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那棵蒿子 ——李清河的儿子梦
作者: 三妮子
时间: 2015-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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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袤无垠的豫北平原上,有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李家村。李家村的四周围绕着百十亩丰腴的良田。因为离县城远,李家村的老少爷们只能靠着这些土地过
摘要:正上高中的李清河接替故去父亲的工作当上了工人,也有了娇妻爱女,本是幸福安定的生活,却为了儿子梦保住工作和怀孕妻子假离婚。离婚后禁不住诱惑,抛弃妻子再婚,前妻和现任妻子又为他生下三个儿子,现任妻子禁不住生活的压力丢下嗷嗷待哺的婴儿离家出走,极度难为的母亲背上三个幼儿到单位状告清河,清河不仅没有得到爱情守住家庭最后也丢了工作。这到底是传统思想害了他还是坟头上那棵蒿子错误指引呢?
在广袤无垠的豫北平原上,有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李家村。李家村的四周围绕着百十亩丰腴的良田。因为离县城远,李家村的老少爷们只能靠着这些土地过着既富足不起来又刚刚够温饱的日子。村里若出个大学生工人啥的,那便是祖坟里长了蒿子的福气,就连家人也跟着扬眉吐气。若有个未出嫁的大姑娘或者未娶亲的小伙子,铁定说媒的踏破门槛络绎不绝了。
那年清明节,十六岁的李清河陪父亲李明渊去上坟。一刀纸钱,三个叩地响头后,父子俩拿着铁锹准备往坟头添土,却惊喜地发现,坟头上一丛郁郁葱葱的蒿子,绿得那么鲜亮那么耀眼。李明渊的脸上映了漫天霞光。那年,儿子李清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里的重点高中。父亲李明渊出外打工竟意外成了一名正式的铁路工人。这对平素不起眼的父子,一下子成就了农村人眼中的双重荣耀。
两年后。
“嗨哟!嗨哟!”
“快,火车快过来了,大家加把劲!”谁都知道岔道对于火车的重要性。若出了事故,往大处说,国家损失巨大,往小处说,全段的人都得跟着遭殃挨罚,明里暗里,多少责备与谩骂。所以,大伙都拼尽了力气。
“哐!”随着一声接轨的巨响,火车飞驰而过。铁轨上,多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李清河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李清河木讷地陪着母亲,没有哭,也没有阻止母亲的哭泣。那铺满鲜花和掌声的光明前途溺死在他黯淡的眼波里。
十八岁的李清河,接替了父亲的岗位。老人们说,你上完了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况且考上考不上又一说,现成的公粮你不吃装傻蛋啊?思来想去,老人们说的确是实在话。办完了父亲的丧事,办了退学手续,李清河带着简单的行李到了父亲所在的铁路段。
清河,人如其名,高挑的个头,浓眉大眼,清清瘦瘦的。虽然没了父亲,但是每个月六百多块钱的工资,除去娘俩吃喝等日常花销,总还有三四百块钱的结余,在村民眼中,算是土财主吧。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孩家人也早早瞄好了准头,只要清河一回家,牙尖嘴利的媒婆们便接踵而至。清河虽然小,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他知道娶妻不能光看长相,漂亮不当饭,吃苦耐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任媒婆们舌灿莲花,他自心中有数。最后娶了模样一般般心眼实诚的玉枝为妻。
光阴似箭,婚姻平平实实地走过了十二个年头。李清河稍微有些发福了,瘦削的瓜子脸被肥嘟嘟的赘肉拉成了方块,脱去了稚嫩,几道浅浅的纹络里刻着艰涩的成熟。玉枝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守着家里的几亩地,伺候婆婆,照望女儿,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清河一得空就往家跑,他想老婆,想孩子,想……
“清河,咱要个儿子吧。”一翻缠绵的情事后,玉枝安静地躺在清河臂弯里,清河习惯性心满意足地拨弄着那两颗柔软的红樱桃。“这些年,村里变化可大了。福海家开了工厂,装建筑机械上用的那个……啥?”“调直切断机。”“嗯,对了,切断机。憨三弄了几台车床,生意也红红火火,都盖起小洋楼了。”玉枝的脸上,浮起些微的羡慕。清河也不说话,抽出胳膊,披衣坐起来,伸手摸了烟盒弹出一支,“啪”地点燃了,猛吸一口,撂了打火机,趁着一明一灭微弱的亮光取了烟灰缸。“早些年咱家算是好的,如今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人家装机器的都比你工资高呢。”玉枝突然话锋一转,“唉,没儿子人家看不起啊。去年二丫结婚,我去随礼钱,咱大娘家正在套喜被,比咱远的春霞都用了,却怕我近前,‘你看屋里也没地儿站,就不留你了’,塞了把糖就把我撵出来了。”“上个月青山结婚,你又不是不知道。”青山是三叔家的小儿子,结婚时特意叫回了清河帮忙。玉枝自知自己的短处,不好近前,人家也没叫。“想恁多干啥?你倒省心省劲了。”清河丢了烟头,掀开点被子,滑溜进被窝里,给玉枝个光光的脊梁,“别想了,现在计划生育正紧,会丢工作的。睡觉!”“过来呗。”玉枝使劲扳过清河的身子,用她有些粗糙的手撩拨清河,清河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哪里知道,玉枝已经偷偷取了节育环,只等他开荒播种了。
