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老师的教鞭

孩子们目光炯炯，小手整整齐齐的背后，大声唱着：“静静的深夜，老师的窗前，明亮的灯光……”惊奇不安的等候这堂上课的梅朵老师走上讲台。因为今天教室后面压满了高出学生许多的大人，有本校中高段的二十几位语文老师，还有校领导陪同前来的县教育局几位教研员和一个市级教研员。
　　 上课铃声响了，梅老师抱着好几根长长短短、粗粗细细、黑黑白白，甚至脏兮兮的棍子走进来，乒乒乓乓地放在讲桌上。看到后面的“挑病团”，她习惯性地向上扶了扶眼镜，往耳后掠了掠右鬓的霜发，浅浅地笑了笑。这笑让人想起了开在杂草丛中和夏收后的麦茬地里的打碗碗花。细细的蔓，狭长碧绿的小叶儿，白中带粉的饭碗状小花，大风中弯弯腰，暴雨中低低头，疾风暴雨过后抖落一身的泥土露珠，依旧璨然而笑。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梅朵老师温婉地向学生还礼：“同学们好，请坐！”
　　 梅朵老师上课称职为人所公认，但她并不擅长辞令。总是力求通过春风化雨的手段引导爱学习不爱学习的孩子们朝向知识的殿堂，而不是用奔雷般的言辞鞭策他们前行。但今天是这些三年级孩子的第一堂作文课，也是他们每个人终生的第一节作文课。和往常不同，和以往任何一个老师的任何一堂课都不一样，也和梅朵老师自己的任何一堂课都不一样，今天她要让孩子们对教鞭说几句话，写一段话。她在展示教鞭藏品时不但让人们见识了教鞭的形状、品相，还听到了教鞭“咚咚”“啪啪”“叭叭”打在课桌上的脆响闷声。其实，除了那顶门棍似的一尺来长的拖把棍教鞭和那节细细的能伸缩的天线一样的教鞭没有人见过外，所有教鞭打都很常见，不过打在臀肌、掌心的滋味却都没有人领教过的。其中有一个直径两三公分由一本大书卷起来缠着黑色胶条纸的，尤其让学生熟悉，也是梅老师的最爱。每次用完她都会放在讲桌的一个隐秘的所在。
　　 梅朵老师细细的讲解着每根教鞭的长短粗细声响，并把许多学生不认识的字，优美的词句写在黑板上，还讲了几个藏品的来历，最让人吃惊的是她还在课堂上用教鞭敲在了打瞌睡的学生的课桌上，还让学生想象并描述教鞭打在身上的感觉。这让众听课者一惊一乍，我们赵校长头冒冷汗脸红脖子粗。
　　 学生们开始写了，听课者带着各种表情逃离课堂。校长满面怒容，不等送上级下楼，就赶到教导主任面前：“你咋搞的，能出这么大错？”
　　 主任忙说:“近来倡导不打招呼的‘推门课’。今天领导们来得突然，这教室就在楼梯口，今天的大赛课正好轮到梅老师和刘娟两人。”
　　 “不会领到刘娟班吗？”校长有些愠怒。刘娟是省级教学能手，怎么都不会出错。
　　 刚一下课，听课的二十几位语文老师不讲规矩，急不可耐的拥出教室交流压抑了一堂的惊异。有的涌作一团窃窃私语，有的望着楼下朗声说笑：“这一课精彩啊，听者动容！”有的急急地走了，生怕自己的言行不当，为梅老师和领导知悉引起不快，更多的人摇摇头，更有心直口快的直喊：“梅老师疯了！”“梅老师疯了！”最替梅老师担心的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几位年轻女老师，她们一致上前一边替梅老师整理讲桌，一边小声述说自己的不解和担心。
　　 梅朵老师倒很平静，她笑着说：“就地取材嘛！师生每天共同面对的最直观的东西就是教鞭啊！教鞭除了惩戒作用外，更重要的功用是辅助教学啊！”她的理由是作文课尤其是第一节作文课，一定要给学生留下深刻的印象：要不怕作文，知道作文写什么，怎么写。这是其一。其二，她没有时间补上作文课，写不好也不好阅。她的儿子今年高三。其三，自己剩一两年退休了，也不怕影响评职晋级。再说今天揭了人人皆知的行业面纱外，并未出格。
　　 走下讲台，梅老师来到孩子们中间，想看看他们写得怎样。还没走到上课打瞌睡的李乐乐身边，乐乐已低头眯眼垂手拢脚站在了桌边，腿肚子明显的打颤，一看本子，果然没写几行，还缺逗少点的。梅老师知道他肯定饱尝教鞭滋味，时常提防教鞭将落何处，却从不关心自己本子上记了几行，更不想脑子里记下来多少。她怜悯的在乐乐头上摸了摸，温柔的话语如橘黄的灯光洒在餐桌上，又像春日的暖阳照在滋滋拔节的小禾上，她说：“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就不用心学习呢？”乐乐头低的更下了，“你认真点，多听多记，教鞭会打你吗？”说着把蕾蕾的练习作业稍作修改递给乐乐，让乐乐看看。乐乐动手写起来了。梅老师又嘱咐翻弄教鞭的几个女孩把自己的习作写在黑板上。她虽然接这个班不足两周，但她清楚那几个女孩一定不知道教鞭亲肉的厉害，学习上乘。她多年的独家秘籍就是以这些学生的习作为突破口来指导全局的。她温柔的目光抚摸着其他学生，不料目光却像强光扫过，学生不是刷的静下来，就是急急溜走。
