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还要嫁给你
作者: 蓝天蓝
时间: 2015-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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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中的一句话:“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题记 秋天到了,萧瑟的秋风簌簌地吹过,卷起一
借用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中的一句话:“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题记
秋天到了,萧瑟的秋风簌簌地吹过,卷起一片片落叶,飘扬,飞舞……
夕阳红的大院里,最后一片黄叶终于定格于我眼角深处,渐渐散去,慢慢变小,最终消逝。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两个月前刚开始做义工时的那一天。
那天是张叔被送来夕阳红的第三天,也是医生断定他该离世的那一天。
张叔79岁,被送来夕阳红时,医生判定他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后他将离开这个让他留恋与不舍的人世。
张叔得的是肺癌,工作压力导致他每天总要抽上那么几支,长期抽烟对肺部伤害太深,以至于落下了病根。
那天张叔醒来时,心脏跳得忽快忽慢,咳嗽也憋得他喘不过气,社工给他插上了床头的吸氧器。
张叔闭上眼睛想着:差不多喽,自己就要走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医生说他就在今天会离开,但他知道他就要离开了,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想到这儿,一向刚强的张叔两滴清泪从他那因呼吸不畅而略显疲惫双颊深陷的脸上滑下,他快速伸手抹去。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还是被身旁的老伴觉察。老伴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张叔身体一向都不错,但就是肺病一直拖累着他,尤其是入秋以来,他明显感觉到咳嗽越来越厉害,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自己走了,老伴该怎么办,剩下她一个老太太我怎么放心得下呢,张叔想着,又开始愁眉不展。
睁开眼,他看见老伴双手握着他的手,趴在他的手上睡着了。看到这情景,张叔便心安了许多。
这几天,老太太整晚整晚地不合眼,生怕眼一闭,他就离开了。
秋阳暖暖的,隔着玻璃透过纱帘照进房间,正好照在老太太的头顶上,阳光下,老太太缕缕白发闪着金黄色的光,照得张叔眼前一片光芒。光芒中,张叔又想起了他们多年前的缘。
那年,张叔9岁。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的早晨,一早开门,他就发现家门口放了一个破篮子,和父亲打了声招呼后,他便上学去了,至于篮子,他根本没当一回事。
晚上回来,他才知道,早上那篮子里放的竟然是个女弃婴。因为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医生,据父亲说那弃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弃婴的父母因没钱医治便把她放在了他的家门口,他们知道,好心的父亲一定不会对弃婴不管不问。
那时候,他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因为父亲常常免费给那些穷人看病。但是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就收留了那个弃婴。那个弃婴理所当然地便成了他的妹妹,父亲给她起名叫仙儿。
小学毕业后,他到了县城读初中、高中,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成了一名能干的外科医生。
他对仙儿的印象并不深,也从没认真留意过他的那个妹妹。直到他毕业工作那年,仙儿也考上了他读过的那所医学院,那一天,他才特别地注意到他这个没血缘的妹妹。
十八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白皙的脸庞一笑便露出两个可人的小酒窝,说话时,有些害羞地总是会红着脸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而他,就那么一眼,竟然也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单身宿舍里,他和仙儿都只是短短地对视一眼,然后双双红了脸,低了头,各自想着心事。短暂地相处,于两人,却是幸福的时刻,那一刻起,他们便住进了对方的心里。
他是个斯斯文文的医生,长着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他看着她的时候,满满的笑,让人就心醉得不行。那年的他26岁,七年的学医生活,让他变得更加严谨认真。
大学时,他有过一次恋爱,最终因为女孩父母的反对,他们没能如愿地走在一起。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仙儿早已把心许配给了他。
那年暑假,他父母让他请几天假回家,他的亲戚要给他介绍个女孩子。仙儿知道这些时,软软地靠在门边,没了主意,她唯一能做得就是心生焦虑。
那天晚上,吃了晚饭,仙儿没有陪父母还有他一起纳凉,一个人早早地回了屋子。打开日记她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心里藏着你,而你却不知。爱你却不能说与你听,只想成为你生活的一分子,想成为你衣服上的口袋,能永远地触摸到你的掌心;想做你衣袖上的一枚钮扣,替你遮挡哪怕只有一丝的风雨;还想成为你身上的一针一线,把衣服缝得严严实实,在你周身穿梭逡巡,深深爱浅浅喜,只想给你最贴心的陪伴,最暖心的相依。不奢求你爱我,但我仍愿如木棉般,静静地伫立在你身边。
他进来,拿了她的日记,那一刻,她已占据了他心底。
后来,他们开开心心地过起了小日子。
文革期间,他被打成了右派,她带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忍辱负重艰难地过着清贫的日子,这么多年来,无论遇到什么苦难,他们都相依为命,相互扶持,风风雨雨中一晃他们就变成了现在这老态龙钟的样子。
张叔就这么想着,胸中有些发闷,就又咳嗽起来,惊醒了一直趴在他手上熟睡的老太太。
