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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淹(往事征文·小说)

作者: 凌啸远 时间: 2015-05-01 阅读: 26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山坡上开满小花,红的白的,像流云一样。田地上草嫩青青,春水涨满了池塘。蹲在街沿边的翠花用棍子挑翻湿地上的蚯蚓。我走过去,对翠花吐吐舌头说:“咦!呕心死了。”

山坡上开满小花,红的白的,像流云一样。田地上草嫩青青,春水涨满了池塘。蹲在街沿边的翠花用棍子挑翻湿地上的蚯蚓。我走过去,对翠花吐吐舌头说:“咦!呕心死了。”翠花说:“哥,我们捉了蚯蚓去江边钓鱼吧。”我说:“才不去呢。”翠花撅着嘴说:“讨厌死了,你不是个好哥哥呢。”过了半晌,翠花又说:“哥,我们去山上挖竹笋吧。”我从屋檐下的石柱子爬上楼檐,探起手去掏墙壁上的燕子窝,翠花看见了,扔掉手中的棍子,猛地跺脚,带着哭腔说:“哥,你真可恨,不准掏它,不准掏它!”我说:“好好好,不掏就不掏。”一边说着,一只手伸进巢里,掏出几颗蛋,啪一声摔下去,砸出黄清清的蛋液。翠花非常生气地说:“我的哥哥,你要死了呢!”我趴在楼檐一根横梁上,像壁虎一样,将头缩了进去。翠花跑到院子里拿出一根旧竹竿,对着楼檐上面,使劲地捅。我显得有点害怕,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立马带着求饶的语气说:“好妹妹,哥下次不敢了!”“哼,还有下次!这次就让你变成螃蟹腿,让你从上面掉下来,狠狠地摔残你!”翠花将竹竿捅到我的头边,见我将头缩在横梁上,又去捅我的脚。我无可奈何,把自己说成是乌龟一样的虫。翠花“扑哧”一声,扔掉手中的竹竿说:“这还差不多,下次如果还掏燕子的蛋,我就掏你的蛋!”我说:“哥没有蛋,你就是哥的蛋。”翠花脸颊羞红,牙齿咬着嘴唇,又要去地上捡竹竿。趁她还没动手,我从横梁上往前趴,急忙趴到另一根柱子边,“吱溜”一声,抱着柱子滑了下去。拍拍身上的灰尘,撒腿便逃。一边逃,一边大声地说:“翠花,哥要去海底摸鱼,陪王母娘娘去了。”翠花跟在后面追过来:“哥,等等我,我也要去——”
   出了村口,前面有一条溪。因为春雨连绵,溪水暴涨,两边的稻田都涨满了水。远远看过去,一条溪像宽敞的河。而且水流比较湍急,水的颜色都是泥混的黄色。水面上到处浮着山上冲刷下来的旧木头、黄树叶,以及远近村庄丢弃的烂背篓、旧衣服。我跟村子里的四文,从村口的旧祠堂,抬出一条小船,放到溪边,感觉船会像箭一样,立马飙出去。
   四文说:“天晴哥,现在水急,我们赶快划,半个钟头都不要,就能划到子心江上。”我说:“子心江上这几天打渔的船多,鱼不容易上网。”四文说:“嗨,管它多不多,这样一场春雨,汛期已经来了,鱼在江口湍急的地方拼命上水,一撒网,一大筐。”我说:“水急的地方,我们不能去吧。”四文憨笑一声,摸摸脑壳说:“怕它个球!去了再说。”我想也是,去了再说嘛。再者说,这样好的汛期和天气,难道还会空手回来不成。
   刚将船撑开,浆划动,翠花背着鱼篓,跑到村口,站在石磨上,大声地喊:“哥,等等我呢。”我说:“哥打渔去了,你回去吧。”·翠花急得直跺脚,哭喊起来,大声地说:“我不回去,我也要去。”我说:“这个时候水流急得很,很危险,你不要去。”翠花说:“我要去,死也要去。”这时村头的嘎三婶端着一簸箕黄豆来石磨边碾,看见翠花站在石磨上,捡起扫帚,扫扫她的鞋底说:“死姑娘,还不赶快下来。我要用石磨呢。”翠花撅着嘴,从石磨上跳下来,眼睛泪花花的。嘎三婶说:“嘿!臭丫头,不就打回渔嘛,他们不让你去,走都走了,你还哭什么!”翠花说:“我想去呢!”嘎三婶说:“想去也不能去啊,这个时候水急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十二三岁,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啊!”