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男生女?
作者: 郭雅洁
时间: 2015-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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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宿的雨,天亮了,王家门前的土坪又成了稀泥地。屋后的山头,初夏的太阳淘气地从树林里钻过来,闪耀着迷人的金辉……柳飞扬每天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鸡笼,
下了一宿的雨,天亮了,王家门前的土坪又成了稀泥地。屋后的山头,初夏的太阳淘气地从树林里钻过来,闪耀着迷人的金辉……柳飞扬每天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鸡笼,把鸡放出门外去觅食。笼门一开,公鸡母鸡鱼贯出笼各自活动,土坪里,凡鸡踏过的地方,都留有一串串“竹子”印。“喔喔喔”“咯咯哆”……公鸡和母鸡互相在对唱,很热闹。
这里的环境很适合人类居住。青山掩映,古树苍天,野鸟成群,山脚清泉随意地流在石头上,“叮咚”作响。旁边,是村民们开垦的几畦稻田、菜地。这里似乎与世界隔绝,听不到车声,离公路、铁路很远,只偶尔有本村人骑摩托车绕在窄小、崎岖的山道上的声音。
“娘,你怎么就把鸡放了,昨晚不是告诉您,今天早上我要抓那只黑母鸡宰了给明珠补补身子吗?”清早,王志高一觉醒来,走到鸡笼前,正准备把手伸进鸡笼捉鸡,发现鸡笼门敞着,他十分生气,跑到厨房,青烟弥漫了满屋。灶膛里,各种柴草“哔哔啵啵”燃烧的过程中,散发着草木的香气。灶上,大铁锅里,正在煮着的白米饭在沸腾,不断“咕嘟”冒泡,香气扑鼻。青烟和洁白的水蒸汽,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手牵着手,在厨房里纵情跳舞,跳遍每一个角落……舞着舞着,阳光替他们搭了个精巧的梯子,从小窗外伸进来。青烟和水蒸气便攀援着金梯,来到窗外,踏着白云,到无限广阔的蓝天里跳舞去了……
灶膛里原有的柴还没烧尽,又要添新柴,以使火苗保持旺盛。柳飞扬既要忙着看管灶膛里的火,又要洗菜切菜准备做菜,她手忙脚忙着。人在忙的时候,心情难以很好,听到志高的责备,她更加烦躁。她很不喜欢儿媳夏明珠,尽管明珠刚过门时对她毕恭毕敬、温和顺从,很想和她友好和平共处,但是,她总觉得媳妇对自己屈从是应该的,而自己则总得有点长辈的架子,这样才能保持长辈的威风。于是,凡事她都喜欢命令明珠去做,有事没事还喜欢挑明珠的瑕疵。明珠的个性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反之亦然。柳飞扬没有想到的是,明珠居然这么快就“现出原形”变脸了,越来越不听使唤。……到现在为止,二人已是天天互相较劲,家里无法安宁、和睦。柳飞扬有意扯着嗓子,大声抱怨道:“吃鸡吃鸡,今天吃鸡明天吃鸡后天吃鸡,我一年养的几十只鸡,眼看着还没赚到钱,就已经快被这扫把星吃光了!难道吃鸡蛋不是一样的吗?鸡蛋这么营养。要知道鸡从是蛋里钻出来的,吃了蛋,还有鸡;吃了鸡,鸡和蛋都没了。傻子都知道。她真是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王志高道:“好了好了,娘您少说几句好吗?让明珠听到又要大闹了,家里已经够乱的了。千万别去碰这颗炸弹!”柳飞扬不以为然地继续接着说:“堵得住我的嘴堵不住我的心。这个女人平时处处与我水火不容、针锋相对、肆无忌惮,根本没把我这个长辈放眼里。想想如果她能给我生个孙子抱抱,我这些鸡算没被她糟蹋浪费,就怕……”王志高替妻子叫屈道:“娘,生儿生女不能强求啊!”柳飞扬“哼”一声,道:“我又没错。做奶奶的想抱孙子很正常嘛!百年之后我也好去祖宗那里理直气壮为传宗接代的大事作个好的交代啊!”王志高知道再怎么和母亲说也是枉费唇舌,拗不过她满脑子顽固的封建思想,只好缄默不语。明珠听到婆婆在责怪自己,并不以为然。她心里道:“我不要生气,生气就意味着中了她的圈套,被一毛不拔铁公鸡打败。平时,家里的伙食不是萝卜就是白菜、豆腐,鸡蛋全部都留着卖钱。现在我怀了宝宝,好不容易可以破例吃蛋,虽然鸡蛋营养,但是天天吃早腻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老公给我作主,多杀几只鸡吃吃,整整这个小气鬼。”
