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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不原谅的人

作者: 清闲若水 时间: 2015-05-07 阅读: 20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方隆冬之夜竟长达十五个小时,加上水泥厂的灰尘,钢铁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炼钢车间散发出的红色烟雾,雾霭严重,在没有月亮日子里,夜晚特别黑,用伸手不见五指

摘要:一个不听劝阻,决意报复喝醉酒找不到家,只拽了他家门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杀人后还不认罪,连续减刑,但终究被报复杀死的故事。 北方隆冬之夜竟长达十五个小时,加上水泥厂的灰尘,钢铁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炼钢车间散发出的红色烟雾,雾霭严重,在没有月亮日子里,夜晚特别黑,用伸手不见五指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深夜的户外经常零下三十度,凛冽的西北风刮起来,不用十分钟就把你冻僵。说句不好听的话,男人撒尿溅起的水珠立即成冰球不算,落下来还有响声呢。所以除零点上下班的工人和因事必须出门的人外,街上很少有行人。
   这座大兴安岭南麓的边疆小镇,三十多年前,没有歌厅舞厅,没有酒吧,萧条而冷落。一句话,没有夜生活,黑夜静悄悄,死寂般凝重。偶尔听到夜空里几声猫头鹰瘆人的鸣叫,都会感到似乎会有什么不幸发生,更不敢出门。
   但是,人是活的,都有七情六欲,夜再长再黑再冷,挡不住人们宵夜享受。偏僻的小城,那时候还没有电视,更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东西,但人们时常聚在一起,热炕头上喝喝小酒,谈谈镇上新闻,侃侃大山,吹吹牛皮,也很惬意。
   赵厚是电厂线路工,黑瘦,身强体健,上下线杆灵快,维修时抢着上下,技术超强,从未发生事故,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人受奖。他为人随和,正如他的名字,憨厚诚实,谁都愿意和他一个班组。赵厚平时言语不多,但喝上酒,话滔滔不绝,有时候还用不少笑话,逗得你笑得前俯后仰,气氛一下子挑得老高,尽情享受酒的刺激和快乐。所以工友们有个大事小情,都愿意叫上他聚聚。他有个优点,无论喝多喝少,从不耍酒疯,大家喜欢他,他爱人肖兰也不阻拦他晚上下班聚会饮酒,喝高了也不埋怨工友。肖兰常说“工人就这点爱好,只要上班不喝就行。”
   但是这次肖兰傻了,公安局半夜通知她赶到医院抢救室时,赵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被盖上了白床单。事发太突然了,肖兰哭都来不及,她揭开床单,把丈夫睁大的眼睛合上,一下昏倒在地上……
   电厂工人酒醉半夜拽人家门被机械厂车间主任苟布仁杀了的新闻,迅速传遍了五万人口的小镇。特别是他的工友百思不得其解,这么老实善良的人,拽人家门干什么?什么也没发生,怎么让人杀了呢?
   两个月后,盟检察分院将案子起诉到中级法院,我时任审判长。因此案社会反映特别大,李庭长特别嘱咐我一定要细心,注意细节是否证据确凿。我接命受理了这桩案子。
   其实案子并不复杂。开庭时苟布仁对刺死赵厚供认不讳,但提出死者乘他没下班,只有他爱人一人在家时拽门,图谋不轨,又用石头砸他,他防卫时刺他的,没想杀死他。至多是防卫过当。另外还有自首情节。因合议庭有分歧,按规定必须向法院审判委员会汇报。
   我汇报说,合议庭对主要事实没有歧义。赵厚和另一工友姜舒文到中学同学家祝贺生日,三人喝起酒来,又祝贺赵厚年终得奖,越喝越高兴,喝完白酒喝啤酒盖帽,还是赵厚提议“天太晚了,该回家了,要不老婆该着急了”,大家哈哈一笑散了。赵厚骑自行车驮姜舒文一起走的。据姜舒文证实,天黑漆漆的,一见风,两人都醉倒了,自行车也倒了,谁也看不到谁,他跌跌撞撞往家走,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摸到家门口,差一点冻死。第二天听说赵厚死了,到医院才看到了赵厚。
   苟布仁妻子证实,半夜她听到外面有人嗷嗷喊,知道是醉鬼。后来有人敲门,问往南的胡同怎么走,我没敢开门,他就走了。不一会丈夫苟布仁回来,我告诉他有个醉鬼敲门我没开。他二话没说,拿起炕席底下匕首,就撵去了,我喊他回来,他没听。
   苟布仁同班工人李良师傅证实,他和那人走了个碰头,天黑看不清脸,但一身酒气。苟布仁撵时,他对苟布仁说:“一个酒鬼撵他干什么,回家吧。”但苟布仁没听。
   一个青年徒工证实,他捡到自行车时,后轱辘还转呢。
   一个被母亲打耳光的工人证实,他也下零点班稍稍比大家晚了点,见人躺在地上,他去扶她,那人还说“不用你管”,第二天听说那人死了,他告诉母亲,被打了耳光。母亲说他见死不救,要早一点把他送医院,那人也死不了。在证实材料上直说自己被打冤枉,不知道那人受伤。
   年仅半百的院长问:“分歧呢?”
