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我们村里有一个傻子，细看还是一个相貌不错的中年男子，如果仔细打扮一下，换上一身新衣的话，恐怕还是一个非常精神的帅哥呢！傻子今年有四十四五了吧。其实也不是太傻，不论是平时下地干活还是说话，都还是不错的。听老一辈的人说，其实傻子以前不傻，还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就因为一场恋爱没有成功，思想压力太大才导致精神上慢慢不正常了。
　　 那年，傻子大概有20多岁吧，爱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那个姑娘长得非常漂亮，傻子经常去找她谈心。可那位姑娘从心里根本就不喜欢傻子，看到他就爱理不理的，随后就嫁给了附近另一个村子的男人。傻子看到自己爱着的姑娘嫁给了别人，心里痛苦极了，日日以泪洗面，每天就对着家里的墙壁发呆，慢慢地就傻了。以后每逢天气起风或下雨的晚上，他就会满大街跑，并且边跑边叫：“附近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听着了啊，今天晚上千万不要出门了啊，因为今天晚上咱们村要出现色狼了啊，防止色狼把你们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拐跑了啊……”所以每到天气一变，家家户户都会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以防傻子跑到自己家里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自那时开始，只要我们见到傻子，心里都有一种怕怕的感觉。
　　 好在傻子的家境不错，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一起照顾着他。傻子傻了，就再也没有谁家肯把自家的姑娘再嫁给他了，傻子的婚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在我15岁那年的一天，我一个人去市里办上学的证件，回家晚了，原本挺好的天气忽然就变了，刮起了风来，紧接着就下起了小雨。那时已是夜里11点多了，我一个人走在离家不远的漆黑的路上——那里有一片坟地，心里一阵发怵。路过坟地时，想到坟地里埋着的人，又想起小时候经常听老人们讲的鬼故事，我更加害怕了，不由加快了脚步，也顾不得夜黑路滑径直往家里奔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就走，可站起来的时候我发觉我根本就不会走路了，因为刚才摔倒时我的踝关节已经脱位。剧烈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哼了出来，害怕和疼痛几乎让我哭出声来。
　　 突然，一个黑影轻轻地向我走了来过来，想到可能是鬼向我走过来了，我几乎绝望了。那黑影轻轻地走到我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随即传出了严厉而浑厚的声音：“你是谁？黑灯瞎火的蹲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他开口说话，我才感到了一阵轻松，我才知道黑影就是我们村的那个傻子。于是我说道：“是我，我是郭亮。”
　　 “啊！是你呀，天下着雨又刮着风来，黑灯瞎火的不回家蹲在这里干什么？”
　　 听他这样说我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我是傻子呀，又刮风又下雨黑夜里的我会蹲在这里？那我不也真成傻子了吗？”可我知道我不能对他这样说，因为傻子最怕听到这样的话，于是我说：“我刚刚从城里回来，到这里摔倒把脚给崴了，动不了了。”
　　 “你动不了了吗？”傻子又问道。
　　 “是啊。”
　　 傻子急忙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道：“你哪只脚崴了？来，我给你看看。”说着就往我的脚上摸去。
　　 我一阵反感，急忙说：“别动，疼，你回去帮我叫一下父母，让他们过来把我弄回去吧！”
　　 傻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别怕，我给你看看，都是男子汉你怕摸吗？再说，我只是看看你的脚，又不是摸你的什么地方，你怕啥呢？快说，你哪只脚崴了？”
　　 其是刚才那句话一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我还真怕傻子把我一个人丢在坟地边的路上。我赶紧说：“右脚崴了。”
　　 傻子轻轻地抬起了我的右脚，又轻轻地用手揉捏了起来，边揉边问：“这里疼吗？”
　　 “嗯。”我应了一声。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傻子的轻轻揉捏下，我竟然感觉到脚踝的疼痛感正慢慢减轻。傻子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继续用手帮我揉捏。忽然，他的手用力抓住我的右脚往外一掰，又往我怀里一送，只听得‘咯噔’一声，我感到一阵巨疼，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对他吼了一声。
　　 傻子哈哈笑了一声：“看看，你可以站起来了吧，不疼了吧！”
　　 我站在地上试了试，竟然真的不疼了。我心里一阵歉疚，对傻子说：“这麽晚了，下雨天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呢？”