“鸡还是要吃的,娘抱怨也没办法。”王志高心里嘀咕。他指指桂花树下正在低头啄食的黑母鸡,笑呵呵对娘说:“娘,还愣着干啥?快帮我抓鸡呀!放心吧!儿子吃了您的鸡,以后再打工赚了钱,定会好好孝顺您老人家。”柳飞扬最疼儿子,每次想给媳妇颜色看,可是一遇到儿子搅和其中,态度就硬不起来,像春风化雪。“王志高,你真是我的大克星啊!”柳飞扬心里叹息。无奈之余,只好从墙角扯出一根竹竿,跑出来和儿子一起抓鸡。
俗话说:“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山飞。”柳飞扬母子追得黑母鸡围着土坪跑,土坪两侧有路可以逃到远方去,黑母鸡却围着土坪绕跑了三圈后,就直奔屋内了。好家伙,柳飞扬母子无比高兴,异口同声喊“关门!”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抓住了!”志高高兴地抱着黑母鸡。柳飞扬道:“想吃鸡你自己杀,养这些鸡多年了,和它们有了感情……”志高道:“本来也没想劳您杀。请您帮我放一挂鞭炮,发三根香,烧点纸钱,再烧一壶开水给我拔鸡毛用。我自己拿接血的饭碗。”柳飞扬应允着去忙这些了。
鞭炮放过了,香点燃了,纸钱烧了,一番默默祷告完,志高左手抓住鸡的双翅,右手持刀,对准黑母鸡的脖子,一刀割下去……血滴到碗里,流了大半碗,志高觉得差不多了,就把黑母鸡扔到木桶里,转身去厨房提开水壶了。
“唉呀,怎么满地都是血?鸡没杀死。”明珠一早起来上茅房,见门口一只脖子上受伤的鸡拍着翅膀飞快地跑,跑过之处,地上像落了层鲜红的花瓣,忙大叫道。开水还没提,志高闻声先出来一看:果真黑母鸡还在生龙活虎地四处跑动。他正要叫母亲和他一起继续捉鸡,柳飞扬不高兴地嘀咕:“已经帮你抓了一次,没杀死,我不管了,说明老天不主张吃鸡。”志高只好自己一个人抓鸡。黑母鸡受了重伤,被志高追着跑了一会儿,就倒在血泊里了……志高提起黑母鸡,准备拔鸡毛。
等明珠上完茅房回来,鸡毛已经拔好。明珠望着泥地上的血迹,那么鲜红、刺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自语:“我这次不会又要让婆婆失望生女孩吧?”志高见明珠神情恍惚,为了搏她一笑,倒拎着鸡伸到她眼前,笑嘻嘻地道:“瞧!诱人吧!馋猫你要不要先咬一口!”明珠道:“去!我又不是没看过鸡、吃过鸡,以前在娘家经常吃。”志高察觉到明珠有几分不悦,道:“我知道你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老婆,我会努力赚钱的。”话可以说得轻巧,但想着现实问题,志高感到芸芸众生中,自己多么普通、平凡、渺小呵!生活艰难困苦,活着多么不易,活得精彩何其难。
“吃鸡了!”晌午时分,鸡还没上桌,柳飞扬就扯着嗓门喊。没人应。柳飞扬点名了:“志高来一下。”志高便丢下手中的活走来。“去喊那个女人来吃鸡吧!”婆媳闹不愉快时,柳飞扬常是这样称呼儿媳。志高察觉到母亲脸色不好,小心地问:“妈妈还在生气?”柳飞扬叹一声道:“生什么气?我做一辈子的家业,今后还不是留给你们两兄弟?唉,如今儿子大了,做娘的却老了,招人嫌弃了。我有时候真想和你们分开住,只是考虑到在一起,可以让你吃好些。”志高道:“娘怎么突然说这些?”柳飞扬心里道:“算了,与你说这些没用。你已经被狐狸精迷住。”但表面上柳飞扬还是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人老了怕孤独,话多,随便说说,别在意。你快去叫他们吃饭,饭菜马上就开锅了。”
