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过年

摘要：王老汉虽系布衣，但过个年亦一波三折，着实不易。 一入腊月天，年就飞一般的来了。王老汉卖房租地怀揣起大小合同朝辞炊烟暮入京华直奔大事业有成的大儿子王富而去。自持教子有方的王老汉耳提面命毫不犹豫地训练王富一家走上了老王家的“正轨”，媳妇也因替二老提鞋洗脚喜获见谅，免予“七出”（古人休妻的规矩）。就在王老汉的生活渐入佳境时，县长侄儿的一个电话让王老汉一阵热血上涌，顷刻间臂抡腿踢倒在了沙发上。
　　 “爱埋哪埋那！如今谁家的鬼，还想入老王家的祖坟？”
　　 “没门！没门！”
　　 身躺医院，闭眼喘气不迭的王老汉依然口不停歇地恶狠狠地重复着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到老爷子慢慢复原了，王富护送父亲返回老家。
　　 眼见院子里的积雪上人影晃动，吵吵嚷嚷的人们围着几个警察和老王家的几个族人，高一阵低一阵的强调总不能埋在娘家坟里。王老汉的两个秃葫芦孙子低头斜眼的打量了爷婆一会，飞一般的扑向他们怀里“哇“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安顿王老汉坐在热腾腾的土炕上，就来劝说他不看僧面看金面，怎么也不能丢了王县长的脸面，尽快埋人息事。王老汉想想也是，平日里县长侄儿对自己多么看顾，如今不尽快处理好此事，亲家族人到处上访，对侄儿也不利，心下有些松动，摸摸大孙子的头，拉拉小孙子的手，沉吟半晌犹豫不决，猛一下撞上小孙子疑惑忧惧的目光，心里那堵高墙轰然倒塌。
　　 “埋吧！”
　　 众人忙不迭掘土挖穴，安葬不提。
　　
　　 原来，王老汉的二儿子王贵在父母走后继续着老年的传统，今年越发的游手好闲:打打小麻将，老汉堆里闲扯一回，根本就没想帮老婆采买年货年根，老婆依照本地习惯蒸好年馍，洗好地方特别小吃御面，给孩子换洗完衣服，准备望一回娘去。王富听妻子说多买的两瓶酒要送给老丈人时，火了。
　　 “今年老人刚不在，你就反了！年年都不去，你欺负我王贵管不了你啊？”
　　 媳妇一听，也气不打一处来。“年年不去，是怕惹闲气，人家缺你两瓶酒？今年他们不在，我还去不了一回？你有父母，我是墙缝里蹦出来的？几十岁人了，一点规矩都没了！”
　　 “你，你再说一遍！谁没规矩了？三天不打还想上房揭瓦？”
　　 两个棉花换布，也没有人劝架，一般争吵快速升级为打闹，王贵还以离婚威胁。妻子负气回了娘家，王贵又赶到丈人家吵闹，硬邦邦的甩了许多狠话，拉着两个孩子回家。愤怒的娘家人把闺女留下在自己家过了个年，把王贵诉上法庭要求离婚。王贵梗着脖子说：“你吿还省了我出钱！不信还反了你了！”约好初七节后开庭，不想初六晚上，王贵妻子车祸身亡。
　　 王家安埋好媳妇慢慢平静下来，一家人在王老汉的指挥下，准备着过个不输以往的元宵节。正月十五这天中午，洁白的雪花悄悄地把各家的欢乐轻轻地飘到王老汉家。王老汉的腊肉年馍，红灯笼一样也不少，只是像抽了筋的龙王三太子，笼了一层别样的气氛。晚上，鹅绒般的雪地上映着暖黄的灯影，往日黑黢黢的树影，仿佛顶了丧布的巨人屏息凝神的挺立在院边。两个小孙子提着红灯笼像模特走秀一样晃了一圈就窝在了爷奶身边，听着村子里的老小闲话。今晚来人出奇的多，男女老少，在家的人几乎都来了。王贵早就溜出房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不多久，大伙刚刚散去，王贵就一脚踏上了门槛。王老汉气咻咻地斜了儿子一眼，咬咬牙，压下心中的火气，小声埋怨王贵对众人没规矩，拂了合村老少的好意。
