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那四年

在我小学时，爸爸曾经有四年没有回家，后来听爸爸说是他和朋友承包了一栋楼的装修，请了十几个师傅做，辛辛苦苦做了一年，到结算工资时老板跑掉了，一问才得知那个所谓的老板只是中间的承包商，他从真正的老板手里承包过来，再承包给我爸爸，钱从公司发下来后就被他卷走了。我爸爸和他朋友无法，钱追不回来，又要付那十几个师傅的工资，便只得自己挣钱还他们的工资。我爸爸说那四年就是一直在还工资，一有钱就还给他们，所以没有一分钱，也就不回家了。而这一下子就是四年。
　　 我爸爸现在能很平和地给我说这个事情，他抽着烟给我说，那是真没办法的事情，他们相信我才给我干，不能也跑掉吧。但是我知道爸爸有一些事情是隐瞒了的，我和爸爸不是那种很开放的人，有些问题我也就不问。只有一次我问爸爸说，你知道那四年妈妈怎么过的吗？爸爸便默然，许久才说我对不起你妈妈，所以我现在都在弥补。
　　 那四年是我家最苦难的时候，爸爸没有寄过一分钱回来，我们一家人都是靠着妈妈养着的，妈妈很勤劳，也很会持家，所以我们并没有挨饿，读书也没拖欠过学费。我们那里有许多小孩爸爸妈妈都是在的，但是依旧拖欠着学费，每次放学都会被老师留下来问什么时候交学费。我竟然从未如此过，这多少保存了我的自尊，让我有了安全感。
　　 但是日子还是苦的，新衣服新鞋就不说了，就是吃的也紧张着，米饭也不是常吃，常有玉米拌着。赶集时，我们就会去半路等妈妈，等妈妈买东西给我们吃，因为别的妈妈都会给他们的小孩买东西吃，可是我们等来的总是两手空空的妈妈，她没钱给我们买东西吃，就是一毛钱几颗的硬糖也没有。我们自然很失望，小孩总是好吃的，但是那时我们都比较懂事了，从来不会哭闹，我看到别的小孩一旦他妈妈没给他买吃的，一点是又哭又闹的，可是我们没有，我们会和妈妈一起回家，我还会专门挑我听来的事情给妈妈说，那时我就隐约觉得妈妈的苦，所以告诉自己要多体谅妈妈，这种早熟并不是我愿意的，有时我甚至为这种早熟羞愧，这毕竟是不光彩的日子。后来我才知道妈妈的窘困，她又心疼我们，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惭愧，那种难受心情比我们更多。有时我们也会问妈妈为什么不给我们买糖吃，妈妈就说那样你们就没学费了，于是我们就不再问了。我是比较早熟的，对人对事还是对这个世界，我都有一种敏感的心思在，所以我现在遇到很多我的同龄人，他们吃不了苦，一点点事就很容易崩溃，而这在我看来是没什么的，我都吃过遇到过。
　　 那四年对于我来说倒不是很难过，因为毕竟是童年，我尚有故乡，有玩伴，可是对于妈妈就不是了，那四年真是妈妈最难过的日子了。妈妈给爸爸写了很多信，但爸爸却没回过一封信，打电话也说找不到人，我妈妈还以为我爸爸在外面遇到不测了，担心得紧，直到遇到一个归乡的乡人才直到爸爸安然无恙。
　　 可是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不回信，不寄钱回来，也不打电话呢？
　　 虽然爸爸这样，但是妈妈却隐瞒了下来，没人知道我爸爸没打过电话，没寄过钱回来，也没写过信回来。他们都以为爸爸挣了大钱，可是妈妈只有苦涩的笑和深夜的泪，丈夫不回来，还能有什么事呢？可是妈妈不能说，有苦难吐啊。
　　 妈妈终于决定去找爸爸，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妈妈从未去过。幸好我有个表姐嫁到了那个地方，妈妈才能安全到了那个城市。妈妈出去了十三天终于回来了，我们很高兴，问她见到爸爸了吗？妈妈笑了笑说有，还给我们拿出好多吃的东西，说是爸爸买给我们的，只是他现在还回不来。我们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很高兴，至少代表我们还没失去爸爸。
　　 可是后来才知道妈妈并没有找到爸爸，应该是爸爸故意躲避着不见妈妈的，毕竟那个城市有很多乡人，不久前就见过他，他知道妈妈来了，然后就消失了。妈妈找了好久，拜托了很多人都没能找到爸爸，只能伤心地回来。我妈妈后来说她是一路哭着回来的，火车开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火车开了多远她就哭了多远。可是她回来后却告诉所有人她见到爸爸了，对我们也是如此瞒着，她只告诉了爷爷她没见到爸爸的事情。
　　 当我们期待着妈妈回来的时候，妈妈正担心她是否会失去丈夫，整整四年，毫无音信，妈妈竟然坚持下来了。所以我看到什么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一点也不会感动，这点事情我妈妈做过，且做得比她更好，只是妈妈太过于苦命了。
　　 爸爸终于良心发现，在第五年回来了，我还记得他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故乡的路上，我见到他时怯生生的，想靠近他却又不敢，反不如我堂哥和他亲近，然后我就拿着他递给我的苹果，和我堂哥去溪边玩水了。我不知道他见到妈妈时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妈妈见到他时是怎么样的。
　　 反正我家没有散，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我不知道妈妈要克服多少女人天生的缺点才咽下了这些苦果，一点未声张。爸爸回来还带了一个阿姨的照片，妈妈常指着她让我们叫妈妈，说她差点就是你们妈妈了。那时我不懂，死活不叫，说她又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是你。妈妈就眼眶红了。
　　 这张照片被妈妈放在了我家的家庭相框里，且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样。妈妈是我见过最能吃苦最能忍受情商也最高的人，我见过的人都没能超过她。
　　 自此以后爸爸就服服帖帖，家里全凭妈妈做主，爸爸只有听话的份。只是有时妈妈仍有不平，便拿出这个事情来说，爸爸则是默然。就这样家里的境况竟然越来越好起来，衣食无忧，我们也健康成长。我想我，一个乡下人，一个无所长的人，能心平气和地和人和世界交流，不暴虐，不着急，有希望，肯上进，我想这全是妈妈的功劳，我才没有在那艰难的人生中沉沦下去，因为我身边的好多人都沉沦下去了，是妈妈始终站在泥沼里托举着我。
　　 我现在没什么好介意的，爸爸的那四年一定是他浪荡的四年，犹如许多年轻男人一样，迷惑于外面世界的绚丽，迷惑于别的女人的风情，于是暂时放弃责任，放弃妻儿，这是灾难，但也不是什么万死不能原谅的事情。我想妈妈终究是原谅了爸爸的，虽然还有点芥蒂，我想我们也是原谅了爸爸的，他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爸爸，他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他也永远是我们的好爸爸。
　　 我常和爸爸一起散步，借以躲避妈妈的唠叨，有时我脾气不好，和妈妈顶嘴时，爸爸就说，你想想你妈妈以前的日子，就别和她生气了。我便无限惭愧起来，而看父亲的样子也是惭愧的。爸爸有一次问我，要是我遇到一个卷钱跑掉的老板你会怎么办，我说我也会挣钱还了别人的工资，这点就是我从我不算十全十美的爸爸那里学到的。
　　 只是愿我不会如我爸爸那样伤害我妈妈那样的女人。