　　 傻子急忙把手指放到嘴边对我“嘘”了一声，轻轻说道：“你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守夜呢。”
　　 “你为什么要守夜呢？”
　　 只听傻子说：“天气变了，色狼快出来了，我要守好咱们村，别让色狼把咱们村的大姑年小媳妇给拐跑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吧。”说完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又巡村去了。
　　 我回到家，家里的人都在家门口等着我，爸爸妈妈看见我浑身泥土湿淋淋的，问道：“你摔跤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无心回答爸爸的话，反问道：“爸爸——”
　　 “嗯。”
　　 “傻子为什么会傻呀？”
　　 “没有娶到老婆呗。”
　　 “傻子就没有结过婚吗？”
　　 “结过。”只见爸爸扬起了脸，凝视着我说，“傻子27岁结过一次婚，那时傻子还不是太傻，可那是人贩子贩来的一个云南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他的爸爸给了人贩子三万块钱，便把那姑娘领到了家里。”
　　 说到这里爸爸顿了一下继续说：
　　 “结婚那晚傻子便和那位姑娘住到一个屋里，可那姑娘哭着死活不想和傻子过。傻子便对那姑娘说：‘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吗？’那姑娘哭着对傻子点了点头。傻子又对那姑娘说：‘不想嫁给我可以，你也不要哭，不要引起我爸爸妈妈的疑心，我慢慢地找机会把你送出去怎么样？现在我爸爸妈妈给了那人贩子钱了，人贩子也走了，爸爸妈妈看得太紧了，你再忍耐几天，我给你偷些钱，你带上钱回家好吗？’那姑娘见傻子说得真诚，也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同意了下来。晚上傻子就睡在地上，让那姑娘睡在床上。白天傻子同爸爸一同下地，傻子的妈妈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看着那姑娘。有好吃的傻子都留给那姑娘吃，那姑娘有时都不好意思了，劝傻子也吃一点，傻子笑了笑说：‘你吃吧，吃得饱饱的，以防你走的时候跑不动了。’就这样两个人过起了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渐渐地公公婆婆都认为那姑娘和傻子和和气气、甜甜美美的，看得也就不是那么紧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有三个月吧，这天中午，傻子把积攒的两千多块钱交给了那姑娘，说：‘你今天就走吧，我送你出去。’那姑娘马上就流下了眼泪，对傻子说：‘哥，我走了，你怎么办啊？’傻子说：‘没事，我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赶紧走吧！你都出来几个月了，你的爸爸妈妈该有多担心你呢！’就这样在爸爸妈妈的眼皮底下，傻子大摇大摆地把那姑娘给送走了。傻子怕家里人发觉姑娘跑了，一直到天黑才一个人回到了家里。等傻子的爸爸妈妈发现是傻子放跑了自己辛辛苦苦花钱买来的媳妇后，当晚就把傻子暴打了一顿，差一点把傻子给打死了。事有凑巧，贩卖那位姑娘的人贩子不久又被警察抓住了，贩子又供出了傻子家买了那位姑娘，又把傻子的爸爸抓到公安局，警察以买卖人口的罪名又罚了傻子家一万多元的款，才把傻子的爸爸给放了。傻子的爸爸回家后对傻子吼道：‘你就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吧，我再也不给你说媳妇了。’听到爸爸这样的话以后，傻子就更傻了。因为傻子挨打的这一天傍晚，天气就和今晚一样下着小雨。从那时起，每当天气变成这样的时候，傻子的病就犯了！”
　　 听爸爸说完傻子的故事，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又问爸爸：““傻子会治病，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傻子还会治病？你怎么知道傻子会治病？”父亲疑惑地问道。
　　 于是我把今晚扭伤踝关节的事对父亲讲了一遍，父亲听后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傻子犯病时摔伤后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吧！”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都在想着傻子，究竟在想傻子的什么，连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觉得傻子不傻，还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即使在傻子犯病的时候！
　　 “附近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听着了啊，今天晚上千万不要出门了啊，因为今天晚上咱们村要出现色狼了啊，防止色狼把你们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拐跑了啊……”
　　 今后我听到傻子说这些话，我丝毫不会再感到害怕。我只会感觉到，那不是傻子在犯病，那是傻子对人性的呐喊、是对我们村庄的守护，那是傻子心灵的呼唤与歌唱。傻子的声音，简直是世界上任何一个音乐家都弹奏不出的优美动听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