明珠穿着一条浅紫色棉布睡裙,正在房里看一台破旧的18寸熊猫牌黑白电视,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隐约听见婆婆喊吃鸡,想着自己第一次到他们家来看亲,菜碗表面上堆满了肉,她用筷子拨开下面一看,都是咸菜。嫁进来后,很少有肉吃……她就不寄希望痛快地吃一餐,没有积极响应,而是依然坐在凳子上不动,随手端起一只不大不小印荷花白瓷杯,边把嘴伸进杯中喝水,边心中自语:“这老太婆小气得要命,一只鸡还不知道要作几餐吃?弄不好鸡肉都臭掉发霉了,还没吃到一半。上回她突然心血来潮叫我吃饼干,她打开柜子锁,翻出一包绿霉饼干。我告诉她饼干已过期,不能吃。她不信,打开包装袋,拿出一块饼干,用一小张皱巴巴的粉红色卫生纸擦掉表层的霉丝,吃一口,还是忍不住吐掉了……”“老婆,别看电视了,快出来,中午有你喜欢的菜。”志高还没进门,就在门外激动地大声道。门没锁,志高一手推开门。看明珠无动于衷,他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明珠道:“你去厨房看了?炒了多少鸡肉?”志高竖起右手食指道:“一整只鸡呵!”明珠撇撇嘴道:“我不信。”志高悄声道:“是我强烈要求的。只为了你。来,笑一个!皱眉的样子不好看,像个小老太。”明珠捏着志高的耳朵道:“你敢说我老、不好看?!我不吃了。”志高忙举手发誓道:“天地在上,日月可鉴,我老婆夏明珠老了不好看了我依然爱她!”说着,俯身努嘴要亲明珠。明珠推开他,站起身来道:“讨厌,门没关,你爸妈看见又要挨批了,走吧,去吃饭!”爸爸妈妈在家,志高也感到很多时候与妻子亲密不那么随意。
一到桌边,明珠眼前一亮:好大一盆。果然,整只鸡都浸在油光发亮的汤汁里。汤里还放了新鲜香菇、老姜片。鸡香扑鼻,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来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努力争取才能得到。这只鸡得来不易,我和婆婆开口,肯定要挨骂,都是我反复和志高讲很想吃鸡,让他去做工作。哈哈!胜利了!小气鬼的鸡被我吃掉一只。越是舍不得让我吃,我越是要把她养的鸡一只接一只全吃光!气死她!”明珠高兴不已。久违的笑容又洋溢在脸上。
“哇!这是啥味道?”明珠来不及拿筷子,忍着烫,伸手从汤钵里掰断一只鸡腿,啃了一口,忙吐。随地吐出的鸡块,一眨眼功夫就被嗅觉灵敏的黄狗飞快扑来,连着地上的灰尘都舔干净了。明珠正要把手里的鸡腿扔掉,志高瞅着明珠道:“别扔!给我!不好吃吗?”明珠吐着唾沫,道:“好吃。烫死我了。不吃了。”志高接过鸡腿,吃一口,下了很大决心才勉强咽了下去,余下的鸡腿搁在桌边的碗里。他指着明珠哭笑不已道:“你还是这么坏坏的。上当了。”明珠凑到丈夫身耳边小声道:“一定是你妈不想我以后再吃她养的鸡了,有意把鸡弄成这样。”志高维护娘道:“不会的。妈妈老了,记性差了。有几次我在厨房陪她做饭,她做菜时还要问我,看见她放过盐了吗?”明珠道:“好好好,你妈好!我说不得她。我受够了!嫁给你,却要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过一辈子,而且这个人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我真的命苦啊!”说着说着,明珠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她扭头就走。“去哪呢?吃饭啊!”志高赶紧抓紧妻子的双臂。明珠边挣脱着,边带着哭腔道:“这是火炕这不是家。根本没有一丝家的温暖。我好想我爸妈,我要回到他们身边……”“别说傻话。我们一家人,哦,不,我和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你、爱你,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总是那么过分敏感……”二人正说着,柳飞扬端着一碗小菜过来了,见儿子儿媳在吵嘴,她把菜放好在桌上,转身毫不客气地板着脸对明珠道:“你为什么要赖着嫁给我们志高,害他一辈子?!”明珠也不示弱道:“拜托你拎拎清,用脑子想一想好吗?到底是我害了他?还是你们害了我?”“吵架吵架。老是吵架。放着好日子不过,一个个非要窝里斗。这样你们才舒服?在这种氛围里,正常人都要被逼疯。”志高一脚踹翻凳子,大发脾气道。王旺财闻声赶来,一会儿劝儿子,一会儿劝儿媳,还要哄妻子。老是充当吵架见证者,耐烦地劝这个哄那个,他也感到烦透了。王旺财苦口婆心劝解了半天,却毫无作用。该走的还是要走。明珠气冲冲头也不回地带着行李箱回娘家了。
明珠低着头想着伤心的事,在路上边走边掉泪。尽管她知道,哭被人看见不光彩,但情感不听指挥,眼泪像寻求自由的囚犯,夺眶而出!
