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
作者: 骆瑞生
时间: 201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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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是个普通的人,在我们乡几千人口中也没什么名气。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长得一副苦脸,眼角向下耷拉着,似乎才死了爹妈。 陈贵靠养鸭子为生,我们那里叫养
陈贵是个普通的人,在我们乡几千人口中也没什么名气。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长得一副苦脸,眼角向下耷拉着,似乎才死了爹妈。
陈贵靠养鸭子为生,我们那里叫养鸭子的人为鸭倌,也有人叫他陈鸭子,他总是一个人赶着一百来只鸭子去清溪湖放,鸭子在水里觅食,他就在一边坐着,站着,等着。我小时常看到他孤独的身影,清溪湖的万顷碧波总将他衬托得十分孤独。
陈贵是个单身男人,他的妻子很多年前死了,也没有孩子,听人说他孩子也死了,但也有人说他生不出孩子,反正我见到的陈贵就是孤零零的一人。
陈贵在两次在我们乡出了名,两次都和鸭子有关,第一次出名是因为有人看到了陈贵鸡奸母鸭子,那人说得很详细,说他看到陈贵将一只母鸭子抱着,光着下身,一下一下地往母鸭子屁股捅。这件事情成为了我们乡一个很大的新闻,在乡下,这样的新闻无异于奇闻,和偷汉子爬灰之类的事情一样有市场,人们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情,犹如咀嚼甘蔗一样,你嚼了之后他嚼,嚼得只剩渣了,但是人们依然兴趣不减。
于是就常有这么一幕,老少爷们见到陈贵都会笑嘻嘻地问:陈鸭子你操鸭子舒服么?鸭子怎么不反抗啊?等等之类的嬉笑从不同的口中说出来。陈贵总是以沉默应之,他从未辩解过,后来人们发现陈贵似乎不会说话了,人们在最近几年从来没有听过陈贵说话,当然也有可能无人想听陈贵说话,陈贵成为了被人们放逐的人,没人在意他,他除了提供一点笑料外就别无他用了。
陈贵的第二次出名要比第一次猛烈很多,这次是因为他的死,具体来说是他的一百来只鸭子来参加了他的葬礼。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很热,陈贵的棺材放在他家的堂屋里,葬礼是村委会给他办的,代价就是他的那幢老房子和一百多只鸭子。不过人们都在抱怨村委会捡了大便宜,这个葬礼实在是太寒酸了,连五十只鸭子都值不起。
就要起棺的时候,人群突然惊呼起来,然后我就看到围着的人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一百多只鸭子,浩浩荡荡的来了,它们不像平时那么呱呱乱叫,而是沉默的走来了,领队的鸭子是一只褐色的雄鸭,嘴壳子黄亮亮的,身上的羽毛有着丝绸一样的质感,它走在前面,带领着一百多只鸭子来送陈贵了。
人们先是惊呼,后面就是感动,我听到一个老婆婆说:陈贵啊,你值了啊,你放了一辈子的鸭子,鸭子都来送你了啊。
我听着觉得很好笑,但是又觉得在这种时候不该笑,于是又一本正经的严肃起来。
陈贵葬在了山上,我原本以为他会葬在水边,那样死了就能看着他的鸭子了,但是不是,他被葬在了远离水的山上,然后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群鸭子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上山了,人们走它们走,人们停它们停,男人们扛着陈贵的棺棺材气势滔天地上山了,鸭子则没有一点声响地上山了。那是我见过最滑稽最严肃的一面了,一百多只鸭子排成队,走在狭窄曲折的山道上,没有拥挤,没有呱噪,没有争吵,鸭子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上坡时它们常走不稳,有些鸭子整个滚了下去,但是不碍事,它们爬起来又加入了队伍。送葬的人们被鸭子所感染,也沉默起来,走在鸭子的后面,慢慢的,很有耐心,没有一个人去追赶它们。
我走在鸭子后面,我被那只雄鸭吸引了,它是我见过最志气昂扬的鸭子。
陈贵终究被埋在了山上,然后又一幕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当陈贵下葬的时候,一百多只鸭子齐声叫唤起来,声音震天,嘶哑的叫声充满了悲凉,每个听到的人都被感染了,有些老人还悄悄落下了眼泪。
我被深深震撼了,这一百多只鸭子是我见过最威武的队伍,它们的叫声比一百万士兵发出的呐喊更激动人心,我浑身颤抖。
葬礼结束后,人们都陆续散了,但是鸭子还在那里守着,没有一个人去赶它们,后来那些鸭子将陈贵的坟团团围住,那只雄鸭就站在坟头,一会叫,一会静默,一直到半夜。
这件事情像是旋风一样席卷了我们乡,被人们演绎为了神话,每个人都用一种不可知论的口气说起这件事情,有人说陈贵通灵了,成为了巫,也有人说这群鸭子通人性,各种说法都有,莫衷一是。
这个事情越传越广,于是招来了记者,那是记者第一次来我们乡,他们采访了那次参加葬礼的所有人,也采访了我,人们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说起那天的异象,说鸭子是如何的通灵,是如何的比人还有人性。
但当一个男人问我哪天看到了什么?我说了,他还不满足,一遍遍问我还有看到什么吗。我就在脑子里使劲想,终于我想到了什么,我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那件事情从我的记忆里复活了。
那天我看到了所有人都没看到的事情,我记得我为了看到鸭子的壮观队伍,我爬上了一棵树,我看到陈贵的棺材放在坟坑里,还没有盖上,只搭了一块毯子,就在鸭子齐声叫唤的时候我看到那块毯子吹起来了一角,然后我就看到了棺木里面躺着的不是陈贵,而是一只鸭子,火红的大鸭子,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我吓了一条,赶紧捂住了眼睛,这也让我从树上摔了下来,幸好我父亲接住了我,这天以后我就发高烧,烧了三天,然后我就将这件事情忘记了,似乎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直到眼前的这个人问起我时,我才突然想起来。
我说:陈贵变成大鸭子了,火红的大鸭子。
那人摇着我的肩膀说:你看到什么啦?
陈贵是大鸭子,火红的大鸭子。
我只是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什么大鸭子?那人问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突然就挣脱了那个人,似乎被什么牵引着,我不停地往清溪湖跑呀跑呀,要跑到时,我远远地就看到有一个人和一大群鸭子在嬉戏,那不就是陈贵吗?他像鸭子一样凫水,像鸭子一样啄水草小鱼吃,我甚至看到了他趴在一只母鸭身上,我惊恐万分,我向往回跑,但是脚怎么都动不了,我就只能大叫,这时陈贵发现了我,他别过头来,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像鸭子一样嘎嘎了几声。
后来我疯癫了几个月,乡里的老人说我是被陈贵的鬼魂迷了,我爷爷奶奶就到处给我招魂,只要说起陈贵这两个字就开始骂,但是我知道不是陈贵,陈贵已经不愿意做人而去做一只鸭子了,而鸭子是没有鬼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