　　 这时，一个声音从窗外灌进梅老师进耳朵里：“本周星期天被杀的那疯子拿着捶花打人的棍子不像梅老师的那根长教鞭吗？”
　　 “你知道梅老师为什么用棍子做教鞭吗？”
　　
　　 晚上的评课和以往相比，多了一位市级教研员和一位县教研员。在各大媒体广泛热炒中小学教师虐童事件的大背景下，梅老师有意无意踩了雷。其实，这堂课的教学效果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教鞭的话题无异于渣滓洞里各种刑具对每一位观众神经功能的考验。
　　 校领导代表官方对各位同仁的意见做了言简意赅的总结：“这堂作文教学课的话题选择有待商榷，归根结底教鞭的体罚作用不容忽视。过去讲‘棍棒底下出孝子’，受过惩戒的学生哪怕端不了饭碗，仍有人称颂‘严师高徒’，但今天虽然一成不变的要传道受业解惑，教师的角色却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是促进者，研究者，不是棍棒下的狂风暴雨的“填鸭教育”的实施者。非常时期，每个人都不要引火烧身，特别是中老年教师一定要防止因小事晚节不保。”
　　 沉稳冠冕的批评没有激怒饱经风霜的梅老师，她平静的讲了以下也叫故事的话吧。
　　 “教鞭是我的一个痛点，我最有发言权。同行无人不知我一个耳光扇了自己六个月监外执行，赔了三万多元医药费，扇散了自己的家，但却无人知晓罪魁祸首正是教鞭。那次，为避免教鞭打在那位习惯逃学说谎者化脓的手背上，我拧了一下他的耳朵。这一拧到了作为家长的县公安局治保科长那里，就成了扇聋一只耳朵。科长退休后，内部渐渐传出了那学生先天性耳聋的事实。这是后话，大家今天看看，那次涉毒事件没有那个学生？从那以后，我再没用过教鞭。那灾难的教鞭被我收藏在床头柜里，数次搬家从没丢弃，就是要我时刻牢记不能惩罚学生。那根驰名的教鞭就是那个一尺来长的拖把棍，主要用来指认生字，其次用来敲敲桌子，镇镇学生。那根教鞭的替身是那天线教鞭，是‘扇聋事件’后校领导专门为全体老师购置的教鞭。
　　 “教鞭之痛前，也曾带来许多欢乐。那是在乡下，我从教生涯的前十年。那时的教鞭全是树枝，杨柳枝居多。每年杨柳爆青时节，我们采集刚睁开黄绿眉眼的嫩枝，旋下青皮儿做成柳笛，我们的琴声笛声飞出教室，绿了田野，红了桃花。在笛声里珍藏一年的春天让我们每个人战严寒斗酷暑时不觉其苦，反而乐在其中。但偏偏发生了一桩与教鞭有关的不幸事件。
　　 “村中那叫曹伟的男孩和他的八个姐姐一样，勤劳勇敢乐天，但他不大爱学习，每次作业都要老师督促鼓励才能完成。五年级时，一个秋天周日的傍晚，他走上了绝路。那天，十四岁的他收完了糜子、豆子，还挖了一小块地，自认为可以不用再去田间地头劳作的父亲因为他要多吃一块黑馍，抡起撅把打了他一顿。等到旁人发现倒在枯井旁的曹伟和一只空农药瓶时，已经太迟了！在围观人群不时发出的叹息声中，曹父竟冷冰冰的说：‘魂早都走起了！月娃子害眼——碎碎就瞎了么！还知道喝农药？不死终究都是个害！’今天想想，我那时多打几教鞭，学习好一点，小小年纪会他丢下玩伴喝农药？”
　　 教研会以市教研员的讲话作结。他说：“虽然教鞭的负面影响不容忽视，但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创设情境的教学思路值得肯定。我们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学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啊！”
　　 许多人悬在半空的心放下来了。更有趣的是教鞭在学生中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小班长时常执教鞭模仿梅老师，教鞭几次历险，都是小班长从几个作业债台高筑的机灵鬼桌箱拽出重见天日的，最值得一提的是手执教鞭指认板书的李乐乐们涉及学习问题时，眼里渐渐的不再空洞迷蒙，遇到梅老师逃避躲闪的时候渐渐少了，也敢围着梅老师翻弄教鞭了。要是哪次梅老师忘了用教鞭，刚一开始用手比划，就有人冲上去把自备的教鞭塞到梅老师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