思,小茜俏丽的脸庞腾起一片红云来。“看到了吧?咱这儿的樱花儿多漂亮,赛过‘上野的樱花'了吧?”
这话让胡岩又一次想起两个多月前的樱花树下——
那时,小茜故意放慢了脚步,指着缀满花蕾的樱花树:“胡秘书,这就是《藤野先生》里的樱花吗?”
这话题,他忽然觉得十分熟悉。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最初也是从鲁迅先生这篇散文里知道这樱花的,并且误以为只在日本才有这种花。
“嗯,就是这花。”他习惯性地用叉开的手指拢一下额前垂下的头发,打量一眼这位亭亭玉立的姑娘。
爱好文学,这是小茜给胡岩留下的最初的印象。是的,要不,怎会被王书记安排在了办公室写材料呢。小茜熟悉亲切的话题让这平日里刻板冰冷的行政大院,一时氤氲起淡淡的书香来。
外出学习时,小茜常在午饭后打来电话,每回都会说说樱花。似乎有了他们的呵护,樱花树才会发芽开花的。那些日子,这位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小茜,如樱花般恣意绽放在他的心灵花园,时常袅袅婷婷地走进他的梦乡。如一缕暖阳,缓解着胡岩人在他乡的清冷。
此刻,小茜的话语,让他再次为自己的“樱花作品”沾沾自喜起来。
“胡秘书啊,您好有文才。我看过您写的材料,那哪是我们这等人能写得出的啊。尤其那篇《欲把理想化宏图,只待春风吹来时》好有气魄,有诗意啊。我近期写的一些材料还想请您给把把关呢。”
“呵呵!瞧姑娘说的!这等人,大观园里的人儿吗?呵呵!茜姑娘把我给夸晕了,当心我飘飘然哦!等我回头也去欣赏姑娘的文字吧。”
愉快的谈论中,他们谁也不会料到,樱花树后,有一人在使劲瞪大着眼睛。他,是通信员小马。
小茜走后,胡岩转过身来,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他的眼前晃动着小茜袅娜的身影,耳畔响着小茜甜甜、柔柔的声音。窗外飘来的芳香恍惚间也掺杂进小茜化妆品的香气了。不知怎的,他竟轻轻吟诵起来,“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节,望去却也像绯红的轻云……”
久违的温馨,让他拉灭了电灯,一任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办公桌上。这春夜的温润,让他此时没了一丝睡意,内心涌起的冲动让36岁的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他重又拉亮电灯,从书橱底层翻找出一本久未打开的笔记本,温情地酝酿起一首浪漫的小诗来……
(二)
大女婿犹豫了一阵子,还是把小院里的樱花树砍了。他知道,不照做,除挨骂,丈母娘还会找人砍掉的。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呢,龟孙妮子……”小茜娘迈着小脚在屋里颠来颠去,对着套间门,忍不住又一次数落起来。
昨晚,姐姐劝说了半宿,小茜也没给个囫囵话。见娘气不过,赶紧使眼色让丈夫去安慰娘,一面又去敲妹妹的房门。
好一阵子,小茜才把门打开。她面色蜡黄,头发散乱。也许她整晚都没睡着。
姐姐走近,递过去梳子,“妹妹呀,你再想想好吗?可别糊涂啊!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崔,模样儿不难看,又是正式教师。人家大老远来这边工作,就是奔着你来的。人家还在等着你的回话呢!咱是嫁不出去还是咋的?胡岩可是有家室的人,咱能让人吐咱唾沫?再说,老胡哪点儿比小崔强?不就是有点儿芝麻大的官衔吗?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在天天看着头儿的脸色晃悠,能混得咋的?”
小茜抬起头,忧郁的目光看向窗外,忽地,她大哭起来,“我的事情不用你们管。”她拎起挎包,甩门而去。
透过窗棂,姐姐清晰地看到,被砍倒的樱花树歪斜在墙角,“唉,真是鬼迷心窍了!”扯起丈夫的衣袖,“咱丢不起这个人!”也推车出门。
环顾一下冷清的小院,小茜娘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刚才大女儿的话,似乎也在埋怨着自己对小茜的管教不严。她坐下来,低低地垂着头,用衣袖擦着眼泪,脑海中极力搜寻着女儿变化的来由。
小茜,高中毕业后,当了民办教师。那年代,被推荐上高中,会被视为全村人捧出来的知识分子。许多人为她当了民办教师感到惋惜。但听到谁在说“别看一时,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就远走高飞的”,人们频频点头。此时,小茜、小茜娘总报以淡淡地一笑。
果然,在一个秋后,公社选拔几位高中毕业生去公社帮忙,小茜幸运入选。因为文字功底好,又被安排到了办公室。“先干着,有机会就转正”,领导的关怀,如一缕春风,也如一支动员令。因此,当衣着光鲜的小茜骑着铮亮的自行车匆匆穿过村子时,人们相信,小村真要飞出金凤凰了!
