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
作者: 青天牧羊
时间: 2015-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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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那我……”是张老头的口头禅,因为“那我”在东溪的方言中很像“腊鹅”,于是就有了“腊鹅”的外号。每当矮而胖的张老头瞪着似乎要突出眼眶
“那我,那我……”是张老头的口头禅,因为“那我”在东溪的方言中很像“腊鹅”,于是就有了“腊鹅”的外号。每当矮而胖的张老头瞪着似乎要突出眼眶的眼睛,伸着短而粗的脖子与人“那我,那我”的争辩时,人们便聚拢来问他“腊鹅,你的五个儿子呢?”
腊鹅有五个儿子!三个儿子是自己原配生的,一个儿子是人家老婆生的,还有一个是头母黄牛生的。
一
腊鹅的大儿子叫大毛子,自幼患有脚疾,行走不太方便,腊鹅就给他做了两个小板凳当脚。于是,人们便经常能看到大毛子手拿两只小板凳艰难挪动的身影。大毛子经常对腊鹅说:“爸,我腿疼!”腊鹅应了一声:“哦,那过一会儿,我到大队部给你买块膏药贴贴就好了!”
腊鹅就去大队部卫生室买了一块活血止痛膏贴在了大毛子的屁股上。过了几天,大毛子又对腊鹅说:“爸,我腿疼。”腊鹅有些不耐烦,说“没钱买膏药了,忍忍吧,忍忍就好了!”但大毛子不听话,他不忍,又是哭又是叫。人们老远就听到大毛子:“哎哟,我疼不行了,哪个行行好,把我腿截掉哦。”没有人搭理他。腊鹅一进家门就听大毛子在不停地嚎叫,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日妈妈滴杂种,光吃饭不干活,还一天嘶到晚,怎么不死啊?!”在腊鹅的诅咒中,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20岁不到的大毛子被腊鹅一张竹席裹到了后山上,胡乱挖了个坑,埋了。
亲戚朋友有人同情他丧子之痛,来慰问他。腊鹅对那人说:“大毛子死得好啊!早死早享福!”
二
腊鹅的二儿子叫二水子,宽阔大脸,牛高马大,长得一表人才。就是没念过什么书,三年级还没念完,一天放学,腊鹅对二水子说:“水子,念书没用,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去念书了,放牛!”10岁的二水子就辍学成了一个放牛娃。
到了20岁,该讲媳妇的年纪了,有人对腊鹅说:“二水子是个帅小虎子,讲媳妇要趁早啊!”“讲人是要讲,没得钱啊,拿什么讲呢,不行你借钱给我讲媳妇行不行?”来人便不再说话,悻悻地走了。
二水子也知道讲媳妇要有钱,他老爸腊鹅没有钱也没有办法。二水子决定自己想办法搞钱。一天下午,他不声不响地来到油菜地,砍倒了几棵油菜,截了几节油菜杆就回家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来到了离家10里开外的西溪的三线厂——淮海厂。这淮海厂是干嘛的?现在好多人不晓得了,当时是国家为了防止一旦打仗,军工被敌人摧毁,就将各大军工企业从城市迁往大山里。淮海厂就是这样一个军工厂。造什么,造炮!——高射炮,老山自卫还击战用的炮就是这儿产的。据说,西溪男人后来都会打炮就打这儿来的!
淮海厂厂址家属区很分散,这个车间家属区在这个山冲,那个车间家属区在另一个山冲。二水子在月亮出来的时候潜伏在了一个山冲口,他知道那些南京来的工人下班必经这个路口。一个一个的南京人从他埋伏的路口慢慢腾腾地回家了,他一动不动,身上的汗一阵阵地出。他渐渐有些不耐烦了,眼看下班的人就快走完了,终于在一个小个子南京人正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阵风似的赶上他从后面抱住他,别住他一只胳膊,把他抵到一个树上,然后从腰中拔出“匕首”抵在小个子颈间喝道:“要钱还是要命?要命的话赶紧把钱掏出来!”小个子看着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匕首,顿时吓破了胆,就将腰里的十几块钱以及一包大前门香烟扔在了地上。
二水子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钱和香烟,随脚将那个小个子踹到在地,就一溜烟上了山上的羊肠小道。小个子眼睁睁看着二水子走远,才拍拍屁股走向了厂保卫科。
半山腰,二水子看看手中的匕首——一节油菜杆,他笑了,笑那个小个子太怂了,一节菜杆把他吓成那样。