　　 王贵一脚踢翻了一只小凳，咬紧牙关，怒气冲冲的喊：“规矩规矩，天天规矩！规矩出了人命还规矩！”
　　 王老汉没想到孝顺听话的王贵元宵之夜竟敢冲自己大喊大叫，更火了：“没用的东西，教的曲儿都唱不圆！教训教训接回来就是了，你却惹出这么大事！婆娘么，身上的衣服，走个穿红的，来个穿绿的。三条腿的狗少，两片的女人还怕世上少了那东西！”一边数说一边狠狠的瞪了王贵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王贵生性懦弱，想想自己从来都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妻子也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命都没了，老父还如此数说，一时想不开，在寒风里转悠半夜，摸起秋天剩的农药，“咕咚咚”灌了一起。正应了古话：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救下来的王贵虽然不用再操心父母的饮食起居，还时常得到哥哥王富的财物资助，但却变得疯疯傻傻，时好时坏。病好后，续了一房媳妇叫张莉。张莉不但人漂亮，而且精明强干能言善辩，带一个八岁小男孩。初入家门，一家人还能和睦相处，稍久，家里便烟火四起。王老汉老婆身子还算硬朗，又分开另过，王贵的两个儿子多在爷婆处吃住过活。王老汉不免因为诸多小事教导王贵“黑黑”老婆，不能失了常规大理。但张莉也不是一般人能“黑”住的主，初婚就因为前夫在家里处处听命父母，不唯自己之命是从，儿子刚过满月便住娘屋要挟婆家，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婆家人觉得女王媳妇自家老小拼命迎候依然欲壑难填，无奈放弃亲生子孙另聘媳妇过活去了。这王家的新媳妇张莉不但没有被“黑”出礼数，反而故伎重演，愈演愈烈。王贵的疯傻也免不了步步加深，时常跪在十字路口人多处哭喊着初婚媳妇的名字，涕泪交流抱腿扯衣的拉着村里人诉说自己有钱，不缺两瓶酒，买十瓶都行。见的多了，大家至多摇头叹息一回，也没人理睬，任他哭闹乏了回去。
　　 王老汉此时不但要管孙子的大小事务，而且还要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乃至延医问药，真是人到老境倍凄凉，心下安慰的是大儿子王富一家问询愈切，资助愈甚，王贵两个儿子学习也越来越认真，成绩也越来越好。爷孙提笔挥毫时，王老汉打心眼里觉得孺子可教。
　　 又一年年关将至，两个孙子手捧奖状映红了王老汉脸庞的时候，张莉领着在娘家上学的儿子回到了家，王贵的病也好多了。鹤发鸡皮的王老汉心情大好，一家人忙活着准备一起过个祥和喜气的新年。
　　 除夕这天，阳光和暖，春意融融。王老汉拿出纸笔准备和孙子在院子里支桌书写春联。大孙子在报纸上执笔试书“我能行”，小孙子瞅了哥哥一眼，坏坏地一笑，在另一张垫纸上写到：“老逞能”，要爷爷评判谁的字更好。爷爷正仔细端详着，准备发表评论时，小孙子毛笔急急一扔，眉飞色舞地喊：“县长伯，县长伯！”向大门边冲去，王老汉抬眼门外一瞅，县长侄儿真从门里进来了。
　　 日理万机的王县长依照惯例，每年除夕回老家上坟祭祖时都来二伯王老汉家拉拉家常，送些东西，今年当然也不例外。每次来时都抱起两个侄儿左亲右爱，叮嘱好好学习，多跟爷爷练字，承继王家书法---王家书法闻名方圆几十里，王老汉书法在家族中也数一数二的。王贵的两个儿子每次见了县长伯伯总是亲昵有加。