翠花说:“我什么都不怕。”嘎三婶说:“好,好,好,你什么都不怕.。”翠花将身子靠在石磨边,气得要命。嘎三婶用手推推翠花说:“我的姑奶奶,可别碍着我做事。”翠花将身子挪开,趁嘎三婶没注意,将她放在石磨上的黄豆,一簸箕掀翻,提起鱼篓就逃。一边逃,一边大声地说:“我就是要去,你们谁也拦不住我。”嘎三婶见黄豆撒了一地,“哎呦”一声叫苦,咬牙切齿地骂:“你个死妮子,去了还回得来啊!”翠花一边跑,一边回头说:“回不来也要去——”说着,一溜烟,跑没了。
   子心江离村庄大约有八九里路,因为顺流而下,又是涨汛时期,小浆吱溜吱溜几下,感觉小船风快,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到了江面上。这时江面上远近打渔的船只,像苍蝇一样,浮在开阔的水面上。江岸边是看不尽的新树嫩叶,江岸边的浅水,被树叶倒映得浅绿绿的。春日晴朗的阳光,照在江心处,明晃晃地,水在漾动,水中的亮光也在慢慢地跳动。加之又是春雨后刚刚转晴,江面四周的山峦、高地,以及沟壑里的急水,哗啦啦地从高处往平阔的子心江灌入,声音非常大,经风一带送,飘得很远。四文撑着桨,将船在江面上划动,显得很着急。我说:“你急什么?”四文说:“江面上到处都是渔船,我们应该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下网啊。”这时江上渔船,随风而窜,渔船上的撒网声、嘻笑声以及歌声,夹杂在一起,入到江水中,混混荡荡。我坐在船头想了一下,突然扯扯四文的衣角说:“子心江东面有一个老渡口,过了老渡口,就到了坳坨山,那里沟沟壑壑极多,水入江的口子也多,鱼也多,我们赶快去那里。”四文说:“哎呀,我的个娘,还要去那么远啊。”我说:“是啊。”四文有点不想去,但是想到那地方水口多,鱼也多,顿时也来了劲头,将袖子口撩起,使出蛮力往那边划去。
   刚划出没多远,也是顺着水,船速快了,没掌好方向,突然“哗”地一下,就撞到一个老爹的船头。两条船差点鲤鱼翻身,打了个挺。坐在船头上的老爹,倒是不慌不忙,嘴角上一根竹筒的烟管取下来,在船舱上敲了敲说:“年轻人,去哪里,这么着急,这么慌乱。”四文一手压住船桨,另一只手向东边指指说:“去老渡口。”老爹说:“去那里干嘛?水急得很,很危险。”四文犹豫了,脱了手中的桨。我用手推推他说:“怕个鸟,去就是了。”老爹见我们有点不听劝的意思,爽朗地笑着说:“你们既然不怕,那就去,只是要小心点。”说着从船舱里取了一只麻色的斗笠,戴在头上,将船撑开,给我们让了路。
   划了大约几里远,前面的渔船越来越少,江面上也平静了许多。再往前划点,四文见打渔的船只没有了,就只有我们俩。四文说:“天晴哥,前面是不是真的有点危险,人家都不去,我们也回去吧。”我说:“来都来了,还回哪里去!”四文见我语气很坚定,只得接着往前划。越往前走,阳光也看不见了,江面越来越窄,水越湍越急,两岸青山上陡峭的石壁,将一虹白滔滔的江水,夹在中间,由它直冲直灌而去。眼见这么湍急的水流,四文感觉害怕,心里颤抖,嘴唇抖抖地说:“天晴哥,水急得很,我看我们——”我夺过四文手中的船桨,大声地说:“你个蠢货!怕什么!梁山水浒有没有读过,个个都是打渔的,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好汉!”到了这时,我显得更有劲,更大胆了。四文见我骂他胆小,将手紧紧地扶在船舱上,耸拉着头,不作声。我将手中的浆左捣一下右捅一下,保持船只的方向。然而这时,水确实湍急得厉害,船身颠浪,犹如快速轻流的叶子,浮浮沉沉,顺着浪流而去,完全不听使唤,也把控不住。