老太太赶紧起身,关切的看着张叔,叫护士拔了吸氧器,给张叔倒了杯水。张叔捧着暖暖的水杯,看着比自己小八岁的女人,又想,和这个通情达理知冷知热的女人过了一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也该知足了。
老太太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为了这个家,她付出的太多。多年来一直是她里里外外,乡下城里地奔波照顾着这个大家。有时她从乡下回来,累得吃着饭都能睡着,端着饭碗吃着吃着“叭嗒”一声碗就掉地下了。而他,因为工作,常常顾不上家,一直是她辛苦劳碌妥帖稳当地操持着这个家。
还记得母亲离世的那年冬天,接到家里的电话时,已近傍晚,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纷扬而下,只一会儿功夫,整个城市就全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下。那时他正在进行一个手术,她不敢打扰他,就独自一人步行近二十里地连走带爬地赶回了老家,没到家时就已经浑身冻麻,晕倒在地,是接到电话前去接她的亲戚把她抬回了家,是她代替他给老人送了终尽了孝,也就从那年起,老太太的身体是每况愈下。
为了这个家,她步履不停地劳累着,现在孩子大了,日子好了,她依旧每天忙碌着,在她的字典里仿佛根本找不到“疲倦”二字,她把全部人生都倾注在了这个家上,她用她的行动诠释了一个好妻子的角色。
而自己,曾经竟然背着她,做出了那样的事。这么多年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她,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就连他生病,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工作,她也是一个人前前后后地照应……
张叔这么想着,眼睛渐渐地潮湿起来。忽然,就有些孩子气,他轻声地问老太太:“老婆子,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老太太被张叔这个突兀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很快就展开满脸的核桃纹,笑了笑,便哼起了她常哼的那首歌:“日夜为你着迷,时刻为你挂虑,思念是不留余地,已是曾经沧海,即使百般煎熬,终究觉得你最好,管不了外面风风雨雨心中念的是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张叔有些不解:“对了,老婆子,你怎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呢?”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此时,她的眼里充满了复杂的表情,有怨恨、有无助、有无奈、有痛苦,但更多的还是深深地爱意。
张叔紧皱眉头,有些淘气地对着老太太扬起了干瘦的拳头。“快说,小心让你吃这个。”
“因为她爱这首歌,所以,我想你一定也爱这首歌。”老太太平静地说道。
张叔突然愣住了,哀伤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共渡了一生的女人。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任由眼里的泪,无休无止地流。
泪眼中,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跟在他们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和她唱着那首歌走进宾馆时敏感但却隐忍的表情,那一刻,张叔的心颤抖着绞痛着。
“都过去了,看看这么多年,还有谁比我们幸福。”老太太幸福地笑着说:“臭老头子,现在还想去吗?”
张叔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女人,认认真真地说:“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今生来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没落,张叔表情变得无比痛苦,大滴的汗珠从他刻满皱纹的脸上落下,他的手也慢慢地从老太太的手中松开,一双深深陷下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直到慢慢闭上。
“张叔,你听,外面有风,风吹落叶哗啦啦,你看落叶在跳舞呢,多好看的舞姿呀……”义工小亮看到这一切,快步走上前去,拥抱着张叔,紧紧地抱着。屋内,呜咽声一片,张叔在小亮温暖与柔情的怀里安祥地离世。
我跟着小亮走到张叔床边,轻轻地把老太太搂在怀里。老太太呜咽着看着张叔,泣不成声地呢喃着:“老头子……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你……”
淡淡的日光,落在枯坐着的张叔身上,他看上去像一口枯井,被废弃在了岁月尽头。小亮泪流满面地哽咽着不能言语,张叔仍紧紧地被他抱在怀里。
夕阳红的社工走上前把张叔平放好后,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白色床单盖在了张叔身上,然后他们扶着小亮离开。
我搀着老太太和小亮走出房间,我发现,落叶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它们落下的时候,旋转的舞姿,无论怎么看,都是美丽动人的,它们在微风的伴随下,踩着风的鼓点旋转着优美的舞姿后又轻柔地回到了大地怀抱。
秋风瑟瑟,吹奏起哀伤的韵律。空中有乌云掠过。又一片落叶闯入我的视线,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悄悄地在秋风中旋转,慢慢地飘落着地。
一直喜欢白落梅描绘的那段场景:给我一段老时光,独坐在绿苔滋长的木窗下,泡一壶闲茶。不去管,那南飞燕子,何日才可以返家。不去问,那一叶小舟,又会放逐到哪里的天涯。不去想,那些走过的岁月,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如果可以,我只想做一株遗世的梅花,守着寂寞的年华,在老去的渡口,和某个归人,一起静看日落烟霞。
曾经以为,老去是一件浪漫的事。看到夕阳下独坐的老人,白发苍苍,脸上波平浪静的,觉得禅意极了。羡慕这样地老去,以为人生至此,百念全消,复归自然。今日再看,忽然发觉老去并不是件浪漫的事。
也曾听过很感人很暖心的一句:爱一个人,就爱他(她)的头发吧,从黑到白,一爱,便是一生。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熟悉的歌声把我从回忆拉回到了现实。
我抬腿向院外走去,踩在飞扬的落叶上,足下沙沙细响,像是生命的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