二水子一口气跑到太平庵的时候,看看身后没人追他,马路上也空无一人,便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铁桥”,抽出一支正准备抽,忽然想到刚刚有了“大前门”,便扔了铁桥衔了前门,擦了一根火柴,将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不禁自言自语道:“他妈的,好烟就是不一样。”
到家的时候,腊鹅的房里早已熄了灯,二水子轻轻挑开门,也没洗脸洗脚就匆匆上床睡了。不久,门外突然一声狗叫,他惊醒过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就又轻轻地睡去了。
早饭过后,大队书记从他家面前经过,二水子讨好地凑上去散了一根“大前门”,书记一愣,瞅了二水子一眼:“怎么,发财了?”“哪有哪有,这不是要讲媳妇吗?特意买了包好烟!”二水子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哦。”书记看了看二水子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在后山芦柴荡薅了半天荒草,二水子光着个膀子,哼着庐剧,准备回家吃中饭。走到茅厕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他家的堂屋和他老爸腊鹅说话,有熟悉的书记的声音,还有不认识人的声音。二毛子侧耳听了听:“你儿子怎么还不回来啊?”“就快回来了!”“老张,党的政策你是明白的,你儿子涉嫌抢劫,你要配合政府让他及时到案,否则,连你一起从重处罚。”
二水子没听完,知道出事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便蹭蹭上了后山。他自己连做梦也没想到,此一去他便再也回不到这个家了。
腊鹅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看见二水子了。其间让他不厌其烦的事是:一个是老奶奶天天的抱怨——就是你这个老头子没用嘛,不然儿子怎么会想去抢人啊?!老奶奶不说,还哭个不停,哭得呼天抢地哭得腊鹅心里慌兮兮的;还有一个就是除了老奶奶的哭骂让腊鹅不胜其烦之外,大队和公社的干部几乎天天上门来问他儿子的行踪,特别是他一看见公社武装部长——汪保卫屁股上挂着的盒子枪,他就想尿尿。
腊鹅再次见到二水子是在四个月之后的县看守所。时令已是寒秋,二水子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个白汗衫,已经看不出白色了。脸黑得可怕,眼睛瘦得成了两个洞,黑乎乎的胡须像野草一样在脸上疯长。腊鹅心里咯噔了一下,搁在以往,他一定要破口大骂将二水子骂得狗血喷头,可今天,腊鹅出奇的平静,安慰儿子说:“没事,你好好在里面呆着,我问过了你县上的表叔,他说你这种情况最多三年就出来了。不就三年吗,没事,出来你也才二十多,不耽误你讲媳妇,我这就在家里多筹钱等你出来,我还等你给我养老呢。”说到这里,一直沉默不语面无表情的二水子,深陷的眼窝忽然淌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然而,在不久之后的法院判决中,二水子被判了16年。这让腊鹅无法接受。亲戚告诉他,二水子很不幸碰上了严打,上面的政策是从严从重从快。腊鹅申请上诉结果维持原判。这让腊鹅有些绝望,更让他揪心的是老奶奶天天哭,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了。腊鹅无法可想,他安慰自己,16年就16年吧,16年后儿子出来给他们养老送终也还来得及。
二水子在劳改单位柴油机厂表现很好,连续减刑,到第十个年头劳改厂通知二水子很快就要回来了。腊鹅一家沉浸在迎接二水子归来的喜庆中,再有40天,二水子就要从他服刑的柴油机厂回来了。腊鹅一扫往常的萎顿,变得精神起来。他天天数着日子。
可是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就在归来日期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柴油机厂通知腊鹅,二水子夜里睡觉的时候忽然从上铺摔下来了,现在正在医院治疗。
这个消息像一瓢冰水劈头浇到了腊鹅一家头上,让腊鹅一家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腊鹅预感有些不妙。
腊鹅瞎了眼睛的老奶奶,坐在门前的石磙上,逢人就问:可看到我家二水子呢?来人也不理她,家门口人都知道她想二水子想疯了。天天嘴里喃喃自语:二水子,上山薅草怎么还没回来呢?
