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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作者: 花轻落 时间: 2016-03-06 阅读: 22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唐淑艳出院时,我特意去她的病房看望她。这个三十六岁的产妇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同情,或许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的不幸,我的心总是在不自觉中,慢慢

摘要:唐淑艳临走时,她让陈明把那盆水仙花送到了医生办公室。陈明说,“艳艳说了,送给朋友一盆花,就是送给她一个春天。孩子送给她了,她再送给大家,让大家都享受一下春天。”
   唐淑艳出院时,我特意去她的病房看望她。这个三十六岁的产妇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同情,或许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的不幸,我的心总是在不自觉中,慢慢地跟她靠近着,想尽力安抚她。其实,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她半夜来医院待产,正好我值班,她就这样不经意地闯进了我的视线,而且,她的故事也深深地吸引了我。
   那天深夜,我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值班的小董医生推着一个满脸流汗的产妇走进分娩区。“于姐,快点,是经产妇,第三胎了。”
   我们赶紧作者准备,一时间,分娩室里脚步凌乱,护士也来来回回地奔跑着,抽血,测血压。我赶紧把无菌包备好,25分钟以后,一个健康的女婴降生了。就在大家轻轻地松口气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产妇在流血。“于姐,我们再检查一次,不会有裂伤没发现吧?”
   我们做了反复的检查,最终还是因为子宫收缩迟缓来的,用了宫缩剂,我们就这样在凌晨的3点钟,静静地坐着,观察着她的病情变化。
   “大夫,我可以回病室吗?”看着我们一脸的疲惫,唐淑艳才从恐惧中脱离出来,说了第一句话。
   “现在不行,多观察一段时间吧。你怎么生这么多孩子,生孩子多了,对收缩药物不敏感,再有就是经产妇分娩比较急,最容易产后出血了,危险。”其实,我也很疲惫,这个时间,是最需要睡眠的时候。
   因为她来得比较急,我们需要补写一些病历要求的内容。我们慢慢地交流着,不过,她很配合,一直在忍着疼跟我们说话。
   唐淑艳比较喜欢倾诉,我们一起在产房呆了4小时,因为采集病史时,她已经说了前两个孩子的状况,所以打开话匣子的她,一直在慢慢地给我们讲了她的故事。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成为母亲。可是,唐淑艳却害怕当母亲,当她跟我们说着她的经历,那困顿的睡意瞬间消失了,我的心也在跟着她一起痛了。
   她出生在城市东郊的一个村落里。父亲和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起早贪黑地奔波在那块黑黑的土地上,兄弟姐妹四人,家里很是热闹。虽然,在姐妹中间她是最漂亮的,可是,贫寒的家境,破旧不堪的外衣,杂乱无章的头发,这一切都遮掩了她的美丽。
   唐淑艳说父母是爱她的,可是终究还是喜欢弟弟们多一些。她和姐姐从八九岁开始,就学会了做饭,照顾弟弟们。她没有学习的欲望,父母也没有督促她去好好学习,勉强读到初中毕业,她跟随着父母走上了田埂麦垄,开始了她农民的生涯。
   认识邹军是她的情,更是她的劫。
   19岁的唐淑艳认识了邹军。那是在一次去镇上赶集时,她在树荫下等着去买杂物的母亲,邹军正好也在等着帮父亲担东西。邹军,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家境虽差,却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白皙皙的,看上去有几分书卷气。
   “你是邻村的吧?我们上中学时是一个学校的。”站在一旁的邹军端详了她很久才开口说话。
   “你也是九十中的,俺学习不好,不记得几个同学了。”她娇羞地低下了头。
   邹军比较健谈,一直找着话题,拉着她聊天,打发着无聊的时间。那一刻,她被吸引了,因为村子里的小伙子都过于粗壮黝黑,在她眼里邹军是不同的,而且,从邹军的言谈中,她知道,邹军虽然高考落榜了,但是很喜欢读书,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于是,他们有了约定,每次来镇里就在集市口的老榆树下见面。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和邹军相爱了,两家人开始谈婚论嫁。
   邹军和她的家里一样,三间瓦房,一个大杂院,几亩田地,一口老井,而且,父亲过早的去世,让这个家庭举步维艰。她不嫌弃贫寒,只要邹军在,什么都是最好的。母亲曾经语重心长地劝过她,依着她的模样,可以嫁得更好些。她摇着头,拒绝了。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她走进邹军的家,她成了这个家里的顶梁。邹军的母亲身体极差,不能干重活,还有一个小妹妹还在读书。
