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雪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5-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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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悦上楼梯的时候竟然跌倒了,手中的蔬菜和水果被她压在了身体底下,尤其是塑料袋子中刚买来的那几斤水晶柿子一经压烂好像凝结的血块一样,更象屋外阴
盈悦上楼梯的时候竟然跌倒了,手中的蔬菜和水果被她压在了身体底下,尤其是塑料袋子中刚买来的那几斤水晶柿子一经压烂好像凝结的血块一样,更象屋外阴沉沉的天气,散发着一股呛人的很苦涩的味道。那血红血红的颜色刺激着盈悦,她微微闭上了一会眼睛,又睁开了。血!你几乎是惊叫出来的,怎么把血弄到床单上了,还没到来例假的日子啊!你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用一丝不挂的眼睛把洇在床上的那滩血试图挑起来,象扔垃圾似的从窗口扔出去。刘流笑了:看你,几滴血怕啥呢?既然来例假了咱就不干了。刘流是外科医生,他看见血就象苍蝇蹲在脏物上一样习惯了,可以说,他是血培养出来的,是血的产物,他的双手隔一天就要伸进病人的内脏中去,双手沾满了鲜血再取出来。一看见血,他就象瘾君子看见毒品一样兴奋——他用别人的血营养着自己的才干。一天不嗅见血的冰冷的气味他就坐卧不宁。久而久之,他对血麻木了,看见人血就像瞎子面对这个世界一样。其实,他希望和来例假的女人做爱,当他把带血的阳具从女人的阴道中抽出来的时候无异于狗的嘴巴伸进一泡刚得到的粪便之中那么愉悦。可是,他知道,盈悦不愿意那么干,盈悦从床上爬起来。盈悦起来后,把压烂的柿子重新提在右手,她连衣服也没有拍打,扭头一看,楼梯上并没有人,用左手提起了装蔬菜的塑料袋子。再上两个台阶就到家门口了。她把右手里的烂柿子丢弃在门口的垃圾筐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盈悦坐在沙发上,长出了几口气。丈夫刚上了下午的班,儿子才去了学校。冬日的下午,特别是在天阴得很凶恶的冬日的下午,房间里不只是光线不充足,暧昧的气氛好像帐幔一样布置在房间,这是一个适合于做爱的时分。你不是没有和刘流没有做过,前两个礼拜你才去西水市和他约会过了,怎么会如此激动呢?中午,单位领导通知她明天去西水市参加两天会议,她一听,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竟然把手中的纸杯一捏,让杯子里的茶水象她下体的分泌物一样溢了出来。领导投来惊讶的一瞥,她赶紧放下了纸杯,离开了领导的办公室。一个中午,她什么也没干,终于熬到了下午,天长得简直象疲惫不堪的老牛拉着木犁在山地里艰难地行走。她如果是个老农民,非在这头牛的脊背抽几鞭子不可。
盈悦至今弄不清、也不想弄清,刘流是不是他的初恋。她和刘流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她还没有结婚。其实,她和刘流是八杆子都打不上的亲戚,但为了方便交往,她还是把刘流认了表哥。致使她和刘流情感降温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的丈夫对他们的偷情有所发觉,而是刘流怕了,怕他的妻子。刘流的的妻子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她已觉察到刘流有了外遇,但没有抓住过把柄,只有防范在逐步升级。