清河再回家时,玉枝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清河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盼望儿子的,毕竟传宗接代是农村人根深蒂固的思想,他不想做绝户头。他的儿子梦起起伏伏,一忽儿白白胖胖的小子流着涎水朝他笑,一忽儿领导雷霆大发开他公职,清河心里亦喜亦忧,喜忧参半。
“哥,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干脆你和嫂子离婚算了。”酒桌上,面对几个贴心的朋友,清河说出闷在心里的事。
“说啥呢说啥呢,俺像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吗?”清河凿了下兄弟的头,埋怨道。
“他说的没错,又不是让你真离婚,等生了孩子再复婚不得了。”
“就是。俺姨家在县城教书的老表就是这样弄的,人家现在还好好教着书嘞,儿子都会喊爸了!”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清河心里瞬间明朗起来,推杯换盏得越发起劲。
回到家里,清河已经醉得晕晕乎乎了,可对于这件关乎人生转折的大事,却是迫不及待地跟玉枝说了。玉枝一百个不愿意,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许多年过来,清河除了铁路工人,看什么都觉得外行,也曾想过换个更能挣钱的活计,可总怕做不来,倒不如现在的稳妥。玉枝不敢想,真丢了工作,这日子可怎么混啊?况且铁路工还有养老保险。想了一整夜,红着眼睛要清河发誓绝不负她,才算答应离婚。为了掩人耳目,清河和玉枝大吵一架,难听的话说了一通,玉枝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隔几天,红本本换成绿本本,清河安心地上了班。
“清河,这星期六我丈母娘过生日,老婆打电话非要我到场。你回家也是孤家寡人,留下替我值班吧。”清河离婚的事在段上早已传开了,谁家有了事都来央求他。反正回了家偷偷摸摸见了老婆也是身体不方便,碰都不让碰,索性不回了。
周末,同事们大都回了家,只留下四五个人值班。下了班,几个人一商量进了家小酒馆。一碟花生,一份红烧肉,一盘炒竹笋,吆五喝六起来。
“清河,离婚两月了,想弄那了没?”身边的同事贼贼地低声取笑他,那暧昧的语气勾得他心里骚热,又不好意思承认。
“去球吧,今儿咱不提那,喝酒喝酒!”
“哎,说真的,给你说个媒吧?俺表妹,比你小几岁,人长得还算标致,去年老公出车祸死了,撇下一男孩,明眼看着不会留那儿守活寡,婆家人说了,大人可以走,孩子要留根。”
“打住,我刚离婚,还没那份心思嘞。”
“哎,行不行靠缘分,看看再说呗。明天她去市里,绕到这给我捎点东西,你先看看人。”
转眼日出,太阳依旧明晃晃地照耀着,道轨发出铅灰色的暗光,一切如昨,又似乎有点不同。同事在远处和表妹聊天,偶尔朝清河这边指一下望一眼,清河觉得身上爬满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清河,过来!”同事大声叫他,他有些不情愿,又不好负了同事的好意驳了他的面子,慢吞吞地挪过去。
这是个婀娜风情的女人,虽说失了丈夫,却没有历经风霜的沧桑,丹凤眼里清亮亮地盛着清河的影子,一袭紧身黑色长裙衬托着美好妖娆的身材。她微笑着一边打量清河一边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何佳玲,认识的人都叫我玲子。你的情况我听表哥说了。我们都是过来人,也不必拘泥什么,你若同意,大家交往看看,不同意直接说,没关系的。”
这男人啊,你可千万别说他好,他好,是因为没有机会学坏,有机会了,就会跃跃欲试。清河心里既不想负了玉枝,又对玲子感到新鲜好奇。这样爽朗直率的女人,会象兔子一样温柔服帖吗?他忽然有种想要驯服她的欲望。
“你这么漂亮能干,只怕我配不上你呢,哪会不同意?只是我家里有老有小,怕委屈了你。”清河不再支支吾吾,表现得成熟干练,侃侃而谈。此时他的心里完全忘记了玉枝和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忘记了对老婆的誓言。玲子象一尾游弋的小金鱼,连尾巴扇起的水花都充满新奇。
