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小说)
作者: 淇水碧柳
时间: 201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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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一个冷战,不由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自从患病以后,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脑海里回想着刚才梦中的情形。 那
大军一个冷战,不由得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自从患病以后,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脑海里回想着刚才梦中的情形。
那是多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家乡的青山,绿水,石屋,木桥,还有死去多年的奶奶,妈妈,最后定格在他记忆中的是一个美丽的小女孩……那是他的妹妹,小燕儿。
大军不知道那些故去多年的亲人为何这些日子总是频频出现在他梦中,把他本不安稳的睡梦搅得更不平静。莫非自己真得快不行了?冥冥之中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指引他不久之后去和这些久违的亲人去另一个世界团聚?
窗外,天边已透出些许青色的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街道上不时传来车辆的鸣笛声,晨练者沙沙的跑步声,卖早点的小贩清脆的吆喝声……大军知道,这个城市已经和他一样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他很庆幸,自己又一次看到了今天的朝阳。
突然,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隔壁响起,大军走出房门,初秋的清晨已有些许凉意,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隔壁的小提琴声在清晨的楼道里继续回旋着,大军听出来是那首有名的《梁祝》,他在初中音乐课上就欣赏过的一首名曲。琴声委婉细腻,深深打动着他大军的心,他氤氲在这美妙的乐曲声中,周身的每个细胞都像浸润在音乐的海洋里,舒展而自由。
大军来自邻市的一个普通山村,他是来这个城市治病的。
大军今年20岁,刚刚在家乡的镇高中毕业。如果不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在不久之后他将会坐在省城某大学的教室里开始他新的人生。可现在,他只能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接受着艰难的治疗,听从命运之神的安排。
大军的身体一向很棒的,农村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泥里滚水里爬的。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曾多次获得过学校运动会的长跑冠军。就在高考前的半个月,大军开始觉得浑身乏力,整天无精打采的。他以为是考前紧张的学习生活所致,就没去医院检查,硬是坚持着参加了高考。高考过后,大军父亲王海山陪着儿子走进了镇医院,市医院……不久之后,随着高考录取通知书来到的,还有那让大军父子从快乐巅峰跌入痛苦深渊的诊断书,大军患的是急性粒细胞减少引发的白血病!
常年的劳作已使王海山这个精壮的农村汉子早生华发,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已经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而这次儿子患病对他又是一次重击!一夜之间,王海山的头发仿佛全白了,他那山一样挺拔的身躯也伛偻了许多。
最后,王海山带着大军来到了这个城市的同济医院,因为这个医院的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率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很出名的。他们曾经去过好几个医院就诊,所有的大夫都建议大军应立即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越快越好,错过了手术最佳时机就会有生命之忧。
在同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几乎花光了王海山打工多年攒下的积蓄。和所有的医院一样,同济医院的各种器官供体严重匮乏。王海山带大军做了几项必须的诊疗后,就无力承受医院那高昂的住院费了。征得了主治大夫的同意,他们办理了出院手续,在同济医院附近的一个旧筒子楼租了一间简易的房子,每天一边去医院进行输液、输血等保守治疗,一边等待合适的骨髓供体。
就在三天前,大军让父亲王海山回家了。家里的一个老乡打来电话,他们的那个建筑队又在外地接了一个大活。王海山见大军的病情趋于稳定,就留下了一些钱,让大军独自呆在这儿去医院做常规治疗,他再去打工挣钱,因为治疗白血病所需的钱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望着早衰的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军忍不住泪流满面……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把拖把放在楼道走廊的公用水池边,看了看在极目远眺的大军,善意的一笑:“孩子,早啊!不是我女儿的琴声打扰你睡觉了吧?”大军扭过头。笑了:“不是,我一直有早起的习惯,你忙吧,我活动一下!”
屋里的琴声戛然而止,传出一个甜甜的声音:“妈妈,你在和谁说话呢?”“哦,是隔壁的,咱的邻居!”“妈妈,天亮了吗?我想出去透透气!”妇女冲大军点了点头,进了房门,不大一会儿,她扶着一个女孩走出了房门,让女孩坐在她随手搬出的一只凳子上。
女孩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妈妈,天亮了吧?”大军诧异地看了看女孩,原来这个女孩是个“睁眼瞎”。太可惜了!望着女孩那白皙的脸庞,清秀精致的五官,特别是那双清澈透亮却茫然无神的眼睛,大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燕儿,要是妹妹还在,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
“我叫周玉芬,这是我的女儿,李诗雅。”中年妇女轻声说道:“一年前患了突发性角膜炎,转了好多医院也没治好。同济医院的大夫说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只能通过移植角膜来恢复视力了。我们已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了,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角膜供体才不能做手术……”
“哦,诗雅的琴拉得真好!我叫大军,也是在同济医院治病的。”玉芬没往下问,她知道,疾病是患者心里最深的痛楚,每谈论一次,都无异于在他们没愈合的伤口上撒一次盐。
“啊,是位大哥哥啊!很高兴认识你!”诗雅把头扭向了大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们以后就是新邻居了,有个人作伴我真的很开心!”
