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了也要上

向上这人是个厚道人，在双全村没人不知道。
　　 全国搞土地联产承包那会儿，向上领了结婚证，一对新人要到城里转转。向上高小毕业后，一直在家干农活儿，很少进城。那时节，骑上自行车带着媳妇进程转转就算风光了。可一进城就遇上了“冤家”。一个警察拦住他们说，自行车不准带人，硬要扣车。向上这下可急了，急扯白脸的和警察争辩道：“马路是国家开的，车子是自个儿攒钱买的，媳妇是自个儿娶的，为嘛不让带呀？”
　　 警察都气乐了。一看又是新来乍到的农民，就网开一面让他下次注意，放行了。
　　 可到了照相馆又闹出了笑话，营业员说照相要先开票。向上心里说，城里的事儿可真多，开就开吧。营业员问：“你们照几寸的？”向上心里“咯噔”一声随口大叫起来：“怎么着，照相还要布票啊？”营业员见他听不懂就解释道：“是问你要多大的？”向上摸摸脑袋说：“来它一块钱的吧。”弄得营业员哭笑不得。
　　 上世纪70年代以前的人们都知道，那时候国家实行定量供应，买粮要粮票，买肉要肉票，买烟要烟票，买布要布票……反正是不管买什么，都要票。布票还要分几尺几寸的。所以，听营业员那么一说，向上马上就想到了布票。
　　 从城里回来，向上对媳妇说：“这城里人也太欺负人了，不行，我得进城去做生意，挣挣他们的钱。”
　　 就这样，向上进了城，摆地摊，卖调料，一干就是四五年。向上人厚道，说话实，办事诚，很快就在双全村变成了万元户，他们的小日子正向小康迈进。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向上却回村了。
　　 其实，让向上回来的是他的爷爷李老铁。李老铁是双全村的支部书记。由于老铁行得正，坐得端，这个支部书记一干就是二十年。老铁年事已高，加上身体不好，面对村里的小伙子们都外出打工，村里的劳动力以妇女和老人为主的局面，深感力不从心。地球是转的，人是会变的，你能咋样？老铁心里急呀，就和几个支委一商量，决定让向上回来，选他当这个支书领着大伙继往开来。就这样，向上才回到了双全村。
　　 上级要求农村调整产业结构，促进经济发展。村干部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向上找路子，托老乡四处找项目。此时，经人介绍，一个叫中央青农部培训基地的单位要帮助地方建设高科技辣椒示范园。向上和支委们商议了一下，认为这是个好项目，又是新品种，产量还高，不仅能增加农民的收入，也能带动一下椒加工企业的发展。
　　 经过一位副部长的考察，认为双全村有基础，可以达成协议，可需要双全村有配套资金30万元，这可让向上一筹莫展。为了帮老百姓找到一条致富的道儿，向上和媳妇一商量，拿出自己几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10万元钱。支书带了头，大伙心里有了底，纷纷拿出自己的家底。就这样，一个占地一百亩的高科技辣椒示范园建成了。
　　 钱交了，牌子立了，种子播了，向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只等着火红的辣椒变成滚烫的钞票了。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小苗出土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小苗打枝了。老百姓像着了魔似的，有事没事都在地里转转，看看，一会儿浇点水，一会儿施点牛粪，不知道怎么伺候好这全村人的希望。日子一天天过去，可结出的辣椒又少又小，和照片上样子完全是两回事儿。收了辣椒一算账，根本就没有合同规定达到的产量。上当了，让人诓了，不祥的事情发生了。
　　 老百姓心疼得直掉泪，向上一下子起了满嘴的燎泡，心里急呀！这中央也骗人？坑老百姓？向上找到乡党委书记诉说前因后果，乡党委很支持向上的工作，先拨出5万元资金安抚老百姓。尔后，由乡办公室帮助起草诉状，准备打官司，追回财产损失。
　　 打官司，对老百姓讲，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农村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农民三大难，上学，看病，上法院。向上把诉状递到法院，法院判定让双方调解。
　　 那位副部长趾高气扬的昂着头，根本不把向上这个土老百姓放在眼里，他铁着脸说：“我们也是受害者，谁知道种子是假的！可你们不能起诉我呀，我是谁呀？大小也是厅级干部，厅级，你懂吗？相当于你们的市长，就是说你们县长也只是个处级干部，何况你一个村的村委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级别。告我，差得太远了。”
　　 向上把背来的干粮包往桌上一摔正色说：“厅级干部，你还好意思说出口。你身为共产党的官，不干共产党的事儿，打着服务老百姓的幌子坑害老百姓。你在我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厅级干部，你的身份是被告。”
　　 副部长吃了一惊你，这老百姓倒较起真来了，铁着脸上的肌肉松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倒了杯水对向上说：“来，喝水，坐下说。”
　　 向上说：“我不坐，你说什么时候还钱吧？”