“哎哟!”小红袄张着胳膊在玉枝怀里扑来扑去,像肚子里顽皮的儿子。再有几个月儿子就要出世了,玉枝很确定就是儿子,和上次那个丫头片子害喜不一样。玉枝心思柔软得似春风拂过的柳丝,甜蜜的微笑漾在脸上。只差最后一针就完工了,却意外地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嗖”地冒出来。玉枝摇摇手指,使劲筛掉血珠,放嘴里吸允了两下,“呸,呸!”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去去晦气。那不是好兆头,可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说不上来。 穿过最后一针,结了疙瘩,咬断线头,轻轻抚平小袄,叠整齐了放在枕边,喊来弟弟打发去婆家看看。直到弟弟回说女儿安好,婆婆安好,没病没灾的,才算放了心。
清河谈恋爱了,和年轻美丽的玲子。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算是白活了,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如果说玲子是一朵盛放的花儿,清河便是一只贪婪的蜜蜂,久久留恋,时时想念。
“玲子,自从遇到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
“少贫了,我不爱你。”玲子娇颠地躲开清河的拥抱,嬉笑着跑开去。
“你敢说不爱我?”你十九我二十,多好,无牵,给你最好的我。清河心里酸酸的。
拽住了玲子的胳膊,一拉,玲子整个人跌进清河怀里,那种久违的熟悉的女人的芳香熏了过来,倏地就勾起了他原始的欲望,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意识渐渐模糊,阳刚之剑雄赳赳气昂昂地抵住玲子的身体。他的小白兔象只温顺的羔羊,攀住他的脖颈,闭上雾蒙蒙的眼睛,脸颊上盛开着红润润的花儿,热烈地等待他疯狂的侵袭。夜,暧昧的晃了晃,睡着了,就连月儿,也扯了块面纱,悄悄躲到云层后面玩耍去了。
玲子的月事没了。
玲子的肚子里寄生了一个小东西,渐渐长大,有了四肢,有了眉眼,有了和清河一样的血液。
“河,我们结婚吧,我怀孕了。”玲子小鸟依人般偎在清河怀里,长长的睫毛跳着掩不住的快乐。
“结婚?怀孕?”拂着玲子秀发的手停在半空,挺着大肚子的玉枝在眼前晃动。
“怎么?你不愿意?”感觉到清河的迟疑,玲子推开了他,拉直身子,盯着清河的眼睛。
“不是,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呢?玉枝从来不曾给过他如此强烈的眩晕的幸福感。他想拥有她,永远。况且,玉枝肚子里也不一定就是儿子吧?“好,结婚。”离婚协议上女儿归玉枝所有,玲子可以大明大方地生下孩子。
清河和玲子结婚了。喜宴摆在家里,亲戚、朋友、同事,来道喜的整整摆了二十桌。玲子穿着大红的喜服,娇艳动人,清河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神采奕奕。那天,清河的母亲只说了句“造孽呀”,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那天,玉枝在乡里卫生院豁出性命生下双胞胎儿子。看着长相酷似清河的两个小人儿,玉枝嚎啕大哭。
五个月后,玲子生下一个四斤八两的男婴。婆婆带着一对双胞胎孙子已经很难为了,根本无暇照顾到她。家里婴孩的啼哭此起彼伏,让人焦心窝火。自从玉枝送来了这两个小冤家,清河便很少回家,他得为了两个小家伙的奶粉钱和玲子肚子里的孩子加倍努力的工作更加倍努力地加班。
“好渴。妈,我渴了,茶瓶没水了!”铃子折起身子晃了晃空荡荡的茶瓶冲门外喊道。
门外,阳光正好,婆婆一手抱着哭的打嗝小孙孙“哦哟”地哄着,另一只手拿筷子敲着竹童车的杠子逗着躺在里面另一个小孙孙,听到玲子的招呼,愤愤地丢了筷子,“老天爷,这辈子我没坑过谁没害过谁,没做过亏心的事,命咋就这么苦?一群冤家呀!”
玲子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是委屈?是后悔?还是被这成堆的散发着屎腥味的尿布熏得?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怨恨表哥误了她的青春和前程,怨恨清河瞒骗了她,更怨恨自己有眼无珠。有气无力地爬起床烧了开水做了面食浆洗了尿布,颓然地倒下。
满月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消瘦蜡黄的脸,玲子心里做了个痛苦的决定。
玲子走了,丢下孩子一个人走的。清河的母亲百般为难,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到清河所在的铁路段告他的不孝。事情捅到了极致,清河被开除了。
奶粉,钱,两个哪怕他下跪都不肯回家的女人。清河愁白了头。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是祖宗坟上那棵蒿子误导了他?让他以为怎样都会顺风顺水前程似锦?是,肯定是它!它既不能带给自己福气,还留它做啥!
当他气呼呼地扛着铁锹来到祖宗坟前,才发现,那棵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残败不堪了,那干枯的叶像破落的旗帜在风里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