   她变得粗壮了。红褐色掩盖了原来的粉嫩,头发也高高地盘起,扭在脑后,说话的声音高昂而又带着几分泼辣。婚后,她才知道,邹军和他父亲一样,是遗传性肝病。不能吃油腻,不能累着,甚至不能生气。家里微薄的收入,大部分都用在了邹军和母亲治病上了,剩下的还要供妹妹读书。她是大嫂,更像母亲。
   婚后第二年春耕时,唐淑艳晕倒在田垄上。她怀孕了,要当妈妈了。她高兴得手舞足蹈,从诊所急急忙忙跑回家去告诉邹军这个好消息。那一年的春天,婆婆病重,反复住院治疗,被多年的肺病困扰着。知道她怀孕的消息,婆婆牵牵嘴角,很费劲地说了一声“好”。
   邹军从开始的兴奋,到了母亲再一次住进医院时,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这个家不堪重负,负债累累,这时候添人进口相当于雪上加霜。于是,邹军劝她,放弃这个孩子。她哭了几夜,在邹军的陪同下,来到了县医院。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医生拒绝给她做引产手术,因为风险很大。
   正在他们愁眉不展时,母亲来了。姐姐出嫁三年,一直未孕。母亲跟他们商量,把孩子生下来,给姐姐抚养。她看着邹军,邹军看着她,他们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天,是年前的大雪天。二十二岁的唐淑艳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疼痛生下了女儿,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把脸紧贴着女儿的小脸上,眼泪不停地流淌着。姐姐和姐夫站在她的病床旁,低声地劝着她。
   邹军病了,因为自己没有能力照顾自己的孩子,他痛心疾首,高烧不退,肝病愈发严重了。唐淑艳未出“月子”,就开始跑医院,一边伺候着婆婆,一边看着邹军打点滴。日子像流水一样,当她把婆婆和邹军接回家时,院里的迎春花都开了,凌乱地爬上了板障,粉粉的,春天来了,可惜不属于她。
   婆婆和邹军的身体愈发地差了,医生说需要营养。唐淑艳开始养鸡,在后院搭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鸡棚,养上了百十只小鸡。院子里没有了花开的香气,发霉的鸡屎味儿充斥着她的鼻腔。她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可以贴补家用,而且,会给大家补充营养。
   她变得粗糙了。厚厚的手掌,干裂出几道长长的口子,脸被没有遮拦的风吹成了酱紫色,颧骨上总是麻突突的,没有了一点光滑。幸运的是,她很健康,很少感冒,身上也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结婚第四年,邹军的妹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妹妹懂事,开始了半工半读,她的负担减轻了。婆婆坚强地陪着她走过了六个年头,病时好时坏,就这么一直拖着,每天一进家门,她就会听到“咳咳咳”的咳嗽声。最后的日子,婆婆一直在夸着她这个好儿媳,拽着她和邹军的手,久久不放……
   唐淑艳二十九岁了,邹军也已经三十出头。他们想要一个孩子,这个家太安静了。她总会去悄悄地看女儿,孩子一点一滴的成长,她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在一个笔记本里,还有姐姐给她的大丫的照片,她都存放在一个影集中,想起来就看看。邹军也一样,眼睛总是离不开那本影集。
   那年冬天,唐淑艳再一次怀孕了。邹军高兴得手舞足蹈,黄黄的面色上挂满了笑意。那一年,是个丰收年,入冬前,唐淑艳卖了所有的鸡,田里的收成也不错,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积蓄。那一年春节,她做了最丰盛的年夜饭,小妹也赶回家过年,还带着未来的小妹夫。一时间,欢声笑语穿过那间沉寂已久的泥瓦房,荡漾在夜空中……
   春天,她把耕地出租,只在院子里养了百十只的小鸡。她挺着大肚子,每天“咯骆”地吆喝着,小鸡们长大了,变肥了,她也熬到了预产期。
   在一个盛夏的夜晚,唐淑艳迎来了自己的儿子。邹军那几天很兴奋,一直不离孩子左右,围着他们母女,忙前忙后的。生活的节奏一下子变成了幸福的鼓点,“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孩子满月的时候,邹军喊上了亲朋好友来庆祝。她忙里忙外,这个家终于有了生气。
   那一天,她忘了嘱咐邹军,不要劳累,不要喝酒,不要……第二天,邹军住进了医院。“急性肝坏死”,医生给邹军下了病危通知书,她木然地站在抢救室的门外,她不知道了哭泣。三天后,她送走了邹军。
   唐淑艳成了寡妇,而且,还带着一个刚刚满月的儿子。
   三间瓦房变得空荡荡的,破败的瓦片间已经长出了荒草,她无暇顾及,背上背着儿子,手里拿着一大盆鸡食,不停地撒向鸡棚里的小鸡们。她坚持着用碎菜叶和粗粮食喂养小鸡,她的笨鸡在集市上卖得很好,成了她主要的生活来源。
   她憔悴了,变得苍老了。其实,唐淑艳才三十岁出头,脸上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褶。
   小妹出嫁了,这个家更冷清了,除了儿子的牙牙学语,就是小鸡们的喔喔的叫声陪着她。她常常会在夜里悄悄地落泪,说不清的理由,也分不清是想念还是痛恨。有的时候,她看着邹军的照片,就那样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天。
   院子里的墙到了,瓦房的墙皮落了一地,她眼睁睁地看着,目光里全是无措。