小茜娘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气,让隔壁的二愣子娘看阴了脸。尤其瞥见小茜给娘买来了烧饼、麻花一些好吃的,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住看,嘴里直流口水。有一个有出息的闺女真享福!
谁能料到,半年后的一天,嘴角一向严实的通信员小马在路过村口时,竟然放出风来说:小茜和大她近二十岁的胡岩秘书好上了!
消息炸雷一般在原本宁静的小村响起。“樱花树林里,搂搂抱抱的……知道她家的樱花树不,知道谁给弄的?老胡……在他的房间还看到成盒成盒的避孕套呢。”
迅即,小村风起云涌,阴风凄雨席卷着这个长着樱花树的小小院落。
二愣娘这几天脚步快起来了。她总端着饭碗走到门口吃,和走过的村民们主动地打着招呼,并常常把目光瞥向一所邻家小院,“瞧那没出息的样儿,能教出啥金贵的妮子?”并时不时地对着樱花树撂一句:“哼,有什么好看的,招蜂引蝶,看着就扎眼。”
“别听通讯员瞎侃!这小子不地道,他追求小茜不成,反过来添油加醋胡诌呢。”有人站出来说。
“无风不起浪呢!这种事儿,谁敢凭空捏造?还想活不?”人们已完全听不进解释了,许多人似乎更喜欢猎奇。
消息飞到村外。小茜姐听说此事,头都大了。赶紧拉上丈夫,骑车几十里急匆匆赶来了娘家。没想到,妹妹竟然如此死心眼儿!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几只鸣蝉叫起来。接着,成片成片的树上都响起了吱吱哇哇的鼓噪,来凑着热闹。
小茜娘挪了挪小凳子,她忽然看到西边矮墙上露着半个人头,便捡起一个土疙瘩扔过去,“看你娘的头,给我滚远点儿!”
那个人,是二愣子,能吃能喝能干活的愣小子,有出不完的牛力气。小茜爹去世后,在个别人的怂恿下,媒婆曾来撮合两家一起过。惹得小茜娘破口大骂,“这不是瞧不起我家闺女吗?狗眼看人低!”吓得媒人灰溜溜地去向二愣子娘复命去了。
小茜的二叔知道后,更是对媒婆嗤之以鼻。常言,金花配银花,瞧二愣子那歪瓜样儿,这说媒的人莫非被鲤鱼尾巴搅花了眼?是成人之美还是趁人之危啊?
小茜娘多日来很少出门。甚至晚上村里唱戏,她也没去看一眼。本来她是戏迷,虽然压根儿听不懂,但她太享受在咿咿呀呀的唱腔里半闭着眼睛前栽后仰的惬意了。她总从锣鼓响起时就坐进来。虽然不大一会就会听得入睡,开始摇晃,但她总能晃荡到散场,并且意犹未尽地和大伙儿一同离开。
原先的时候,这戏台子常常搭在她家的门前,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而今,唱戏的地点也已转到了村东头。这样的疏离,让她不想凑近去自找难堪。甚至她怕听到唱戏,那是在揭着自己的短。每逢此时,小茜娘便在家闷着头纳鞋底,打发这难捱的漫漫长夜。
本来人们在街上端着饭碗聊着天,见小茜或者小茜娘经过,便不再作声,甚至背过脸去。
从她家门前经过,有人好奇,“怎么,砍了?”
“早就该砍了,这野花不该长在咱村里,伤风败俗的。这樱花树下,编织着一个鸳鸯梦呢!什么樱花?罂粟花呢!”
“前世就是花妖,还能活成兰花?”
“这妮子,看着怪金贵的。生就的贱疙瘩!”
二愣子娘更是张扬着说:“俺家二愣子娶不上媳妇,也不会去找这样的,坏了门风呢!”
