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
作者: 麓云
时间: 2015-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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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一种,较春花(春海棠)更媚。春花肖美人,秋花更肖美人;春花肖美人之已嫁者,秋花肖美人之待年者;春花肖美人之绰约可爱者,秋花肖美人之纤弱可怜者。处
摘要:一个如秋海棠一样的善良女孩,一个为爱情付出一切的“情痴”。奈何,最后也要如秋海棠一般,草木之质,不可得木本永年。
秋海棠一种,较春花(春海棠)更媚。春花肖美人,秋花更肖美人;春花肖美人之已嫁者,秋花肖美人之待年者;春花肖美人之绰约可爱者,秋花肖美人之纤弱可怜者。处子之可怜,少妇之可爱,二者不可兼得,必将取怜而割爱矣。相传秋海棠初无是花,因女子怀人不至,涕泣洒地,遂生此花,名为“断肠花”。
——《李渔.闲情偶寄》
(一)
古青州城花溪路唐家在此落户60年有余。唐家年纪最长的是唐仕琪,南京人氏。而青州,是其母亲娘家所在地。唐家在南京虽算不上名门,也不是书香门第,却家道殷勤,人丁兴旺。到战争年月,国内告急,唐家人四处流散。有的战死东北,有的则远赴美国,剩下一部分,解放战争以后随国民党军撤入台湾。本是一脉,却一茎花分几枝,各自开落,从此天涯一隅,再无往来。
唐仕琪是抗日战争结束后随母亲来到青州的,从此入住外公家。此后又是四年内战,久经战乱后的家国已是满目疮痍。新中国成立后,一系列改革以及轰轰烈烈的大跃进运动紧随其上,到文革时期,唐仕琪被划归为地主阶级、右派分子。扫街挑粪自是不消说,时时刻刻还要忍受着鄙夷、冷绝的目光。长时期的被“打倒”“劳改”以及至亲的相继离世,让他过早的丧失了青年的活力,两鬓星星,华发早生。四人帮倒台后,唐家仅剩下唐仕琪与9岁的儿子唐念。此后,他曾接手过国营棉纺织厂,又入了政协,一时间,唐家又光辉起来。但是,唐仕琪却悲从中来,似乎一切都来的太晚,几番人世风波,他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对于一切都冷冷默默……
90年代初,唐念风光的娶了亲。一年以后,一声响亮的哭啼声,撩动了唐仕琪经久无波的心湖,唐家添了一个孙女。唐仕琪抱在怀里,无限的怜爱,取名唐继绾。此刻,在他脸上,竟然焕发出了久违的光彩。可是好景不长,唐仕琪生了一场大病,而且一病就是几年。大病初愈后,儿子唐念一直忙于生意,在此期间,他的儿媳也撇下7岁的女儿离开了人世。于是,年幼的继绾一直跟随爷爷,从此爷孙二人,形影不离。
一日,已过而立之年的唐念告诉父亲,他喜欢上了公司的会计林美乔,希望能够娶她。但是林美乔刚刚二十岁出头,不适合抚养继绾。同时,唐念向父亲保证,在吃穿方面一定不让父亲跟自己年幼的女儿受委屈。唐仕琪听罢说:“你还正当年,娶亲也是应该,我老了,无所谓。就怕继绾以后免不了受委屈。你做父亲的如果不能一心一意照看她,其它方面再补偿也是枉然。”
几天后,唐仕琪便带着年幼的孙女去了南京。久违的故土,离别数十载,几次旧城改造,唐家什么都没有剩下。经友人一番携领,爷孙二人入住了附近的善光寺。这是一座古刹,寺庙前是一片松林古道,拾阶而上可通寺门。山下是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沿岸溪水漫石,滋养了乱点杂花,荣荣翠草。早先陆羽在《茶经》中曾提到,长江中上游有一眼“西泠泉”,用来煮茶,视为第一。恰恰此溪,水清而甘洌,也是泡茶取水的好去处, 所以被历代僧人称为“泠溪”。初来乍到,继绾这里看看,那里望望,满心欢喜的喊起来:“真美啊!”