腊鹅要上省城医院去看二水子,但他不识字,就叫回了在外打工的三儿子和他一起进城。
腊鹅的三儿子叫三犟子。名如其人,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犟。人家说要这样他就偏不这样,凡事喜欢和人对着干。腊鹅讲的话他基本上是不听的,他瞧不起干活的老父亲,腊鹅也懒得和他说话。所以,三犟子基本年年在外打工。二十好几了,也没娶上媳妇,看看两个年迈的父母,看看家徒四壁的老房子,三犟子很灰心。三犟子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家里没钱,成绩也不好就没念了。到南方打工,干过各种各样的活,人很苦很累,却没挣到多少钱。
三犟子陪腊鹅来到省城,却被告知,二水子经抢救无效,现已死亡,遗体在殡仪馆,可以去遗体告别一下。腊鹅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血一下子冲到了头脑里,他轰然倒下了。
三
幸亏是在省城,也幸亏抢救及时,住了两个星期的院,腊鹅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但也留下了后遗症。讲话不清楚不说,走路也摇摇晃晃。
在腊鹅住院期间,三犟子去了一趟殡仪馆,只是隔了几米远,远远地看了哥哥最后一眼,他想走近去好好端详一下没被允许,并让他在一张纸上签了一个字之后,被告知过几天把骨灰领回去。
给父亲办完了出院手续,又去殡仪馆领了哥哥的骨灰,三犟子和腊鹅便踏上了回乡的路。此刻,三犟子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沉重,甚至生出了一丝仇恨。但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该恨谁。到家之后又该如何向老母亲解释,如何向乡邻们解释。更让他心里忐忑不安的是,经过这次进城折腾,他之前几千块钱的存款已被折腾一空,还欠下了几千块的帐,原本准备在家好好陪陪父母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也成了奢望。他明白自己必须赶紧出去多挣钱,还账,赡养父母。
三犟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三犟子的母亲照例坐在门前的石磙上哭泣。三犟子径直把骨灰盒放到了八仙桌上。本家几个长者闻讯赶来,听完三犟子的讲叙,都唏嘘不已。过几天,三犟子按照家乡的风俗,请来了道士,做了法事,将哥哥送上了山。一切安排妥当,他准备出门挣钱去了。
但这一次出门之前,他想和父亲好好谈一次。但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次长谈却是和父亲的永别。
三犟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和自己的父亲这样认真地交谈过。他谈起了自己在工地上的见闻,自己打工的经历。他说自己有一天在竹片搭成的跳板上砌墙,忽然一个趔趄他差点从跳上摔了下来,那可是20多层啊,除了竹子搭的架子之外,什么防护网啊什么的都没有。
腊鹅说:这个很危险,这回回去就不去建筑工地了吧。
三犟子听完爸爸的话,点了点头,说,爸,我听你的!我这回去找别的事做。
腊鹅又说:你看你很快就要三十了,还没成个家。要是家门口讲不好,就到湖北去买一个吧。门口不少小伙子去那里买了媳妇生了孩子,虽然有些后来走了,但孩子都留下了,也值了。不行,我把黄牛卖了吧。
三犟子听了爸爸的话,很感动,他知道,那头黄牛是老爸的命。他要靠黄牛给人代田,挣钱养家呢。三犟子说:“爸,你不要担心!大哥二哥虽然不在了,不是还有我吗?我会给你和妈妈养老送终的。你们放宽心好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带个儿媳妇回来的,到时候给你生个大胖孙子!”腊鹅听了很高兴,这一夜腊鹅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香甜。
三犟子又出门了。大概不到一个月,村里通知腊鹅去村部接电话,说这个电话很重要,腊鹅一定要亲自去。腊鹅心想一定是三犟子媳妇的事情有着落了,他高高兴兴地向村部赶去。
电话是同村的拴柱打来的。拴柱是包工头,三犟子正是在他的工地上干活。拴柱在喊了腊鹅一声表叔之后便哭了起来,说:我对不起您老人家啊,我没照顾好老表。就在昨天,三犟子在拆架子时从楼上摔下来了,20多层高啊,当场就不行了。您老赶紧来看一眼吧,处理一下后事……腊鹅听到这里,呆呆地半晌说不出话,手中的电话掉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四
腊鹅脑血栓还没好利索,一个人无法前往三犟子出事地点——杭州,就请自己70多岁的姐夫陪自己一起去。到了杭州,腊鹅看到了冰棺里的儿子,禁不住老泪纵横,他口舌不清地反复说着:我叫你别在工地上干,你不信我的话……原来三犟子这次来杭州后,并没有直接去原来的活场,他答应过父亲不干这危险的活了。可呆了半个月找了很多活,要么嫌他没文化,要么工价太低,最后他别无选择地又回到了原先的工地。谁知干了没多长时间就出了意外。
腊鹅和姐夫住在栓柱的工棚里。拴柱对他俩说,你俩年纪太大了,处理善后不大方便,你们给我一个授权委托书,我来帮你们全权处理善后。我虽是包工头但是包请工,工人出了事,建筑公司要负责任的。你们放心,我会帮你们讨个公道。腊鹅觉得拴柱讲得有理,还这么帮他,感激不尽,好话说了一大篇。
事情的结果是建筑公司赔了20万。但腊鹅拿到手只有了15万。原来,栓柱说他找人托关系塞黑钱吃住开销花了5万。腊鹅觉得拴柱确实帮了自己大忙,不是他哪里能拿到这个钱呢?15万就15万,腊鹅对赔偿很满意。回到老家之后,腊鹅花了几千块钱找了一块好地把三犟子安葬了。瞎眼的老奶奶不知道三犟子已经走了,老是问腊鹅:三犟子讲在外头讲人,可讲好来了?腊鹅不理她,只是偷偷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