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九点半
作者: 梅朵
时间: 2015-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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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教师?教师统统都是灰孙子!” 我双手扶着办公桌,猝不及防地冲送我回住处的老同学玉大声吼道。 或许我吼得对象是身后如山的作业也无未可知。因为今天
“什么教师?教师统统都是灰孙子!”
我双手扶着办公桌,猝不及防地冲送我回住处的老同学玉大声吼道。
或许我吼得对象是身后如山的作业也无未可知。因为今天十二三平方的宿办室只有我和她两人,从距离看,完全没有吼的必要,我们相交甚深,她又是从她的学校赶往县委办把我拽回来的,吼她完全不近情理。
“难得你来,我们继续喝!喝男人收藏的好酒!”
我探照灯一样的目光到处扫射,手舞足蹈地检索着,不知男人的好酒究竟是哪个?玉抓着我的胳膊还没摇晃到最近的公共卫生间,我亲嘴制造的一地秽物的酸腐气瞬间就在卫生间出人头地。
“不要紧吧?”玉问。
“嗯。有点过量,竟然吐了!”
她拍着我的肩膀,嘿嘿一笑,“不是有点过量,是过分!今天向老同桌如实交代,为什么会闹到县委办?还要找县长!能发这么大火,罕见哪!”
“老同桌,你现在贵为校长,我谁呀?‘人人’欺负我!刚才老同学聚会,就有人叫我‘今晚九点半’!”
“我怎么没听见?你心里压力太大了!”
“你说,凭什么不调查就停我班?有没有天理啊?”我踏脚甩手,因为暂时没有桌凳供我又拍又踢。“有事说事,骂人干什么?还扬言停班!”眼前闪过上周一早上昏黄的灯影下那个披肩长发炸雷般的吼声:“小三!老三!”
“你校长谁啊?是我老同学,不是你老同学吗?”玉的轻声细语远远胜过厉声质问。我明白自己被校长的大义给灭了。
“灭我时问问我见过那个学生家长吗?那人黑的白的,高的矮的?煤黑子(旷工)有钱怎么了?凭个短信女领班就把我和她丈夫扯上关系了?”
“校长想借故开除我?”
“不用怀疑,是我立即开除!毫不手软!”嘿嘿嘿,玉又笑了,“谁让你上访县委办,县长还管你个小教师发短信的事?”
玉告诉我那天中午那学生的爸爸奶奶就来学校说明情况了:孩子爸参加矿上百日大会战,没时间回家辅导孩子作业,妈妈因为工作关系照顾不上孩子,爷奶不识字,“今晚九点半”是孩子妈偶尔在丈夫手机里发现的。他们对你每晚九点半电话提醒并辅导孩子作业表示深深的感谢,对你受到的无端怀疑表示强烈的歉意。
那前后接过的好几人次质问我是谁的电话,那换新号通知我的亲朋被我多次无辜斥责的情景在眼前回放,我抓住玉的臂使劲左右摇晃,似乎一巴掌一巴掌狠狠地向某些脸上扇去。“什么是家长?家长统统都是皇帝!一个电话让我辅导作业我就辅导作业,一个电话让我捎话,我就领学生上我家吃饭。我还要被追骂,我灰孙子我去死吧!”
“你就这点度量啊!难怪猛喝闷酒!酒壮熊人胆啊!”玉警告我要不了几周新一轮招聘就要开始了!我的酒倏一下醒了大半。
其实,那天早上,我就意识到了自家的短视与愚钝。那时,校长盯了我几欲分辨的嘴好几秒后,深深地剜了我一眼,声音高了八度:“什么也不用说,这周的课你别上了!一个小时后把检查放到我办公桌上!”
一门之隔的外面,“啪”一声我的手机碎片纷飞,迷离的泪眼前出现了机关枪喷涌的火焰,炸药包腾起的硝烟,原子弹的蘑菇云,我心在碎裂、化雾!久久不散的雾霭深处关中平原一望无垠的麦田如一幅金色画卷徐徐展开,牤牛般强壮的麦客身后齐刷刷的麦捆中间,一个童音在爆裂的阳光中脆响:“叔,俺妈说了,去年的籽不好,出了满地的麦客子。我们今年不要了,让你留给你妈。”
披肩长发的女领班不如捎话的麦客-----“记着回去问问你妈要不要娃籽,我的娃籽好的很。”我更不如一个农家妇女!
然而,当务之急是托玉安排一场像样的酒宴,重温一下同学情谊。
招聘会在即。
“玉,你给个准话!要不要我?今天把你同桌扔几架山后的王家沟还是李家河去?”我心急火燎地向玉扔出硬邦邦的几句。
玉嘻嘻一笑:“你这尊神,那个还敢请啊?”