晨风轻轻吹拂着诗雅乌黑的长发,大军出神地看着女孩黑色绸缎般的乌发,突然有一种想要抚摸的冲动,他拼命压抑住了自己这荒唐而危险的想法。
诗雅被母亲扶回了房间,大军也回房动手做早饭,吃过饭他还要去医院输液。他打开煤气灶,烧开水,打了一个鸡蛋,放入半支挂面和几根青菜。鸡蛋挂面汤,是他一成不变的三餐。虽然大夫一再交代他要加强营养,可大军看着银行卡上那日渐减少的存款,必须的治疗费不能省,就只能在饮食上节省着些了。
饭好了,大军一边吃着缺油少盐,淡而无味的挂面汤,一边想着隔壁那个双目失明的女孩诗雅。忽然间,几颗泪珠滴落到了碗中,大军放下碗,站起来拿起毛巾擦擦眼睛,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燕儿……
大军的妹妹比他小三岁,从会说话那一天就特别爱说,小嘴一刻也不闲着,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缠着大人唧唧喳喳地问东问西,妈妈对她是又爱又烦。偏她自小生有一头黑亮顺滑的头发,就像家里屋檐下的那一窝紫燕一样闪着青亮的油光,妈妈就给她取名叫小燕儿。
从会走路那一天开始,小燕儿就成了大军的“跟屁虫”。大军和小伙伴们做游戏,玩打仗,她都紧随其后,只要一得空,就又开始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哥哥,为什么冬天树上不长树叶?”哥哥,为什么星星和月亮只有夜里才出来?”……那一个个为什么让大军不胜其烦。心情好了,他就胡诌几句应付妹妹,心情不好或不得空,他就用手在小燕儿头上狠狠地揉几下,把小燕儿那一头美丽顺滑的乌发弄得像个茅草窝。小燕儿最讨厌哥哥拨弄她的头发,小嘴一撇,俩眼一瞪,大叫几声:“坏哥哥,臭哥哥,不和你玩了!”转身就回家去找妈妈“告状”了。
农村的孩子虽然没有城市孩子的生活丰富多彩,但也有他们的快乐。山上的树林是大自然赐予他们的游乐场,村边的小河是大自然赐予他们的游泳池,山上的野果,河里的鱼虾是大自然赐予他们的美食。大军常常带着妹妹,去山上给她摘野果吃,去河里给她摸鱼虾。如果能抓住一条大鱼,那就是他们的节日了。大军先把鱼开膛破肚,刮净鱼鳞,然后在河边拢一堆儿火,用树枝穿过鱼身在火上烘烤。尽管缺盐少调料,有时还烤得半生不熟的,可大军和妹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想起了儿时的烤鱼,仿佛一缕鱼肉的香味又萦绕在大军的鼻间。他使劲儿吸了吸鼻翼,不是幻觉,真的有一股鱼肉的清香从隔壁飘进了大军的房间。噢,隔壁在烧鱼,应该是鲫鱼!大军立即判断出来。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吃饭,碗里的挂面汤有些凉了。
忽然,响起几下轻轻的敲门声,大军站起身打开屋门,原来是诗雅妈妈周玉芬,她端着半碗香味扑鼻的鱼汤,热情地说:“大军,我昨天买了一条鱼做了一锅鱼汤,我和诗雅吃不完,你尝尝吧!”大军刚要推辞,玉芬已经进门把碗放在了大军吃饭的小饭桌上,她看到了大军碗里的清汤挂面,关切地说:“孩子,你吃这个是不行的,你得加强营养啊!”大军的喉头一紧:“谢谢阿姨!没事,我会的!”