(二)
既是名刹,寺里香客、游人往来不绝,其中更有一些常客。每回入寺,他们大抵都能望见继绾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她嘟着嘴巴,守在爷爷的禅房门口,将随手折下花束撩过来,挥过去。实在无聊时,一 一摘掉瓣子,将鲜亮的轻粉散落一地,更多时候,你会发现她蹲在花草地里,正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小蜜蜂。这时有人忍不住叫她一声:
“毛毛。”
“嗯。”她没有抬头。
“你在干什么?”
“我,”她想了一会儿,“没干什么。”
她显然早就有了心事,只是不愿向外人吐露。之前她曾看见蜜蜂稳稳地落在花上,伸手一把攥住,结果被蛰了大拇指,蜂针早已钻入肉里。她将拇指伸开,映着阳光看看,也没什么异样。奇怪,却无端痛的难受,但她没有告诉别人,更没有哭。自此以后,她没有停止对蜜蜂的“宠爱”,只是再也不去捉了,改用手指去弹,“啪”的一声,蜜蜂就落到地上,还打两个滚,很狼狈的样子。她在心里暗想,弹的这么快,估计蜜蜂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不知不觉,时日已长。继绾看看爷爷,竟然学了和尚吃斋、打坐、读经,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心里不禁慌了起来。继绾知道,这里虽美,但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家。在这里,事事都要有规有矩。小小年纪思来想去,家远在千里之外,有青山障目,有流水阻隔,要千辛万苦,竟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其中滋味,说不清楚有多少是寄人篱下的酸楚。一日,她见爷爷闲暇挑水,就拦住他,一下扑到他的怀里,眼泪簌簌下落。
“我们怎么还在这里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她一把抱住爷爷。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边哭,一边扯着他的青布长褂,脸在他腰间蹭来蹭去,都是湿渍渍的泪痕。
“毛毛听话,你爸爸会来看我们的。”唐仕琪摸摸继绾的脑袋,将头昂起,深吸了一口气,如是说。
继绾没再纠缠。后来她早早起床,主动帮老和尚打扫院子,过往的人都说:“这孩子真懂事啊!”。清晨的露气很重,抬头一望,雾蒙蒙一片。窗前的一片翠竹,细枝末叶处,皆挂着晶莹的露珠。倏地一滴滑落,肥嫩了笋芽,染润了红花。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由老和尚牵线,在信众中选出了一户姓林的人家。这家人夫妻二人,靠寺庙香火做点生意,在山下卖香烛一类,无儿无女,常来寺内祈福。林家男人个子不高,眼睛倒是大,眼皮双了好几层,一副敦敦厚厚的样子;林家女人则弱不禁风,常年病病殃殃,这本不是什么病,只是欠调理。唐仕琪与老和尚一商量,决定让他们带继绾,就做干爹干娘。姓林的夫妇之前见过继绾,留心打听,早有这个意思。在他们夫妻眼里,看孩子读书成长,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唐念也时时不忘远走南京的老父与女儿,一年过来几回探望,每回都留下一笔可观的抚养费。林家夫妇自是不愿收,但是为唐念心里不至于觉得太亏欠,就勉强收下了,说:“我们替毛毛存着,平时吃穿你放心,跟亲的一样。”唐念见过父亲,每回要走时,继绾总是躲起来。既不去拦着,也不去送他,一个人半掩着门,扶在门房边上,还没等心里酸涩,面上早已泪眼滂沱了。因为知道,拦着也是枉然,却也更不愿去看父亲离去的背影,这样似乎就可以幻想着,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了。
(三)
很长一段时间,继绾不大爱讲话。林家夫妇嘘寒问暖,她也只是有心无心的应一声,其它时候再无别的话。夫妇二人也很无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一个劲摇头叹气。林家女人跟丈夫商量:
“让她上学吧!学校伙伴多,一开心就什么都忘记了。”