　　 礼让数次，县长就在书写春联的桌边站定，应邀评判两个侄子书法。抱起小侄子笑眯眯的追问谁“老逞能”，“老逞什么能？”听小侄子说到爷爷老逞能爱数说爸爸，张莉也赶出来高声数说王老汉“好逞能”，害得王贵家破人亡。县长盯了张莉一会，随即拉下脸和二伯王老汉进了房间。后来劝王老汉“七十耳顺”“少惹闲气”免灾消祸时，王老汉偷偷告诉县长侄儿，王贵前妻即两个孙子的亲妈勤劳节俭和老人相处也没多大问题，就是文化程度低，不关心孩子学习问题，没有礼数，遇到需要自己花钱的事时就大吵大闹，甚至做出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某次婆婆重感冒王老汉父子恰好不在家，婆婆央她赶集回来捎一板六毛钱的感冒胶囊，她一去三天，住在娘家没回来，孩子作业也不做，老师电话都追到王贵打工的地方了，直到王贵匆忙赶回家，才把媳妇从娘家接回来。
　　 “你说我和你二娘给亲家做过多少农活，在媳妇眼里都不如一个邻人？这小事不提。古人言：家有千石粮，不如一人坐书房。就说自己孩子都不管，妄为人母！”王老汉至今提起前事还气不打一处来，“就说我去年租地卖房去北京吧，就想趁年节让他们自己试着单独处处邻里亲戚关系，以后独当一面，我也省点心。不想亲家竟挑拨离婚，祸不单行啊！”
　　 县长侄子宽慰王老汉说：“过去就过去了，人都死了，看孩子面，什么也别提了。”
　　 两人闲话一回，饭也端上了桌。就在这时，王富一家三口也赶回家里了。这餐饭吃得热热闹闹，一扫往日全家的阴郁愁闷。孩子们也肆无忌惮的在大人腿边钻来绕去，吆五喝六的吃酒喝饮料。趁王老汉呵斥孙儿“看你县长伯不收拾你”时，县长见缝插针打趣二伯王老汉连管着几千人大公司的北京媳妇都敢管时，王老汉说：“从没有管过媳妇，是王富媳妇懂事。”并正色道：“你是县长，试试命令个农民媳妇给你提鞋洗脚看行不？至于教训孙子懂个规矩那事是有的。”席间，张莉当着全家人的面也趁机敲定了年后跟嫂子北京打工，王老汉两口带自己儿子的事。王县长放心的走了。
　　 不过，这后来的事却没有完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前进道路上又有了些曲折。王贵的病确实好了，两个孩子学习依然很好，王老汉老婆身体也硬朗，但问题是张莉这人在北京打工期间竟然恋上了别人，要求离婚。虽说恋爱自由结婚自由，合情合理，但总让人觉得别扭，不用说王贵，王老汉也大病一场。
　　 死，离！真应了王老汉走了穿红的，来了穿绿的。如今张莉又没有守住，一家除了王老婆，只剩得独独的一姓“王”，老的老，小的小。孩子不在时，进进出出悄没声息，冷冷清清。
　　 不过，好事多磨，快过年的当儿，王县长为王贵找了一个流落本地的清洁工。这河南女人据说幼丧双亲，及长，又丧夫。走了几处，夫家一遇事，都按农村的迷信赖她命硬，不由分说赶她出门。县长听基层领导说这河南女人极吃苦耐劳，贤惠忠厚，便细细打听底细，觉得应该不信邪，就试着征求二伯王老汉的意见。王老汉王贵一致决定娶回这个苦难深重的女人。这河南女人果然不负众望，在家任劳任怨，相夫教子，对王老汉尤其敬重。王贵大难不死有后福，王老汉一家人的生活也芝麻开花节节高，河南女人还获得孝老爱亲市级好人称号，今年还入选国家级好人名录。王老汉的年自然越来越顺心如意。
　　 租地卖房奔京城，千里迢迢心难宁。
　　 岂为礼数轻骨肉，只为儿孙识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