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杖吹火

摘要：歇后语始终是反映生活的，本身也体现了一定的社会背景和文化意蕴。这就要求我们在使用歇后语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其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和文化背景，不仅限于它们的字面，凭感觉去想像，须深究其意蕴，才能领悟其深意。
　　 “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这是生活中一个极为常见的歇后语。它不但形象生动、通俗易懂、幽默风趣，而且其中也蕴含着一定的文化意味。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社会的进步，如今生火造饭大都使用燃气和电器了，作为传统的做饭工具“擀面杖”和古老的“吹火”方式都已渐行渐远了。为了让现在的年轻人有所了解，加深对这一歇后语的认识，我想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在这里作以简单的介绍和阐释。
　　
　　 先来说说这“擀面杖”。
　　 “擀面杖”是从前灶火里的一种常见器具，它是专门用来擀面的。记得小时候，在我乡下老家的灶火里，就有一大一小两种擀面杖。不过，当时我们都称作“擀杖子”。大的叫“大擀杖子”，小的叫“小擀杖子”。大擀杖为一根通直而圆滑的实木棍，二尺多长，比当时的案板短不了多少，有一握那么粗，伸手一抓正合适；小擀杖有一尺来长，细细的，中间鼓、两头尖。它们常常都是用上等的硬木料做成，小擀杖主要用来擀面皮、面叶、烙饼或烙馍，大擀杖多用来擀面条。
　　 在我们中原一帯，主食基本上是面食。一日三餐，每家每户除了早晚是稀饭和馍之外，中午一般为面条。无论是蒸面条、捞面条还是汤面条，只要是吃面条，就要擀面条。凡是擀面条，都要用到这“擀面杖”。因此，“擀面杖”可以说是当时一家一户每天都离不开的做饭工具。记得在我老家，擀面杖不用的时候，大擀杖通常就蓬在案板下面的腿撑上，小擀杖则插在靠案板一头的面缸里，为的就是随取随用、拿着方便。
　　 我家的那根大擀杖，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有了。或许是用得时间太长了，灶火里又烟熏火燎的，它通体发暗发黑，两头磨得光光的，中间一段由于粘面，母亲就经常地刮或刷，显得格外光滑。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擀面是一种非常叫力的活。大热天，母亲下地回来，就一头扎进了灶火里，先和上一大块面醒着，再吃块馍喝口水喘口气，等面滋润均匀，再把案板放平稳了，将盆里醒好的面翻转到案子上，稍作整理，就开始擀面了。
　　 想当年，我经常看到母亲擀面时大汗淋漓的场景。当时由于我家人口多，母亲每次和的面块都很大，她常常用刀将面块切成两段，分开来擀。她拿起其中的一段，来回地折叠，用手掌使劲地挤压，反复揉揣着，直到把面盘活为止，而后抓一小把干面，轻轻地在案板上撒下薄薄的一层，顺手铺展开来，再用小擀杖子把面团向四周均匀地擀平，然后才换用大擀杖子。
　　 在用大擀杖擀的时候，母亲常常先把擀平的厚厚的面片裹在大擀杖之上，两手使劲地按着擀杖，弓着腰，腿一前一后，俯下身去，将面转着圈地擀上几次，面片就会慢慢变大。每擀上一两遍后，都要再撒一层薄薄的干面，以防面皮上下粘连。这样反复推擀压碾、展开撒面，一遍又一遍，面皮就瓷瓷实实的，如织出来的布匹，光滑而明亮。
　　 伴随着面皮的伸展和擀杖的滚动与起落，面板、案子和擀杖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那声音相互协和、节奏明快，而此时母亲的额头脸上乃至身上都已是汗水涔涔了。直到面皮扩展延伸到擀杖的两端，达到了所要的厚度，只见母亲握住两端，双手轻摇，擀杖抖动，面皮犹如滑落的布匹，层层叠叠，堆成一檩。这时母亲将擀杖上下一立，在案板上轻轻地一磕，擀面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然后，母亲大喘了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操刀开始切面条了。