   刚过了老渡口,眼见水流势减,水域也变得开阔了。谁知水底矗起一块巨大的石头,眼睛看不见的,正好触碰船底。“哗”一下,船身翻了。四文和我,跟着掀落进水里。四文掉在水里,显得很着急,大声喊:“天晴哥,船——赶快一起拉住绳子,将船拖住!”我呛了两口急水,“呜吐”两声说:“死东西,还不赶快放手,保命要紧!”四文听了我的话,脚底踩着水,将手一松,船只和船上的渔网鱼篓,立马被急水带走了。我和四文闭住胸中的气,让水冲带好几里远,到了水缓的地方,才慢慢向岸边游去。
   爬到岸边,两个人早已筋疲力尽,身上的衣服被划开好多道口子。尤其是腿上胳膊上,胸口以及脸上,被水底的暗石,摔碰得紫一块青一块,淤伤很深。给人的感觉真是九死一生。四文趴在一颗石头上,吐着腹内的水,一个劲喊痛。我说:“你啊,喊什么?”四文说:“天晴哥,好痛!”我说:“痛也要忍着!”四文说:“天晴哥,好险——”我说:“是啊。”四文说:“幸亏今天翠花没上船。”我说:“是啊,她今天要是上了船,一个姑娘家,八成要死在水里面。”说着说着,夕阳红了,快要落了,缀在远处的山头上。我和四文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渔没打成,船也翻丢了,样子极其狼狈。但是没有办法,于是沿着江边的山道往回走。
   大约走了三个时辰,天早已经黑了。四文一路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这时山林里的山道上,路面都是潮湿的,脚踩在上面,咕噜噜响。山间的明月,倒挂在远处的山腰上,仿佛接着山腰处的树梢。四文一边走,一边打着冷颤,除了身上喊痛,又说很怕。我说:“怕什么,死里都逃生了,还怕什么。”四文说:“以后不敢来了。”我说:“怎么不敢来!”四文说:“我们下次还来吗?”我说:“下次还来。”四文说:“下次还来?水也像今天这么急,这么险,还来?”我说:“怕什么,又不会死,死了也不怕。即使水更急,更险,也不怕,还要来。”四文一下不说话了。走到半夜,还不到家。春山寂寂,山道旁到处流淌出花香的气味,林子里的鸟儿,在寂静的夜空,“啵”一声长叫,将春夜衬托得极其静谧幽邃。尤其是山涧中的流水,在月光下,划成一条白色的水舌,从高处的悬崖上,冲跌进深谷,声音空坛清冥,触冷人的心底。我和四文,借着山隙间漏下来的月光,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行走,脚底也磨破了。这个时候,两个人不但感觉身上很痛,而且又冷,肚中也感觉很饥饿。但是我们什么也没说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春日的阳光已经破晓,我和四文才回到村口。这时村中的男女老少在村口整整等了一夜,也担心着急了一夜。刚回到村口,他们见我和四文狼狈的样子,就知道翻了船,出了事。他们问:“在哪里出的事?”四文说:“在老渡口。”站在旁边的秦四老爹,拄着手中的拐杖说:“这么大的水流,农田都淹了,你们不该去老渡口。是不是想去坳坨山下打渔?”我说:“是的,那里鱼多。”秦四老爹说:“你们年轻人,什么都不懂,胆子却这么大,一般人不去那里,主要是怕老渡口。”我说:“怕什么,没什么怕的。”秦四老爹接着说了很多有关老渡口的事,主要是翻船丧命的事。秦四老爹是个老渔夫,对子心江上打渔的事,全部都懂。正在这时,嘎三婶突然挤开人群,跑到我跟前说:“天晴,你妹呢?翠花呢?”我说:“她不是昨天在家,没让她去吗?”嘎三婶说:“谁说的?她昨天掀了我的黄豆不说,还解了我楼底下的小麻船,划着它跟去了。我们还以为你们在一块,一起回来。”我说:“怎么?!她没回来?”大家问:“她哪里回来了?在哪里?”我突然感觉很害怕,大喊一声:“啊——”整个人栽倒,昏死过去了。
   关于这次打渔的事,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它,也没办法忘记它。
  
   凌啸远二零一五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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