刘流要保住他的家庭,她的妻子和儿子,他和盈悦之间的肌肤之亲受到了无形的监控,刘流就真真假假地在妻子芬面前做起了盈悦的表哥。盈悦身边没有男人不行,恰巧在这时候关木介入了盈悦的生活。在盈悦的记忆中关木是最激情饱满的一个男人,他上了床,就象他上了舞台一样——关木是西水市歌舞团的高音歌唱家。关木把性爱的声音不仅扬高了八度,而且唱出了合声,因此,盈悦和关木在一起,有一种天长地久,日月增辉的感觉。可是,盈悦哪里知道,关木是情场老手。半年之后,美妙的乐声嘎然而止,关木说,够了,男女之事不过是玩一玩,玩够了,相互知道了彼此是什么滋味就该满足。关木比喻的很艺术:我们的歌舞团不能长年四季只唱一首歌,换一个曲目将会更使演出有激情,更具艺术特色,更显示新意。歌舞团那么多年轻漂亮的演员,做为副团长的关木为什么要到凤山县来和一个县政府的一般女干事上床呢?还不是为了换一个“曲目”?盈悦也不恨关木,和关木相处的日子虽然比较短,但他床上的功夫使她长了见识,她体味到了刻骨铭心是怎么回事,她应该知足。接下来就是教授了,盈悦后悔真不该和教授做情人,他对待男女之事就象一个优秀的作家面对他的小说一样,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你看看,你看看,又是教授的电话:悦悦,你不是说去西水市开会吗?走了没有。她说,马上走。教授说,天气冷了,穿暖和点。她说,知道了。教授说,出门时,带一本书。她说,知道了。又是书?又是书?只知道书?书,书,书,你大半生读那么多书,顶什么用?我是到西水市开会的——不,说穿了是去和刘流约会的,带书干什么?迂腐,这就叫迂腐。她不想得罪教授。她还是耐下心,回答了教授。到了西水市,他老打电话怎么办?关了机?有句话叫:和情人约会的时候不要关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即使一边做爱一边回答:亲爱的,我正在商场选择一件大衣;亲爱的,我正在做头发——这是女人对付丈夫的最便捷的言词。可遇上这样迂腐的教授,她真没办法。前天,盈悦就给他发了短信:放弃我吧,你身边有那么多爱你的女弟子,何必留恋我这个村妇呢?听说,你和你的女弟子已经不可开交了——把责任推给他。其实,也不必这样,说声“拜拜”就了事,我对他有什么责任?我不过是为了不叫教授太伤感罢了——盈悦知道,教授死心踏地的爱上了她,对于她这样的女人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还不是为了享受?什么爱情?如今,连友情都没有了,还讲什么爱情?你就不想想,你快六十岁了,我爱你干什么?再说了,省城距离凤山三百多里,一年里才能约会几次?刘流比你年轻的多,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西水市,一个小时上完床,一小时就可以回到凤山县,晚上还可以和丈夫共进晚餐。盈悦已想好了,这次和刘流约会一毕,就和教授一刀两断——心要狠。教授动不动就教育人,教授说,福克纳把女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妓女型的,一类是圣母型的——她最不爱听这些话了。教授,你说我是什么型的?教授说,你是圣母型的。教授趴在她身上还能说她是妓女型的吗?虚伪!天下再也没有教授那么虚伪的人了。关木就不是那样——搞艺术的嘛,应该激情饱满。一见面就宽衣解带。刘流也不象教授那么迂腐,刘流做爱象做手术一样干脆利索。
其实,丈夫和迂腐的教授差不了多少,比教授更木讷,更缺少灵性。不等丈夫了——他回来,也无非叮咛你带上大衣,不要忘了什么化妆品,够了、够了,这些话你听够了。你即使和一百个男人上床,丈夫也察觉不到,在丈夫的心目中,你永远是贤妻良母。丈夫从没有怀疑过你。而教授象作家一样敏感,从你说话的语气中就能知道你的心情怎么样——讨厌!