我顿时矮了半截,心不由自主地抽了几抽。玉毕竟只是个副校长,招聘是个大事。心里不免狠狠地抽了自己的清白几季响亮的耳光:两鬓霜花了,清白岂不是昭然若揭的事,少女的贞操亦与羞耻毫无瓜葛哪!
晚饭也无心去吃,为两个孩子下学期在哪上学或者吃饭六神无主。一个昔日的学生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有去他们学校的意愿,他愿意去做他们校长的工作。
铃声即将响起,他右手扔下手头的半截粉笔,左手掠了掠眼前的短发,顺势抹了一把额前的汗珠,嘴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底下八十多颗黑压压的头颅扫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后排的一位女生正在桌下偷偷地描眉画眼。他迅速走过去,发现此人一字未抄,却照着抽屉里的小镜子在补妆。
小升初考试在即,他不由怒从心起,飞起一脚向小女生踢去。学生一躲,他用力过猛,碰在凳子边的张嘴皮鞋却飞向后板,反弹回来打在了他龇牙咧嘴的鼻子上,全班学生“哗”一声哄笑不止。也不知哪个学生帮他拾鞋去办公室的,第二天却意外地因为“调戏女学生”被告到教育局。学校配合教育局多方调查,最后不了了之。校领导大会小会不点名的批评“某些人”时时处处都应谨言慎行,不要给学校制造影响,为上级工作制造不便。在下一个学期他被一个敢于为教师仗义执言的校长点名要走。
西街小学升起三层崭新的教学楼后,村子里的男女老幼就时时聚集在大门边的墙下视察工作,品评教师。一日发现学校一级教师居多,高级教师稀少,三级教师一个没有,不答应了。吵吵嚷嚷找到校长:“我们好不容易盖起高楼,你聘的教师一个三级的都没有,全是些一级的,能教个啥书?没有发现一个手拉手教学生写字的!”
“你说我们这么多人看了这么多天,冤枉你们没有?”围着校长不依不饶,还扬言要去找教育局。
西街小学的这位甘校长是全县一位小学教育专家,早已退休在家,被教育局特聘为大力支持教育事业发展的西街小学校长。他当即走进会议室,高音喇叭立刻通知全校师生停止上课,注意收听广播。广播里组织大家学习教师职称定级,以及工资待遇挂钩情况,并布置每个学生回家请教家长一级教师和三级教师谁不如谁。
围堵学校的群众逐渐散去,以后再也没见一位家长来校闹事。我的这位学生也由于学识、工作态度被甘校长特聘入了西街小学。
想想如今竟然要学生帮忙,不由自叹悲凉。
树影婆娑的河堤路上,玉和我坐在渐渐凉下来的长凳上。
我不语,她不言。良久,她说了下面的话。
某爷爷指着孩子说:“你就坐在这位上,看谁能把你怎么样?”
我校的刘老师极尽温柔地说:“叔,您年纪大了,我不和您计较。我不能把您‘怎么样’,但我能把他‘怎么样’。”
老爷爷横扫千军的手臂就像挨了无声手枪,悄没声息地垂了下去,暴怒的高音也收起来最后一个分贝。
还是这位刘老师,又遇到一位难缠家长。
“你第一次留言骂我,我删掉,不理你!第二次删掉,不理你!第三次删掉,不理你!”刘老师柳眉倒竖,“事不过三。你说!还要怎么样?”
家长:“你为什么删我?你加不加我?你说!”
“手机是你买的?费是你交的?群是你建的?”
“我是不是家长?你凭什么不加我?”
刘老师压不住心头火了:“你再纠缠不休,我就送你去隔壁!”
“隔壁是哪儿?”他还死皮赖脸不肯罢休。
“你想是广场吗?”学校一边邻着广场,一边邻着县医院。
家长终于闭起嘴,不再气势汹汹。
“昭君以和亲而显。你——茅坑里的石头,以什么显来着?”是为灯影遮我赧颜,还是王公三难苏学士,玉女几奚老同桌。
我内心翻墨,无心玩笑,只好狠狠地捶了她几通老拳。远处,雷声隆隆,几点夏雨如赦书,我们满怀心思散去。平日里声称“宁为薄幸狂夫,不作厚颜君子”,除去三尺讲台,两耳万事不闻,只知几册闲书,坐卧随心。如今——如今悔之晚矣!
辗转反侧的一夜终于被一抹朝霞照亮。玉和那个学生几乎同时送来了吉音:我们的老同学校长让转告我,他高升去了教育局,西街的甘校长调任我校校长,即我不用折腾,可以安心在原校工作。
冬天的一轮红日在我心头冉冉升起,一阵金风头顶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