“那我明天去问问看,哪个学校合适。”
“跟老师说说,多照顾一下。孩子认生,平时多留心。”
“知道。”
继绾顺利地入了学,因为不是本地户口,除了缴纳学费、书费,还有一项高额的“借读费”。每每老师重点点到唐继绾,都会告诉她,一定要注意这一项收费,并嘱咐回家跟父母讲明白。这时,继绾总会觉得,所有同学都在打量这个外来生。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绾望着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回家,就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继绾放学哪里也不想去,更不会待在香烛店里,每回都往寺里跑。她觉得闷了,就到处看看,她突然发觉,寺内师傅们也不都很无趣,除了必要的参禅打坐,其余时间,各有各的修行方式。比如,净空师傅爱写写画画。他年纪很轻,三十岁的样子,同龄的师兄都会夸他学问好,人有傲气,但是没有狂态,在他的房内,就堆集了不少名家碑帖。上有“钟王”(钟繇与王羲之),唐代有颜真卿、柳公权、褚遂良、虞世南等人,这些一篇篇,都装订在一起;另外,文征明的《顾春潜先生传》等单独成册;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则单独放在案上,因为时刻要练。这些都是楷书一类。至于草书、行书他都存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欣赏。大概觉得自己先要打好楷书底子,不然的话,很难有所发展。净空经常向人说起:“民国时期,沪上书法名家白蕉,早年苦临字帖,对着阳光可与字帖重合,这种苦功,真是了得!”听的人咂砸舌头,顺便附和一句:“厉害。”继绾看不懂这些字帖,这份神秘却也喜欢,在她心里,那该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仿佛看懂了就能成为先贤圣王一般。继绾很爱听净空讲故事,讲的大抵上也都离不了这些书画名家。净空也很愿意讲,仿佛只有在这时候,他肚子里的墨水才可以尽情的吐纳:如蔡邕是如何的才华横溢,死于非命;米芾是如何的癫狂,巧取豪夺;陶渊明又怎么会用一把“无弦琴”,真的是因为不会弹吗?继绾听着无比新鲜,遥远的时空,有时竟是那么美丽。净空讲的很入境,或扼腕叹息、或拍案顿足、一会儿不顾旁人自我陶醉、一会儿又讲着讲着突然顿悟,仰天一望,露出“世人看不穿的”哀影自怜。他尤其喜欢怀素和尚,能自种一大片芭蕉“早也萧萧,晚也萧萧”,诗意无限。继绾想学写毛笔字,净空惊讶:
“你还小哩!”
“你不是说王羲之七岁练字吗?”
“你几岁了?”
“8岁,比他大”
“呵!小毛毛,你永远没他大。”净空大笑一声,“就教你了。”
净空把案子整理妥当,调了墨。小孩子用大纸不方便,他便裁成一叠一叠。
“来,过来!像这样,两指在前勾住,两指头在后抵上,大拇指后半部分用力向上向外。拿稳了啊——,可不能让我把笔从你手里抽走。”
继绾实在拿不稳时,净空就攥住她的手,带她写写看:
“拿笔跟拿筷子一样,习惯就好。这字啊,刚开始要写的大大的,要选好帖子,照模样写。只有写的大了,旮旮旯旯才能写到位……”
继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
寺里还出了一位静海师傅,人50多岁了,出家十来年,在寺内一直负责伙食。他是个壮实的江北汉子,胳膊脸面都是古铜色。出家前好饮酒,是海量,出家以后居然戒了,竟学着附庸风雅,研究起茶来,此后他逢人便讲:“酒是妖艳美妇,茶是淡雅君子”,听的人望望,真不像能说这话的人。其实,静海饮茶也是海量,不禁让人想起《红楼梦》里面妙玉说的,喝茶如“饮驴”。静海口味稍重,即使断了酒肉,这些年里还是不免咸淡难调,总在自己的饭碗里多撒一捏桃花盐,就着一根大葱,边吃边嫌这葱没山东的够味。对于茶味呢?他却总是淡而不觉,根本尝不出什么,喝的也都是一些重口味的浓茶水。但人很风趣,无话不讲。有次批评酒徒,竟然论及李白、杜甫,因饮酒太多,生的都是“痴儿”,李白更是醉酒行船,扑腾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人颇有疑问:
“生傻儿,也跟饮酒有关系?”