　　 副部长一摊手说：“我们哪里还有钱呢？等我们找到进种子的同志，问清情况再说吧。”
　　 向上拿起水杯浇泼在屋里摆放的花上。
　　 副部长又一惊：“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向上严肃地说：“我警告你，你用开水烫在了我们老百姓的心口上，还找借口推三阻四的，想拖着我们，耗着时间，就不了了之了。哼，你打错了算盘。你往窗外看。”
　　 副部长茫然的看看窗外问：“看什么？”
　　 向上说：“看见五星红旗了吗？那红旗上的星星是老百姓凑成的。只要这红旗还在，就有说理的地方。”说着，一扭身走了。
　　 向上据理力争，毫不退缩，那位厅级干部也因为工作失职受到了处分。迫于上级领导的压力，青农部培训中心先期还款10万元，余下的分两年还清。
　　 村干部会上，向上把情况和大家讲清后，提议把这10万元尽快还给其他农户，自己的那份来年再说；村委会欠信用社的2万元由自己承担。村干部们说：“种辣椒建示范园是大伙集体研究决定的，欠款还是由大伙分摊吧。”
　　 向上说：“我是党支部书记，负主要决策责任。大家都很困难，不能再增加负担了，我还年轻，我能还。”
　　 为了减少示范园带来的损失，向上又带着村干部，到市、县走街串巷推销辣椒。
　　 向上走进一家餐馆，和经理说明了情况。胖经理连连摆着手说：“行啦，行啦，你别讲你们什么情况，我就问你这辣椒辣不辣？”
　　 向上说：“你喜欢啥口味？”
　　 胖经理说：“辣不辣，你管我喜欢啥口味？”
　　 向上迟疑了一下说：“不辣。”
　　 胖经理说：“当真！”
　　 向上说：“真不辣。”
　　 胖经理说：“那好，你说不辣，吃几个我看看。”
　　 向上说：“我还蒙你呀？”说着拿起辣椒就往嘴里放。头一口咬下去，嗬，这辣椒还真辣，尖尖的，直钻鼻子眼儿，咽到肚里火辣辣的。
　　 胖经理问：“辣吗？”
　　 向上又抓起一个大口嚼着，吸着冷气说：“不辣，真不辣。”他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脑门上汗珠子都滚下来了，嘴上还是说：“正好，微辣的。”话虽这么说，胃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胖经理说：“不辣吧？不辣就算了。我要的是辣的。你进门没看见吗，我这可是川菜。”
　　 向上忙拦着胖经理：“哎，这辣椒是真辣，不信你尝尝，不辣不要钱。”
　　 胖经理看着向上那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说：“卖西瓜的从不说西瓜不甜，卖杏的从不说杏是酸的，卖桃的从不说桃是烂的。今天碰上你，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辣椒是不辣的，不辣，那是辣椒啊？”
　　 向上说：“我是表示诚意，吃了十几个，这不都辣出汗来了。”
　　 胖经理说：“得，你也没白辣，货我要了，八五折，别还价，不是看你那傻实在的劲，一个也不要。”
　　 向上说：“行，行，没白来就行。”
　　 从城里回来，向上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摩托车也卖了。出去干农活外，他还到窑上帮人打坯，汗一身、泥一身的干着。向上媳妇是个明事理的人，对向上的决定她没有怨言，主动担起地里的活儿。两口子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吃。繁重的劳动累的向上媳妇患了腰肌劳损，缺乏营养，又造成低血糖。一日，竟昏倒在地里。乡亲们把向上媳妇抬回家，向上也从窑上赶回来。看着向上灰头土脸、疲惫不堪的样子，看着躺在炕上病弱的向上媳妇，乡亲们被深深的感动了。
　　 二愣子媳妇送来了鸡汤，青双的姥姥送来红糖……向上正端着鸡汤一勺一勺的喂着媳妇，儿子强强回来了。孩子刚上小学还不懂事，嚷着要吃鸡腿。夫妻俩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向上说：“强儿，等爸还清了债，给你买几只鸡，让你吃个够。”
　　 媳妇哭着说：“他爹，你可得挺住喽，别得个灾啊病的，要是七道八道的好治，十（食）道可就麻烦了。你说咱这是图啥？本来好好的日子，现在……”
　　 向上说：“图啥？图大伙的心里踏实，图乡亲们早点富裕，图的共产党员的荣誉。”
　　 话音还没落，乡党委书记福德走进来，他掏出一千元钱递给向上说：“向上，你敢做敢当，勇于承担责任，自己清还债务，也让我受到了教育。这几年由于一些干部的错误，严重损害了党在群众中的形象。你这样做，不仅给干部们树立了榜样，也告诉群众，只有我们的党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
　　 冬去春来，向上终于还清了债务。那天，他摆了桌酒席，请家人和邻里来吃饭。向上端起酒杯，那苦辣酸甜的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乡亲们端着酒杯噙着泪水难以下咽，向上抹了一把泪笑着说：“大伙喝，为了咱村准备上的奶牛养殖基地项目。”
　　 大伙一愣：“还上项目，你是不是作下病了，再赔了咋办？”
　　 向上把头一扬坚定地说：“赔了也要上，我就不信给大伙找不到一条致富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