   娘家村里的小陈明来了,他个头不高,但是干起活来像模像样的。陈明,母亲家的邻居,比她小四岁。小时候一直跟在她的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着,她管他叫跟屁虫。跟屁虫长大了,不在鼻涕过河,也不再没完没了地喊她姐姐了,而且是个小木匠,每年的春天会去城里打工,收入不错。
   那一阵子,陈明每周会来她家一次,把一些男人干的力气活,帮她做了。而且,每次都会哄着儿子,给儿子当马骑。儿子渐渐地对他有了依赖,小嘴里总是叨念着这位小叔叔。她不敢想,她也没有了在成家的意思,母亲每次劝她,她都拼命地摇着头。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她的生命里没有春天。
   母亲看着她一个人,家里家外,又当妈又当爹的,总是忍着泪劝她,再走一步,让她能生活得好一些。
   陈明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是父母做主的,娶了舅舅村里老刘家的女儿。婚后,小两口总是吵架,媳妇嫌他太老实,不会去城里挣钱,让日子过得更好些。没办法,陈明去城里做木工,每个月只能回家两三趟,忙起来,只能回来一次。媳妇小丽虽然看到了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是她耐不住寂寞了,偷偷地和村里的王会计好上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先是陈明的妈妈发现了,后来陈明临时回家又堵了个正着。于是,持续一年的婚姻结束了。
   母亲开始不停地跟她讲陈明的事情。唐淑艳犹豫着,始终没给母亲答复,始终摇着头。可是,陈明却是积极的。因为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他知道她的好,更知道她的不容易。陈明做通了父母的工作,找了村里的胖嫂,来到她的家提亲了。
   看着四岁的儿子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奔向陈明,那一刻,她的心软了。
   他们结婚了,陈明虽是独生子,却一直陪着她,等着儿子长大。公公婆婆很开明,但是也希望他们能再添一个孩子,毕竟,陈家希望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后代。她开始沉默。她不是怕疼痛,她是害怕分离。
   陈明看出了她的心思,总是在安慰她。“不急,等着二娃子上学了,我们再要一个。”看着陈明脸上憨厚的笑容,她多了几分释然。
   儿子上学了,她怀孕三个月。陈明已经三十二岁了,这在农村,已经是大龄爸爸了。他忙里忙外,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他不让她干任何的活,把她接进城里,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儿子说,喜欢小妹妹,陈明也跟着说,喜欢女儿。这一段时间,她总是在笑,不过那笑容里总是带着几分愁容。她怕,怕幸福走得太快了。
   北方的三月,天气还是那么的寒。孩子还没到预产期,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他们身边。是个漂亮的女儿,她笑了,儿子笑了,陈明更是合不拢嘴,连声跟医生道着谢。
   产后发生了出血,她再次害怕了,她一边讲着自己的故事,还一边问着:“大夫,我没事吧?每次做妈妈,都给我带来很长久的痛苦,我都害怕了。可是,不生又觉得陈明没有孩子,不是事。唉,当女人真难。”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我们一直观察着,没问题了再送你回病区。”小董大夫一边安慰她,一边同情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布满沧桑的脸,我不禁也叹了一口气。“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但愿她今后的生活能幸福。”我在心里默默地送她一句祝福。
   走进唐淑艳的病房,我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迎着门口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一朵朵的白色花瓣,一颗颗的黄色花蕊,娇艳欲滴。
   “好漂亮的花呀,小唐,你感觉怎么样?今天可以出院了。”
   “大夫,您来了,我没事了。这花,是大丫送来的,昨天她和我姐来看我了。”唐淑艳的脸上带着疲惫的兴奋。“这花,是大丫自己种的,她十四岁了,都比我高了,很好看。”
   “嗯,真漂亮,一看就是一个细心的孩子,十四岁就会养花了。你回去要好好养,有问题打电话咨询。”我的话虽然有点公式化,但是内心还是替她高兴的。
   唐淑艳临走时,她让陈明把那盆水仙花送到了医生办公室。陈明说,“艳艳说了,送给朋友一盆花,就是送给她一个春天。孩子送给她了,她再送给大家,让大家都享受一下春天。”
   办公室的窗台上正好是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正午的阳光,暖暖地,慵懒地落在朵朵洁白的花妍上。
   我笑了。因为我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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