　　 至于小擀杖子的使用，则轻松灵便得多了。每逢过年过节包饺子，母亲总是用它擀面皮。母亲擀面皮动作神速利索，她一个人擀的，可以供得上我们两三个人包。只见她单手搓揉，擀杖子不停地滚动着，叮当作响，小小的面丸在她手里很快变成了圆圆的面片儿了。烙饼则更为简单，只要把面和好，拽成面团，像擀面条初开始一样，只需将面团向四周擀平擀均匀就是了，厚薄程度完全根据锅的大小和自己的要求而定。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母亲经常给我烙馍，在鏊子上焙成油膜盒子，让我带到学校吃。那时的油馍盒子，也就是烙好的烙馍，膏上点肥油，撒上点碎盐，叠成长方块再焙焦。那小擀杖在她手里，一会儿用来擀面，一会儿用来擀盐，一会儿又用来翻馍、挑馍，擀杖在母亲的手里，一时间仿佛成了一种变化多端的魔具。
　　 但无论是大擀杖还是小擀杖，作为“擀面杖”，它的作用通常都是用来擀面的。虽然小擀杖在母亲的手里也能用来擀盐、翻馍、挑馍，但这些都是擀杖临时的用处，都是与“擀”和“杖”的作用相关联的，是擀杖“力所能及”的，也基本上都与“面”是密切相关的。
　　
　　 再来说说“吹火”。
　　 “吹火”，是助燃的一种方式。从前大集体的时候，一家一户生火做饭都烧的是柴禾。由于人们都需要下地干活，在家做饭的常常只有一个人。很多时候忙起来，即便是一个人，也只有在下工之后临时去做。一个人做饭，既要忙锅上，又要忙锅下。有时搭配不好或衔接不上，锅下的明火经常会熄灭；有时正用小火，又很快需要改成大火。像这些时候，无论是添柴重新燃起，还是促使小火迅速变大，一般情况下都要“吹火”。
　　 记得在我们老家那里，厨房里“吹火”，通常使用的是风箱。一旦遇到上面的情况，风箱一拉，“呱嗒”几下，也便解决了问题。或因特殊情况，需要临时在厨房外支起锅灶、火炉或鏊子，需要“吹火”，也有用扇子煽的。当然，实在找不着“吹火”工具，一时紧急，用嘴直接对着吹，烟把人呛得鼻眼都是灰的情况也有。不过，像这种情况还是为数极少。
　　 因为生火做饭是家家户户的一件经常的事，也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农家人就根据实际的需要制作出简单易行的器具。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以口吹火，吹出来的是气，气体流动，则成为风，风助火燃，这是生活的常理。但“吹”与“火”之间，肉体的嘴唇是不能直接与火接触的，这也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为了强调“吹”的效果，使吹出来的气体发挥最大的效能，于是人们便制造了一种“吹火”工具——“吹火筒”。
　　 吹火筒，是与擀面杖长短、粗细相当的一截竹筒。它一般应为三个竹节，前面的两个节上下贯通，最后一节，则钻个小孔。需要吹火的时候，吹火者可将吹火筒贯通的一端凑近火苗，深吸一口气，将嘴对着另一端用力猛吹，吹出的气流就会顺着竹筒到达火源，直吹得火星乱窜、火光辉映、明火更旺，续上的柴火自然也就会重新燃起来。
　　 吹火筒曾是人们做饭的好帮手，由于经常使用，它的底端常被烟熏火燎得发黑发暗，时常带有残缺或印痕；与嘴唇对接的那端也被磨得釉光明亮，竹皮纹理清晰可见。吹火筒与擀面杖同属灶火的做饭工具，只是一个用于吹火，一个用于擀面；一个忙下，一个忙上，按说两者功用大不相同，但由于二者形体长短粗细大致相仿，又在同一地方——灶火里使用，偶尔混淆或忙中出错的情况也实属正常。
　　 擀面杖吹火，擀面杖是用来擀面的，它是一根实心的棍儿，根本就没有通气的地方，如果拿它来吹火的话，不但无法送风于火，而且实在就无法去吹，这是实实在在的“一窍不通”，更为准确地说，应该是“无窍可通”，但“无窍可通”又不是人们约定俗成的。