二点二十分,盈悦坐上了去西水市的客运车。
三点四十分,盈悦走进了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大楼,她迫不及待地上了楼。她和刘流在电话里约好的,刘流在他的办公室等她。等刘流打开门时,盈悦已经把灰色呢子大衣的纽扣解开了。才两个礼拜没有见——时间仿佛把他们隔离了一个世纪。迫不及待的搂抱、接吻,抚摸。等这几个程序完成之后,盈悦才注意到,刘流的床单换成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干净得象深山里那些少女的心灵。刘流一个人一个办公室,作为科主任,即使他和一百个女人大白天在他的床上翻云复雨也没有任何麻烦——尽管妻子很精明,刘流还是把她哄得天衣无缝。一口水也没喝,两个人就上了床。刘流一进入她的身体,她的意识比野狼的眼睛还明朗——他比教授强多了,教授明显的老了。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为什么要迷恋省城那个老朽呢?盈悦这才体验到,昔日的情人,不,旧情人比老酒陈醋还有味道。她双手搂住刘流的脖子,叫了一声哥,说,我的亲哥哥,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哥,我爱你——这是男人和女人做爱时的老台词,盈悦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还没有厌烦。
手机响了——这是盈悦意料之中的事,肯定不是丈夫打来的。丈夫肯定以为,此时,你正在会议的报到处签到呢。肯定是老教授打来的——她上午就给老教授说了到了西水市,我就给你打电话。这老东西竟然相信了。她恨不能对着电话说,我正和人做爱呢,搅什么乱?老教授非气得心肌梗塞或脑溢血不可,教授把她理想化了——在教授的心目中,她是最理想的女人:漂亮,聪慧、善解人意,能写小说——才女一个。迂腐。太迂腐了。刘流说,电话。她说,我还要。刘流说,看看,是谁的电话?她说,你只管做,管它的。
完事之后,刘流装模作样地穿上白大褂去查房了。盈悦照例把她和刘流的液体排进下水道——她进了卫生间——这是一个带套间的房子——一个市级医院的科主任也住上了带套间的办公室?难怪网民们把这些不良医生叫做白眼狼——他们奢华享受的还不是患者的血汗钱。盈悦打开了房间的门锁,把门掩上,打开了电视机,她只扫了一眼,电视里播放的一个新剧目——《在刀刃上跳舞的女人》。在刀刃上跳舞?这名字听起来血淋淋的。盈悦只扫了一眼,画面上的女人从楼顶上向下扑——这样的画面太俗了。盈悦想换一个台,刚拿起遥控器,电话又响了,又是教授?你听惯了教授烦人的教导:要敬畏天地呀!上帝的宝剑就在头顶高悬呀!不能控制人欲的人无异于禽兽呀!要安安静静的做事呀!陈词滥调。她干脆关了手机。
刘流进来了。刘流说,下雪了。她这才拉开窗帘一看,雪花象乱箭一样从天上射下来。天黑尽了。他们恋恋不舍地又拥抱又接吻又重复着重复了一千遍的动作。晚上怎么办?盈悦渴望的是被刘流相拥相抱着睡一个晚上。刘流说,我七点半有一个手术,四个小时就完了。十二点,咱们在天人宾馆见。我给你嫂子说好了,今晚上,我有手术不回家。盈悦说,我现在就去会议上报道。刘流说,好吧。
刘流要开车送盈悦去她开会的天娥湖宾馆。盈悦说,我在雪地里走一走。你快去准备手术吧。刘流把盈悦送下了外科楼,眼看着盈悦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了。
街灯在雪花飘飞中如同泡在开水中的干馍馍,酸软无力。走进雪地里,盈悦觉得,雪花不是从天上飘,而是从地上向上生长,生长,脚踩上去,发出的响声如同放屁一样。雪是黑的,黑的发亮,如黑锅、黑发、黑幕、黑心。盈悦揉了揉眼睛,还是黑的,乌黑的雪。满街道堆满了黑黢黢的雪。黑天黑地。她抬头一看,天黑得如砖头一样,落进嘴里的雪味道苦极了,比中药还苦。她心中一阵悸动。她挡了一辆出租,上了车。她打开了手机,耀入眼目的是教授的一条短信,她只看见了“报应”两个字,断然删掉了。她再看刘流的短信,刘流还没有进手术室,她打电话问他:在几楼。刘流说,天人宾馆二十一楼四号房间。她说,十二点见。真是天意啊,今天刚好是12月21日。二十一日,二十一楼,这是巧合吗?