“哼,瞧你那副眼巴巴的馋样儿!别胡呱嗒了,积点儿口德,给你家二愣子转转运吧。”
小村儿乱了。
渐渐地,人们说得累了。有人似乎也怕弄脏了自己的口舌,便不屑于再谈论此事。任她骑着锃光瓦亮的自行车,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就是身边飘过的一缕烟尘而已。
几乎在这同时,一个黑夜,胡岩的老婆噩梦般地听到了到通讯员小马送来有关胡岩的消息。小马的一番低语,她懵了,“哼,一直说忙呀,忙的。忙他娘的头,原来是被花妖迷住了。”
一向胆小怕事的她一不做二不休,天不亮就径直奔向机关大院。在怒骂了自己男人后,也奚落着王书记,“你的手下出了这样的腌臜事,你这书记脸上还能有光?”
王书记瞪大了眼,偌大一个机关大院有谁敢如此放肆?待回过神儿来,又记起小马一次次的提醒。很快,他作出了震惊机关大院的决定:
胡岩,由政府秘书降职为普通职工。方小茜,安排去教育学院进修学习。同时,“鉴于通讯员小马对党无比忠诚,对工作高度负责,立场坚定,关心同志”,接任胡岩的秘书工作。
(三)
晚自习后,小茜郁郁地走进操场,这里已经有人在散步。一轮冷月,倾洒下薄薄一层清辉。不远处的音乐教室里,悠扬的琴声轻轻飘来。在她听来,像在忧伤地讲述着一个曲折的故事。
半个多月来,对于胡岩的来信她没有开启,也没有去接他打来的电话,她要和曾经的错误诀别。她害怕周末的来临,她不想回家,不敢回家。虽然如此,但若哪两天没有他的来信,内心反而又莫名地不安甚至恐慌起来。
今天午后,家里寄来个包裹,她犹豫着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素雅的浅色连衣裙,裙子里裹着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翻开,是一首《是谁》的小诗:
是谁
把心里的相思
酿成了一杯红酒
把盏在手
可否消除那一缕清愁
是谁
把心里的相思
种成了山坡上一株樱花
采一束贴在胸前
可否托起那深情的回眸
是谁
把心里的相思
寄予天穹里那轮明月
凭栏远眺
明镜里可否映出那抹娇羞
是谁
把心里的相思
凝成了伊人的海韵
掬一朵浪花
指尖可否挽起那款款的衣袖
当小茜从那熟悉的字迹抬起头,那个相貌俊逸、文采飞扬、做事沉稳的胡岩,踏着悠扬的琴声又健步走来了。一个温和的富有磁性的声音清幽地传来:“是谁/把心里的相思/种成了山坡上一株樱花……”
心思,如夜色里绽放的樱花,任风儿怎样吹拂,星月怎样弄着眼神儿,似也难以读懂那含蓄的花意:是苦,是甜?是愉悦,还是忧伤,抑或肆意地融汇交织?
此时,小茜转回身。教室里还有几位同学在学习。她坐下来,也点上蜡烛,拿出一本书。
待几位同学离去,她小心地翻出压在课本下面的几封信。她的手在抖动。
她读出了胡岩降职后几多的沮丧、消沉,几多的沉浮、挣扎,看到了他家中闹腾的天翻地覆。她的泪水流出来,溅在信纸上。
一阵低泣,小茜平静了许多,她开始有些担忧了。恍惚中她看到胡岩被捆绑在樱花树上在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鞭打。她在那精致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娟秀的大字:风相约,花不负。然后一连打上了好几个感叹号。这一晚,她失眠了。
一个下午,最后一节下课后,门卫告诉她,家里有人来找。
是谁?娘,姐姐?还是?
果然,是胡岩!
她稍一迟疑,顺从他的手势,坐进了出租车。
小茜的思绪也随车流穿行。多少次了,自己都是在这样的犹豫不决中越陷越深;在这样的举棋不定中靠在他的肩上。这样的浑浑噩噩的日子还能继续吗?
她侧目看一下胡岩,他瘦多了,英俊的脸庞现出了高高的颧骨,鬓角处也滋生出丝丝白发了。
车子在胡岩的示意下停在了一个僻静处。
沉默中,小茜脑子里一片混沌,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努力忘记过去?她已经分不清楚,他们默默地走着。
在路的拐弯处,“你看这是什么树?”胡岩打破了沉默。小茜抬起头,瞪大着眼睛,真不敢相信:是樱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