每天中午,大军和诗雅母女一起去医院治疗,输液;下午,稍事休息,诗雅就会拿出小提琴练习,大军和玉芬是她最忠实的听众。从玉芬口中得知:诗雅的父亲是一名中学音乐教师,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在父亲的熏陶下,小诗雅从小就喜欢音乐,并表现出了极大的音乐天赋。她七八岁就学会了拉小提琴,这些年曾多次在省市的各种比赛中获得奖项。诗雅的梦想是高中毕业后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只可惜这场突发的眼疾使她错过了去年的中招考试……谈起这些,诗雅的母亲禁不住悄悄流下了眼泪,大军也深深地为女孩叹息。
在休息时,诗雅就和大军聊天,说她的父母,她的学校,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大军也向诗雅讲述自己的家乡,青山,绿水,石屋,木桥,还有他和伙伴们快乐童年,摘花采果,摸鱼捉蟹,这些乡村趣事让从没去过农村的诗雅听得入了迷。通过一个多月的交往,大军和诗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纯真的情谊,诗雅开始亲昵地称大军为哥哥。
“大军哥,我记得我小时候也到过农村,还去山上和河边玩,好像还掉进水里呢?”诗雅妈妈正好出门听到了女儿的话,打趣道:“你是梦里去的吧?我和你爸爸还是结婚的时候去过山东老家呢,你爷爷奶奶去世早,别说是你,我和你爸爸都十几年没去过农村了!”
“哦,那可能是做梦去的吧?……”诗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大军想起妹妹四岁那年夏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去河边游泳,让妹妹小燕儿在河边给他们看衣服,谁料妹妹却趁他们没注意偷偷下了水,要不是在河边劳作的大人听到呼救声及时施救,小燕儿就没命了。为了此事,大军还挨了父母一顿海揍,整个夏天都没有再去河边玩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进入了冬天,这两天,大军觉得身上更没劲儿了,他询问了一下医生,医生建议他最好再住院治疗一段时间。这天晚上,大军给父亲打电话说了此事,王海山说那边的工程马上完工,再过一星期就可拿到工资了。他让大军先办理入院手续,他会尽快赶过来。
这天早上,诗雅母女吃过早饭,照例去医院诊疗。诗雅母亲玉芬轻轻敲了一下大军的房门:“大军,你不是今天要去办理住院手续吗?快点去吧,去迟了人多就排不上号了!”连唤几声,里面却毫无动静。想起以往都是大军主动招呼她们一起去的,玉芬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她找到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大军的房门,只见大军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鲜红的鼻血洇湿了枕头,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玉芬慌忙拨打了同济医院的急救电话……
经过急救,大军在第二天苏醒了过来,他得知是玉芬救了他还为他垫付了医疗费,非常感激,他表示等父亲来了之后一定会还她的钱。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玉芬心里一阵阵同情不已。
诗雅输完了液,在妈妈的搀扶下来到了大军的病房,她关切地说:“大军哥,你快把我吓死了!你可要好好治疗啊!”“诗雅,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看着诗雅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那种想抚摸的欲望再一次涌上了大军的心头:“诗雅,我……我能摸一下你的头发吗?”玉芬不解地看着大军,大军有些哽咽:“阿姨,我没有别的想法,我以前有个妹妹,也有一头美丽的黑发……如果她还在,也应该有诗雅这么大了……”玉芬轻轻握了一下诗雅的手,诗雅明白了,她拉起了大军的手。
大军轻轻地抚摸着诗雅好像丝缎般的柔顺长发,泪水在他脸上流着,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妹妹小燕儿!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发间,在经过诗雅的脖颈时无意触动了一下她的颈项,少女光滑细腻的皮肤让他的心猛地一颤,他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失望和平静。大军把手缩了回来:“谢谢你,诗雅,我有空会把我妹妹的故事讲给你听……”
这一天,大军又一次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看到身边陪护他的那个中年妇女,恍惚之中他轻轻叫了一声“妈妈……”周玉芬紧紧握住了大军的手:“孩子,我是你玉芬阿姨!你爸爸快来了!你要挺住啊!”“阿姨,你在这儿……诗雅呢?”“她在家里睡觉呢!我把她安置好就过来陪你了,可怜的孩子……”玉芬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大军伸出手,为玉芬抹去脸上的泪水:“我妈妈要是还在,她一定会陪着我的!阿姨,我想和你说说话……”
玉芬抱起一床被子,叠好放在大军身后,然后递给大军一杯水,大军喝了两口水,微微喘息了一阵,慢慢讲述起来:
大军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虽然不富裕却过得很快乐。多病慈祥的奶奶,勤劳善良的父母,可爱伶俐的妹妹,可这一切在妹妹五岁那年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