　　 可仔细想想，擀面杖吹火，虽然违背了客观规律，但它毕竟有反映了生活的某些真实，尽管这真实是一种错误的事实。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说它多少还符合生活的逻辑。现在很多时候，有人使用“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把“擀面杖吹火”说成是“棒槌吹火”或“扁担吹火”，这些说法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它们都是选取了“实心”或“没有通气的地方”这一特征，但它们与“擀面杖吹火”相比，距离生活的真实又好像远了些。
　　 我们知道，“棒槌”通常是用来捶打东西的，其形状和吹火筒似乎也相近，但它一般是放在灶火的外面，很难与吹火筒相混淆。而扁担是用来挑东西的，从前多用作挑水使唤，其形状、长短和粗细与吹火筒已经有着明显的差异，它与擀面杖相比，其使用范围和自身特点都与吹火筒大相径庭，也就是说拿错的这种可能性是很小很小、几乎为零的。从语言反映生活这个角度看，还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更合适，更符合生活的逻辑。
　　 生活中的语言是生动而又有趣的，尤其是“歇后语”，它的前一部分往往具有引导作用，像谜面，而后一部分具有托底作用，更像谜底。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中，歇后语通常可以只说出前半截，而“歇”去后半截，这样使语言既显得简练生动而又形象幽默。当然，在破谜的时候，有人也常将“半边鼻塞”和“十孔九漏”说成是“一窍不通”。这里已经和吹火的思路发生了变化，文化背景则更差得甚远，应该另当别论。
　　
　　 最后再说说“一窍不通”。
　　 “一窍不通”作为一个成语，它出自吕不韦的《吕氏春秋.过理》：“剖孕妇而观其化，杀比干而视其心，不适也。孔子闻之曰：‘其窍通，则比干不死矣。’”东汉高诱注曰：“纣性不仁，心不通，安于为恶，杀比干，故孔子言其一窍通则比干不见杀也。”从以上的文字来看，“一窍不通”原是说殷纣王“杀比干以视其心”这一做法缺乏心智的。圣人言其“一窍通则比干不见杀”，意思是说纣王残暴、昏庸而不明事理。这应该是“一窍不通”这一成语的最初意义。
　　 关于“心窍”一词，《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认识和思维的能力”。古人以为心脏有窍，能运思。据说比干剖心，剖出了一颗玲珑七窍之心，后来就以“七窍心”表示人的聪明与智慧。曹雪芹的《红楼梦》描写林黛玉时说：“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比干聪慧，心窍多；西施美丽，有沉鱼之貌。曹雪芹在这里分别以比干和西施来衬托林黛玉的聪慧与美丽。回过头来想想，即便是现在，我们不是还通常以“心眼多”来形容人的聪明和机智吗？
　　 再从“窍”这个字的字形来看，它明显属于一个形声字。上“穴”为形，表意，应该是“洞”或“孔”的意思；下“巧”为声，表示读音。它常用来指人的心思或心智，如“开窍”；也指人的五官，如“七窍”。“一”在古代有双重含义：一是指整体，“整个的”或“所有的”意思；二是指具体，“单一”或“一个”的意思。按照中医的理论，一脉不通，则百脉不活。一窍不通，则说明一无所知。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从成语“一窍不通”原指一个人昏昧不明事理，到歇后语“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比喻一个人对某事完全不懂，其间是有很大差别的。不但感情色彩、轻重都发生了变化，而且韵意上也有了很大的转变。歇后语始终是反映生活的，本身也体现了一定的社会背景和文化意蕴。这就要求我们在使用歇后语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其所反映的社会生活和文化背景，不仅限于它的字面，凭感觉去想像，须深究其意蕴，才能领悟其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