“当然!”静海态度坚定,不容置疑。
“阮籍好酒,怎么有个漂亮女儿?”
“传男不传女!”静海憋红着脸。
静海师傅跟随明慧法师学茶也有些年头,一直都未出徒。明慧法师是浙江湖州人,早年行走各地,在浙江径山寺学习过“禅茶”,后入善光寺,如今也已是80多岁的老人了。他望上去,脸面、脖子皆瘦长,如老龟。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两点浓眉向下挂,整体看来像个“八”字,眼皮也向下松垂,两只眼睛缩在里面像小蝌蚪,上唇下巴皆留了疏淡萧索的胡须。整个人清癯瘦劲,想来早年一定风度翩翩,颇有谦谦君子的样貌。明慧法师名声在外已久,慕名而来学茶的也大有人在。这两年眼疾厉害,望不清人,又怕叨扰,一直由静海师傅照料。继绾喜欢到处乱跑,有时候也爱去找明慧老法师,明慧却独独不烦,拉在怀里就教唱歌。这歌与学校教的不同,都不是什么“小燕子穿花衣”或是“春天在哪里”一类的歌曲。而是如李叔同(弘一法师)的《送别》,后又教她唱《梦》:
“哀游子茕茕其无依兮,在天之涯——”
“惟长夜漫漫而独寐兮,时恍惚以魂驰——”
“梦偃卧摇篮以啼笑兮,似婴儿时——”
“母食我甘酪予粉饵兮,父衣我以彩衣——”
“月落乌啼,梦影依稀,往事知不知—— ”
这样的歌词,明慧和尚没有解释过,继绾几乎完全不懂这说的是什么,甚至连字都识不清。老和尚就攥住她的手,教她在地上写,明慧眼睛不好,动作也有些迟缓,字写出来有些散,却很古拙,好看。
“这是‘哀’(ai)。”
“哀——”,继绾念道。
“这是‘茕’(qiong)。 ”
“茕——”
……
(四)
这样的光景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继绾出落成了大姑娘,宛若出水芙蓉一般。一张鹅蛋脸,下巴有点薄,皮肤细嫩,生了一双杏眼,眼皮内双,眼球黑色很多,亮亮的,如带了湿润的露珠。眉毛浓淡相宜,其首尾处清淡,中间渐渐显露黛色,如青山隐隐却又绒绒可爱。鼻子生的小巧,还有一张杏核似得小嘴巴,唇线处颜色如秋海棠般红润,越往两边越是淡淡的轻粉色。望其身影,细弱单薄,如梦里水乡般的轻柔,却又不由地让人心生怜爱之心。她生的漂亮,实在无人怀疑,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是性子有些跳脱。时而沉默寡言,时而侃侃而谈,问东问西,一会儿渴望独处孤绝,一会儿又四处寻觅,渴望新奇。大家不禁议论起来,这样的姑娘该找一个什么样子男人呢?女儿大了,心思也多。春日的一天,她穿了一件淡色宽松的棉麻衬衣,下面则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九寸裤,脚蹬一双圆头的米色软皮鞋子,买了去青州的车票,想回去看看父亲。一路上,不少人回头望:“好清纯的姑娘!”男人则壮起精神来,整理一下衣服,想着她忽然一撇眼,一昂头,正好望见自己,然后相视一笑。女人就看看她的年纪样貌,再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来,龇牙、挑眉望望自己哪里不一样,再看看她,收一收下巴再望望自己,又无奈的摇头:”这几年走样了。”这次回家,继绾没有告诉父亲,想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