   “分歧有三。一是被害人深夜拽门目的是什么,牵涉到被害人是否有犯罪意图,图谋不轨。”
   “你的意见呢?”
   “完全可以否定。双方不认识,又无灯光,不可能知道屋内只有一个女人。”
   “第二个不同意见呢?”
   “认为被告人说的有道理,被害人拿石头打人才被刺的,应定防卫过当,从轻量刑。”
   “你的意见呢?”院长接着问。
   “被害人醉到连疼痛都没感觉,不知道呼救,有人扶他,还不让人管,怎么拿石头打人?这是推理。有证据证明现场无石头可打。”说着,我把公安局现场勘查笔录和照片展示给大家,补充说,“开庭前我和书记员到现场看了一下,现场勘查笔录记载完全真实,现场没有可移动物。在零下三十度状况下是很正常的。那是两排宿舍间通往前面两个厂子中间一米五的小巷的路,没有载石头车过,不可能掉下石头。”
   “第三呢?”
   “定性。定间接故意杀人还是伤害致死?”
   “你一定是间接故意杀人了?”
   “是的。”我指着受害人留在小墙头一排血迹说,“被害人穿的背心、衬衣、毛衣、皮坎肩、棉工作服、皮夹克六层被刺穿后又将胃穿透,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可见用力之猛,且对对方之死报放任态度……”
   “我看定直接故意也未尝不可。”李庭长插嘴说,“用力之大,要害部位,又不积极抢救,偏到派出所报案说有人要对他老婆图谋不轨,来回至少半个多小时,不是希望被害人死吗?”
   我知道李庭长是支持我的话,他本意也是定间接故意杀人。赵院长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但对案子从不含糊,决断痛快。他并不问不同意见是什么,只问我的意见,对案件了如指掌了。审委会支持了我的意见:定故意杀人,但否定了我判处死缓意见,酌情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后苟布仁不认罪,提出上诉。高级法院书面审理,认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量刑畸重,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我忽然明白,苟布仁连律师也不请,还坚决拒绝法院指定律师辩护,底气那么足,原因自明。我甚至想,如果一审定十五年,改判十年都有可能。我不平,不服,但相信上帝不会原谅不忏悔的人。
   苟布仁从参军、提干、连级转业、升迁正科主任,颐气指使,一路风光。他投入监狱,因有靠山,不几天当了犯人头,管犯人伙房,免去了下田劳动的风吹日晒之苦。几年后,我留学回来,听狱警说他因克扣哈尔滨犯人伙食,少给他们打饭,已经报到中级法院残刑全减出狱时,被犯人铁锹劈死了。他杀了一个喝醉酒没有反抗能力、丢了自行车也不知道、黑夜中找不到回家路的无辜的人,自己终究没逃过横死监狱。有人说赵厚阴魂不散,而我倒相信上帝不原谅不忏悔的人。他自持聪明,但忘了他面对的不是俯首帖耳的车间工人,而是和他一样的不服上帝的凶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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