“明珠,你吃午饭了吗?”走到半路,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明珠抬头,透过点点泪花,朦胧地看见一个胖妇女站在道边,看了半天依然很惊讶。“美菊?我的好姐妹,听说你嫁到S城,日子过得很好。看来是真的,你胖了!”美菊拍打明珠一下道:“胖可不一定就是幸福的征兆呵!咦,眼睛不舒服吗?怎么又红又肿的?”明珠道:“哦,是的。”美菊直视明珠的眼睛道:“看起来你似乎心情不佳呵!”明珠点点头。美菊道:“有什么事情使你难过?要不说来听听?”明珠叹了口气道:“家里的事。我婆婆太厉害了,总是被她欺负。”美菊冷笑道:“婆媳难处,说到婆婆,我也没遇着好婆婆。公公也不行。”明珠好奇地问:“你不是好好的吗?”美菊望望四周,没人,问道:“你赶时间吗?方便陪我聊会儿吗?”明珠点头。美菊又道:“我们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继续聊?”明珠赞同。美菊便拉住明珠的手,二人沿着大路旁铺满星星点点的野花和茵茵碧草的田埂,弯弯绕绕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惊飞一只白鹭,转眼间,白鹭就挥翅钻入茫茫的白云间不见了。阳光透过云朵从四面八方射下来,打在茂盛的枝叶上。一棵棵树脚下,经过裁剪后的阳光,零零碎碎落了一地。微风吹来,阳光和影子一齐摇动……“沙沙沙、沙沙沙……”风正在敲奏着宁静的交响曲!
“美菊天生丽质,阳光开朗、心地善良。我们虽是一对好朋友好姐妹,但我们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我总是随时随地将真情流露出来,哭或笑,喜或怒,从来不顾场合,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活在自我的世界里。美菊则喜欢把所有的不愉快都藏进肚里,把灿烂的笑容带给人们。她的外表是刚毅的,在外人的眼里,她似乎没有烦恼。人人都爱看到笑脸,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因此,人们都喜欢她。其实,外人并不了解她,她一般也不随意与人说知心话,除我之外。她活得太累了!”明珠心里道。想着自己的凄凉身世,美菊不禁泪沾襟,心里伤感地道:“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活着真累!我的精神快崩溃,简直要死了!以前的快乐都到哪去了?快乐与我无缘了。我的快乐都是表面的,只是不想被世人看见我内心的伤痛。”美菊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离婚了,带着女儿搬回娘家住了。”明珠和美菊是邻居,又是小学、初中同学。明珠初中毕业就去广州打工了,而家境稍好、成绩优异的美菊进入高中就读。从那以后,二人不似从前形影不离了。但心灵上依然互相记得对方,偶尔碰面时还像从前亲热。明珠惊愕万分道:“你这么美丽,各方面都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美菊道:“起初姐妹们羡慕我找了个好对象。我嫁给城里一个高富帅的大学生,公公婆婆都有正式工作。没想到一个好的开端,却演变成了悲剧。”明珠道:“只有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因此,活着就要乐观。时间能改变一切,喜剧可以变悲剧,那么悲剧还可以继续变喜剧呀!”美菊道:“但愿如此。”说着,她把她的故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