到了天娥湖宾馆时,快七点了,开会的人已进了餐厅。盈悦直接到了餐厅。其他人快吃完了。她一入席,就先喝了三杯白酒。抓起筷子,吃了几口饭,她抬头看着窗外,说,一个冬天没下雪,怎么下的是黑雪?临座的那个男人不知是那个县的,他一听,盈悦可能说醉话,明明是白的雪,怎么说是黑的?你是不是眼睛发黑了?她说,没有,我还能把黑说成白吗?那男人吭地一笑:现在的人都心黑了,看什么东西都是黑的。盈悦一听,很不高兴,她抓起酒,自斟自饮。做毕爱,又饮美酒,这才叫生活。盈悦似乎看见自己的脸庞上的兴奋象汁液一样流淌。
躺在宾馆的床上,盈悦觉得有点晕,但是,她很清醒,她总是想笑,极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在凤山县城,盈悦的丈夫正领着儿子行走在漫天大雪之中,父子俩刚从一家饭店出来,一人一碗面条,算是一顿晚饭,冷风吹来,洁白干净的雪花直往父子俩的领口钻。儿子说,爸爸,我冷。父亲说,回家一样冷,在雪地里走走吧。街灯如同坟地里的灯笼一样发红,两个孤独的身影行走在孤独的街道上,如同一张白纸上的两个逗号。这时候父亲的手机响了。父亲说,你妈打来的。盈悦在电话中说,亲爱的,吃饭了吗?丈夫说,刚吃过,你怎么样?盈悦说,也刚吃了。丈夫说,下雪了。盈悦说,下雪了。丈夫说,老早睡。盈悦说,你们也老早睡。
刚放下手机,教授的电话又来了:你不是说到了西水市打电话吗?怎么没有打?盈悦说,我刚到,准备给你打。教授说,几十公里路,走了四五个小时?是不是和情人约会刚回来?盈悦说,你老是怀疑我,不相信我,你心胸太狭窄,鸡肠小肚,既然不放心我就离开我,何必这样!教授说,我是在乎你。盈悦说,你太在乎了。你是我的婆婆吗?我就是小媳妇,也该有自由吧。教授说,亲爱的,发什么脾气?我担心你在路上出车祸,下雪了,路上滑。盈悦说,谢谢你的一片好心,我不说了。盈悦合上了手机。
盈悦看看表,才八点多,距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怎么熬?盈悦打开了手机,接通了木子的电话,木子是单位上的一个副职,也是她的一个“哥哥”。他们平日里在电话中以哥哥妹妹相称。盈悦暂且还没有和木子上床,就象猫逮住了一只老鼠,先和老鼠戏嬉。她明白,在同一单位搞婚外恋的风险远远大于在西水市——她活在人世上的全部目的就是享受男人。在仕途上,她已毫无希望了——三十五六了,象她一样年龄的女人都干上了正县副县,她还能从副科级干起吗?总结一下自己三十多年来的人生,成败在哪里——教授说。现在干什么都来得及——教授说。人活着一定要有目标,为目标而活着,才不至于空虚无聊——教授说。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散文作家的——教授说。是的,她可以写,也能写。可是,叫她坐在桌子跟前打发一生有什么意思?她可耐不了那么多寂寞和孤独。她庆幸她赶上了这个享乐的时代。她不能和那些傻逼一样把美好时光流在纸上。能写又能怎么样,一篇散文不过几十块钱的稿费,有什么意思?玩,玩够了再说。和木子聊了一个小时,盈悦说烦了。木子太平庸,过来过去是那么几句说,恭维她,说她多么有才华多么有魅力。要么,就是谁升迁了,谁调动了。或者,我想你想你想你。无聊!盈悦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